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假白鹿山 > 4. 真假凶手
    巳正,开封府外传来一阵喧嚣,脚步声与布料摩擦声混着断续的谈话,定是一路扬尘。

    林栖吾起身往朱门外走去,俞洋北迎面而来,朝她笑了阵,径直走进屋内大口灌茶。

    “查出什么来了北哥?”

    俞洋北如干泥初遇甘霖,许久方顺了气,“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那么多钱了,真晦气,有钱人精神头就是足啊,密道直拉长。”

    林栖吾愤恨喃喃:“这御史台如何做的事,这样大的贪官也查不出来嘛,想来得了不少好处。”

    俞洋北左右望着,盯见三条道:“对了三条,我给你带回来好多骨头。”

    三条闻言忽站起,林栖吾见他眼都是亮的,正欲打趣他这仵作做得认真,便见三条谄媚地凑到北哥身边,豪爽道:“北哥你何时这么会照顾人了?要我说,大骨熬汤最好。”

    林栖吾同陆敛陌对上视线,一同笑出声来。

    俞洋北撇开三条搭到自己背上那只手,无奈道:“骷髅,骷髅!”

    三条面色突变,默默绕到陆敛陌的椅背后,叹道:“看来,我还是指望林小娘子带我们去庆满楼比较实在。”

    “害,三条你去一趟那密室就什么都吃不下了,全是臭老鼠,同去那些弟兄那个不是站着进去弯着腰出来的。”

    “是是,北哥你跑外面的就没几次轻松,甚是辛苦啊。”

    俞洋北已坐下休息,闻言又起劲,“巡使就是这样的,贪银少了,还要查到黑市去,那密道通山,树都被老鼠啃了大片,嗬,你们瞧瞧,还是些吃素的。”

    金克木,她暗想间为此得意,朝陆敛陌对了个眼色,对方不知如何意会的,低头一笑。

    她转眼朝俞洋北道:“那铸钱监金尸一案可明了?”

    “等三条瞧完那些骨头吧。”北哥摆手,“再说,凶手哪去了?还没找到呢。林小娘子你这也太急了吧,亏得人口风紧,没闹大,可这怎么也是京城大案。”

    林栖吾脑中冒出那只大老鼠来,密密麻麻险些干呕。

    喉间吞咽,她低喃:“对啊,凶手凶手……”

    “那个。”她又引来众人视线,“凶手是老鼠吧,尸体上的毒,兴许真是鼠毒呢,哈?”

    四周陷入寂静,林栖吾霎时觉得自己跟路边那技艺不精的乞者并无两样,张口词句如渔网,捞不着定,漏洞百出。

    尴尬着壮胆,她提高音量道:“那该再去查查。”

    陆敛陌也解围道:“此案复杂,牵扯众多,该要花多些时日方好破了案。”

    “对,对对!”林栖吾朝陆敛陌暗使手势,一齐离开。

    走到屋外,她即时反思,自己在此案中实在是被鼠妖迷了心,欠考虑。

    再瞥一眼陆敛陌,又见对方舒眉顺眼,心念这心善的也是个迷的,胜在好使罢。

    如此纠结着,林栖吾开口:“此案若除去妖,便只剩得老鼠,无人凶,便可疑,往后多番妖物也免不了害死人,京城总不能出五桩疑案吧,那我阿爹想卸力辞官都难。”

    她作势挺直了身子,问:“说出真相吗?不会传出去的。”

    她定眼瞧着陆敛陌,对方抿唇,斜眼望着地。

    那张嘴动了动,道:“瞒住妖物一事我本无权,如若为解案道出,也并无不可。”

    林栖吾闻言没了动作,怔怔站着,陆敛陌一动,背上七天剑微响,她方回神道:“先回去吃午膳吧,饭后申时初,我在铸钱监后墙等你。”

    陆敛陌点头,正欲走,林栖吾又问:“白鹿观饭菜如何?我请你去林府吃吧。”

    对方淡笑,她瞟着那双眼比初见时明亮许多,微扬起的嘴角总不能是别的情绪,她心中不知为何安定。

    “不用了。”陆敛陌走出几步又回身,“下回吧,我还没跟白鹿说。”

    林栖吾勾唇一笑,往林府走去。

    本以为陆敛陌话少不好相处,现下看来,倒真不是了。

    白鹿是他爹还是娘比较好呢,雄鹿高大威风,雌鹿就软些……青色的鹿角,涌着林子的绿,清净。

    白鹿也会叫他陌儿吗?太文雅罢。还是阿陌吧。阿敛呢,像个普通孩子。

    ……阿吾,寺卿府小娘子,再往后,是林寺卿……

    天南地北,眼前涌进不止的人流,擦过肩膀,踩得脚下的路也歪扭起来。

    她想尽力避开前人,沿笔直的砖缝走,走得直就是顺畅,可一下就乱了。

    乱七八糟的人,乱七八糟的砖缝。

    两个菜炒成一个菜,也没有规章。

    她拾起筷子向阿爹道:“丰盛啊,厨娘又研究新菜了。”

    “阿吾啊,你好好在家待着成不成?”

    她闻言一愣,林言海苦口婆心,一个人占了爹娘两个位置,又道:“外头如何险恶,案子尚结,休息些时日。”

    “不。”林栖吾捧着碗斩钉截铁,而后沉下默下。

    她就这一个亲人了,左右还是不能顺着些?

    “外头……”她阿爹忽止住嘴,林栖吾锐气减下,“长舌妇皆如此,可恶。”

    林言海微点头,往林栖吾碗中夹肉,“阿爹也不喜,你莫出事便好。”

    一路策马,跌宕扫不清思绪,顺畅,如何不能顺畅!谁多着他们说那一嘴。

    远远望见墙边的淡宝蓝,圆领窄袖,七天剑。低眼自视,浅青半臂、杏上襦,裙是浅绛。

    林栖吾舒心下马,笑问:“白鹿知道你与我查案吗?”

    陆敛陌也笑,“知道。”

    “白鹿放心你与女子同行?”

    “白鹿说你胆大,吉星强,命也犟。”

    挺灵的呀,林栖吾歪着头又心畅几分,“你还与白鹿聊这些?”

    “不聊白鹿也知道。”

    二人翻入铸钱监,林栖吾带路往铸币一司去。

    炎夏,二人站窗边,如观火房,空气混着辛热,有似铜水堵了咽喉,直冲到肺里,冲到五脏去。

    林栖吾看着屋内钱公不间断地拉着鼓风,坩埚内铜水是发光的缃叶黄,伴褐斑,曲起青烟左右闯动。

    “陆郎君,那烟气是不是有毒?毕竟老鼠就是吃了钱放毒的。”

    对方未答,谨慎低声道:“有人来了。”

    脚步声响起,望窗子,无处可躲,二人便见到两个巡逻的小役从墙后冒出。

    林栖吾看着他们面熟,侧身将跑不跑,拉住了陆敛陌衣袖。

    小役只一惊,随后笑着上前拱手:“林小娘子,我们是北哥那处的,又来查案呢。”

    “能进去瞧瞧吗?”林栖吾一指窗内,两个小役点头。

    许是自讨苦吃,林栖吾抬脚便已后悔要进来。

    滚烫铜水轰呛着灌入模具,似入了地府,灌满忘川河后汩汩冒了点回来。

    钱公只着无袖单衫,红黄手臂不止地冒汗,被火光烘得油亮。

    林栖吾后撤躲到陆敛陌身后,恍地避开了些热,幸得一丝凉气,呼吸方顺了。

    不及细瞧,一钱公唰地抬起笤帚铺天盖地压来,她下意识抬手挡,再睁眼只见地面闪过一丝金光。

    陆敛陌道:“有老鼠。”

    林栖吾被吓得猛吸了几口热气,捂嘴呛咳。

    模糊视线中,脚边有一被金钉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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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掴住的黑老鼠,鼠须荡着凄叫,似诅咒,后无声垂下。

    林栖吾离陆敛陌近了些,对方俯身拔出金钉,钉尖无血却仍发红。

    原来那三只金足化为金钉不是自己的臆想。

    她抬头见钱公憨笑点头,于是问:“丈人,铸钱监常有老鼠吗?”

    钱公又是点头,“山上许多下来,咬人可凶。”似不愿多言语吃进热气,对方将老鼠抛进火堆,回到了坩埚边。

    火避着死老鼠退开一圈,许久方烧上黑皮,呲呲拉拉吞噬老鼠。

    林栖吾不自觉点着头,拉拉陆敛陌衣袖道:“我们出去吧。”

    屋外仍是热风,却未尝如此舒畅,清爽绕肺腑。

    林栖吾光明正大地站在院子中,绘声绘色道:“金水,本就来自于金,老鼠的毒气也是吃了钱出来的,人吸焚金之气,体内不就聚金水嘛,消失只因金气消了,对不对?”

    陆敛陌一直看着她笑,回:“林小娘子甚是聪慧,如此便好撇下妖论道。”

    林栖吾朗笑,“你也不赖嘛,走吧,我们去山上看看。”

    靠着案牍库北边,一片山林生得不密,偷溜进去的热混着山风拂过二人面。

    走入林中,灰黑兀石碎裂,杂草疯狂攀上树木,绞缠着乱。

    “铸钱监出了命案,钱公为何不停工?”

    林栖吾不知对方为何问这一嘴,随意回:“上头出的事,顾不着下头。”

    说罢她便觉察到陆敛陌的视线,转头,对方已移开眼神,眉似垂下。

    林栖吾走得踉跄,陆敛陌也任凭她攀着自己小臂,便走到一处林木斜折之地。

    日光没了树叶遮挡,通亮间更将一地断木淋漓展现,她绕到棕白树桩前凑近蹲下,见坑坑洼洼的尽是齿痕。

    “老鼠真的吃素啊……”

    “可惜了几十年的树。”陆敛陌抚摸着倒木,“是平常老鼠。”

    林栖吾起身叹道:“要啃好多年吧,像那密道,要贪多少年才挖得出?”

    说罢她猛地怔住,脑中破开一道寒意,尽是腥臭黏腻。

    慢慢与陆敛陌四目相对,她出声:“那密道——不会原先是鼠窝吧!”

    二人匆忙摸进那条细长密道,忍着恶臭,陆敛陌敲叩墙地,以七天剑撬开一块地石,地下土基缺漏,硬土上的坑洼在火光映照中更为显眼。

    “难怪这么多老鼠咬人呢,生出个鼠妖也不足为奇。”林栖吾捂着嘴,赶忙把陆敛陌拉了出去,“得告诉北哥。”

    验尸房清爽,林栖吾那阵恶心劲却是难过去,“狗官狗官!御史台近几年到底是如何抓贪腐的。”

    “害,那骨头上小老鼠咬了些牙齿印,钱公尸体上的隐秘了些,我这仵作还是要多跟我阿爹学学才是。”

    俞洋北靠在门框边,那门帘子就盖在他背上,“其实我觉得三条你也不错了,这不还年轻嘛,铸钱监一案我看就是那铸钱使自作自受,闹得大些,此案该结了。”

    三条闻言眉毛轻挑,挺起胸膛,“我北哥说我仵作做得好。”

    “去去去,验尸房都是些枉死的,邪气最盛,你少在里头呆,易痴傻。”俞洋北说完便离开,三条反倒得意起来,“道士都说我命硬。”

    他转而又向二人道:“林小娘子,陆哥,此案后几日往大理寺上报,便能清净了。”

    “那后日。”林栖吾往三条与陆敛陌的方向各瞧了一眼,“后日午膳时开封府见,叫上北哥,我们去庆满楼吃饭。”

    “陆哥你看,咱林小娘子就是大方。”

    陆敛陌背剑浅笑道:“那定不能负了林小娘子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