七月十六日,未时,同往礼正寺。
三条握着缰绳,大有掉头之意,“北哥你们去就成,这还带上我,哈哈,好客气。”
“豁,三条你不要吃了睡睡了吃,你阿爹让我多带你磨练磨练呢。”俞洋北朗声笑,连带着后头几位衙役也忍不住,零星打趣。
林栖吾打趣不到,方觉马车失了威风。
“阿陌,你觉得白鹿派来的人,会是怎样的人?”林栖吾抬头,见侧脸,窥不得陆敛陌心情。
“男子……我习得武术与五行术,若再来一个男子,该是精通其它方面的帮手吧。”他的语气没有起伏。
马车慢慢悠悠,林栖吾也慢慢悠悠道:“白鹿不说话,派来一个男子,不会是神棍那类的吧,毕竟这次的凶案就是签子卜出来的。”
陆敛陌轻轻摇头,转过来看她,“你觉得神棍很厉害?”
林栖吾挑眉,“也不是吧,应该没你厉害,但是肯定很神棍。”
对方闻言嘴角上扬,笑意淡至眼角,“那便又多了一个人。”
她微歪头,扫着陆敛陌神色,“是啊,希望不是累赘。”
俞洋北安排了几个衙役守在寺门,为避免打草惊蛇,林栖吾与陆敛陌半路便止步,守在中院,余俞洋北上前。
寺中闲静,鲜少人影,秋风吹得常青树簌簌发响,整座礼正寺沉在香火味中寂寥。
清风揽来远处开门声,紧接着一阵脚步声急促,远处唰地飘过一个黑影,她愣神间只闻北哥大声道:“那老郎中跑了。”
“快追!”林栖吾提起裙,二人分头往黑影方向追去。
她时常感叹自己命苦,而今装扮一番后仍要抛却尘世奔跑的感觉,更是将命苦拉向极致。
何妨随着这奔跑褪尽俗事,净身归隐罢。
命运的黄墙一堵接一堵,素净院子与孤寂草木散发出正宗的寺庙味,再转角,她已跑不动,气喘吁吁撑着墙歇气。
一抬头,黑影从墙角冒出,背对着她鬼鬼祟祟,倒退靠近。
三步……两步,她止住粗气,四下扫视却找不见陆敛陌。
黑衣停住,似发出一声侥幸的爽笑,再转头,四目相对。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阿陌!——”
头顶瓦片轻响,陆敛陌自屋顶凭空下落,站在黑衣背后给了他一手刀,对方瞬间息了声音。
林栖吾见此大口呼吸,抚着自己心口。
直到衙役绑了老郎中的双手,人被押走她才顺了气。
俞洋北过来招呼着引路,三条一脸欠揍地走近,“啊啊,哈哈哈。”
“三条!”她气笑,“你胆子肥了,来笑话我。”她作势要打,三条便跑,“干嘛干嘛,胆小也生气啊。”
“你胆小鬼还说我。”寺庙里压声实在难受,林栖吾怎么都不服,“你陆哥马上给你吃个手刀。”
俞洋北被三条拽着扒着有些烦,摆臂道:“浪子啊,寺庙不能跑跳喧哗。”
三条玩笑,“我也不吃手刀。”
“去,满足你这个馋猫。”林栖吾使不出能让人晕倒的手刀,仍往三条后脖比划。
陆敛陌上前,走在中间,也笑,“林小娘子被那老郎中吓到,倒是巧,明了方向。”
“陆哥你怎么净偏袒林小娘子,这我倒真嫉妒不来了。”
“什么偏袒不偏袒。”俞洋北叹气,敲了一下三条的头,“我问你,人跑的时候你去哪了?”
“呃。”北哥问到了点子上,三条抓头,“我替你们去拜佛了,嘿嘿。”
寺庙终于再次安静下来,笤帚犁着地,轻轻响。
午后多缠倦,有道秋乏,珠流璧转,朝夕月光升平,泛出碎鳞。
林栖吾坐在屋脊之上,望灯火绕街,思绪纷流转。
鼠妖为金,蛇妖为水,老鼠喷毒,自己险些没了,蛇妖入水,也不知自己中招没,特别是那阳灵一出,自己差点要不在人世。
“唉。”左手又传来搔痒感,她只能用手指敲着掌心,万籁俱寂。
崔至砚可能确实说对了,查案确实要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一点一点,敲偏了,手心一阵痛,不及查看,右边瓦片轻响,现出陆敛陌。
“你来干嘛?”她的脖颈瞬时淌上丝丝热气。
“今晚月色圆满。”陆敛陌坐到她右边,掏出那个眼熟的小瓷罐。
对方自顾自打开了罐子,拿起薄竹片,候着,林栖吾会意,顿了顿伸出左手。
左手托着左手,偏生陆敛陌又坐在她右侧,二人偏身,靠得近,一道红痕下是一深一浅两道红痕,她觉得这种相似的遭遇实在有些玩笑意味。
“你不给自己上些药吗?”她的掌心再次冰凉,手背却不止升温。
对方微微抬眼与她对上视线,“我的伤一直好得快,你的手留疤了可不好。”
她撑着头,好得快嘛,他被鼠尾打了,还要把人背出密道;被蛇吸了精气,还大半夜擦完地跑回白鹿观;被阳灵附体,第二天虚着也要出门。
“啧啧。”她有感而发,“我的伤都是小事,阿陌你要不要找人看看,毕竟白鹿销声前要我关照你的。”
对方收起东西,浅笑远眺,对面千重屋檐她早就看腻,层层叠叠像迷雾,延到山里。
笑着,笑着,只不说话,她喃喃:“我跟你说话呢。”
陆敛陌转过头,那双笑眼近在咫尺,月光将她的影子描摹到对方脸上,气氛如圆月,确实太满了。
她开始想望清对方的眼,于是轻声:“你笑什么?”
他眼中笑意更深,月光太透亮,她恐自己心中的干净脏污全被看穿。
陆敛陌开口:“你的伤不是小事,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天色渐晚,明月日日如一,先回去歇息吧。”
身边人站起,她再回头,对方已径直跳下屋檐……午间也是这般。
她弱弱开口:“那个,我上来时梯子倒了,能帮我扶一下梯子吗?”
一段梯子从屋下冒出来,她小心走到屋沿往下望,陆敛陌还在底下帮扶着梯子,安心中,她慢步探下,扶着他的肩顺利回到了地上。
她不想再对视,匆匆道了声“安寝”,小跑回房。
可恶啊可恶,难道自己真的是胆小鬼……
七月十七,卯正,推官于公堂二次问讯。
周氏被关了两天,面上愈发憔悴,在她旁边那位黑衣服白头发的丈人,便是昨日抓到的江湖郎中。
林栖吾终于看清了那个让她变成“胆小鬼”的凶手,他中等身形,眉毛短须全花白,眼倒奕奕有神。
“周氏,这位可是卖与你毒药的江湖郎中?”
声音朗朗飘入堂内,引得周氏一颤,可她早已无力,垂头回:“正是。”
“哎哎哎。”老郎中晃着身子不乐意,“小娘子,你那天可说是药老鼠,我先是让你喂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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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猫,你不肯,你这话要加上才对。”
周氏偏过头去不看他,他又想说话,只闻堂上一声响,“老丈人,你莫急,我现在才问你,周氏毒药的来由,你且说来。”
老郎中舞着手,绘声绘色道:“就前几天下午,这位小娘子说她家老鼠太多了,要那种能把老鼠全药死的药。”
“我哪肯给呀,只让她省点钱喂只野猫才对,她也是不肯,还说要加钱,我被说得没法,没多要她钱,给她了,谁知道会死人呀大人。”
林栖吾插空问北哥:“老郎中没名字啊?”
北哥摆手,“他说忘了。”
煞是神奇,真是老糊涂了。
老郎中说完,周氏闻言憋不住落泪,推官又问:“周氏,这段话你可有异议?”
周氏两眼无神,摇头。
堂上又一声响,后头进来两个衙役,要将她带走。
未出公堂,她突然决堤般喊道:“他就是个王八蛋,整日喝酒,还要打我小儿,他死得太轻,我就该将他千刀万剐,可是我怕啊大人,我小儿往日要如何?”
哭声起初若洪水般破开红日,问到后面又愈轻去。
女人伏在地上,如何拖拽都动不了,众人皆无言,见势欲上前,却止步。
陆敛陌先上前,林栖吾也跟着,帮忙将周氏扶起。
俞洋北道:“周氏,你小郎会交由县衙关照,你绝对可以放心。”
周氏再次被押走,堂间陷入寂静,推官叹一声,续审。
老郎中似未缓回来,半蹲在地上站不站跪不跪的,直到惊堂木响,他才安静跪好。
“老丈人,你的毒药,需写份具体方子交由开封府。”
“是,这才对,写了就可以走了吗?”他抬头苦笑。
“对不起啊老丈人,暂时还不能走。”
推官挥手,两个衙役上前,老郎中慌神,一双眼直看着推官,却说不出话。
“回去吧,林小娘子、陆郎。”俞洋北看着苦闷。
“等等等等……”
林栖吾左右望,竟是那老郎中在望着自己:“你是哪个林小娘子?”
她眨了眨眼,指着自己问:“你问我?”
对方连连点头,下巴上的胡须也晃,她试探着道:“寺卿府的。”
“对对对,这才对。”
老郎中笑得谄媚,挣不开衙役,拖着人朝她走去。
她忙站到陆敛陌身后,老郎中抹了把胡子睨着陆敛陌,又朝她笑道:“你是那什么,阿吾对不对,你小时候我抱过你的。”
“什么?什么对不对!”林栖吾本能后退,“我不认识你。”
“你命中缺木,对不对?”老郎中抚着胡须,喃喃,“我应该不会记错才对。”
“哎哎。”林栖吾抬手自认倒霉,“快把人带下去,他说胡话。”
老郎中被架走,嘴里一直嚷着什么“来牢里看我”“没记错才对”“没老糊涂”……
她望着老郎中消失在转角,从陆敛陌背后走出,对方道:“他好似真的认识你。”
“招摇撞骗吧,不知从哪个长舌妇那听来的,还想与我攀关系。”她抿嘴,细想着老郎中神情,愈发不解。
“这就是那种神棍吗?”陆敛陌淡笑。
“哎呀走啦走啦,踩到狗屎运了,不知道市井小人怎么猖狂到这种地步。”
堂中人去空荡,一天的开头就这般迷迷糊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