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假白鹿山 > 68. 风吹雨淋
    两人各撑一把伞,一前一后走着,没有说话。

    林栖吾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已湿了一半,雨水斜落,又在脚边溅起细碎的泥点。

    好像还没湿进袜子,她缓缓停步,侧身躲入陆敛陌伞下,手臂一放将伞挡在了身侧。

    伞一偏,伞面上的雨珠便全滚了下去,沿着竹条洒上手背。

    “下雨果然最怕刮风。”她垂眼甩了甩袖子。

    陆敛陌放低了伞,扶着她的肩将她往伞中带,她也自然地贴近那温暖。

    “好在下得不大。”他道。

    “那也够折磨了。”

    二人默契地没有提及以剑穿心之事,可这柄剑却实实扎在心里,被雨淋得生了锈,锈迹难除,许要记一辈子。

    林栖吾叹出一口气,往四周张望,“雇辆马车回去吧,着了寒可不好。”

    这般说着,只见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边是大片农田。

    本来想挑条近的路走,论难忘……今日究竟还能多倒霉?

    “先走过这片地方吧。”陆敛陌安慰一笑。

    她小心翼翼走着,生怕浸湿了鞋,不出片刻,只望见远处路边停着辆马车,大有老天开眼之感。

    等快步走近,他们才听清车夫的不耐烦——拉车的马被淋得鬓毛尽湿,却纹丝不动。

    林栖吾见马吓得厉害,环顾了一圈问:“小兄弟,这马怎么了?”

    对方焦灼道:“跑到这地就停下了,如何都不往前,那么大的雨呢,真是奇了怪了。”

    她抬手抚着马脖子,鼻尖突然飘来一股腐臭味,警惕中手一顿,盯向那车夫。

    “不是他。”陆敛陌压低声音,“这片地方不对劲。”

    车夫不耐烦的催促夹杂着雨声,更使空旷的田地浮生诡异之感。

    林栖吾拦下车夫挥鞭的手,劝道:“马既不往前,何不掉头?换路也好过在这费劲。”

    车夫僵着手没了话,收好鞭子一拉缰绳,马哼了几声,终于肯动。

    马车掉头驶离,车轮磕碰着石土碾过坑中水,嘎吱声随着黑影慢慢藏入雨中。

    她能感受到肩头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环视一圈,田间空荡荡的,不像是种了作物。

    靠近几步,陆敛陌走下田埂探查,捻起一撮土有似滩涂黑泥,哪有沙壤的样子?再俯身瞧,黑黢黢一片地竟如活了般蠕动起来。

    林栖吾以为是雨在动,盯得更紧,于是湿润中,满地肠色霎时显现——成片蚯蚓正环环交缠。

    她心下大骇,后退中脚底一滑,直直朝田里跌去。

    密密麻麻的蚯蚓在视线中骤然放大,忽而腰腹间着了力,发尾垂晃,距地面仅分毫。

    她从未觉得雨丝离她这样近,头皮后背都浸染上阵阵寒意。

    屏息回稳身形,待环节收缩又舒张的场景在眼中朦胧,林栖吾终于能吸进一口气。

    “雨下得大,不过如此多的蚯蚓,实在反常。”

    她闻言攀着陆敛陌手臂生怕再摔倒,话也没回,连忙将人拉回大路。

    “是土妖吗?这回指望不上薛郎君了,方位只能我们自己找。”

    陆敛陌点了点头:“此处异常,极有可能藏妖。我们先去问问周边百姓。”

    于是二人动身,往农田另一端走去。

    雨点敲打伞面似白事队伍里的闷鼓,故淋到雨也不免生厌。

    二人罩在伞下走了一路,陆敛陌手心放出热,默默将她被淋湿的后背与头发烘干了。

    躲入屋檐,冷暖中一激灵,林栖吾抱臂,衣袖竟一点没湿。侧眼瞧,陆敛陌的肩头也是干的,她方舒心。

    “这位老丈。”

    眼前走过一位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丈人。

    “我看那边的田都空了,你们原先种的什么?我也想吃个新鲜。”

    那丈人转过身呆愣一瞬,眉头立马就皱起。左手锄头一敲地,与石头碰出铿一声响。

    “小娘子,这可难说了。”

    “早收的粟堆在场上,怕是要被淋坏。还没收的豆荚呢,前两天全枯在地里了,雨一打,估计要烂光。”

    林栖吾闻言只觉蹊跷,道:“前几日并非烈阳天,豆荚竟枯完了。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老丈叹了口气,咬牙往田间一指:“那地迟早要荒,一年不如一年了。”

    “可丈人,你拿着锄头做什么呢?”陆敛陌出声。

    “下雨了,我怕土被冲走,过去看看。”

    老丈说完便自顾自往农田走去,二人默默跟着,对方似也发现了。

    林栖吾便问:“丈人,先前下大雨也有成片蚯蚓吗?”

    “蚯蚓?”对方只轻声疑惑。

    等三人到达田边,老丈独自踏上田埂,身躯一怔,似是懂了何意。

    他摇头:“地龙地龙,若它们全泡死了,地难活啊。”

    话音落,锄头破开湿润的泥土,泥块翻飞,土层表面的震颤已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

    光是想象那些蚯蚓四分五裂的景象,林栖吾便身子发僵。

    这种动物明明没什么攻击力,可它跟蛆似的,蠕动、钻爬,无论如何就是恶心,总让人觉得脏。

    想到蛆,金案的老鼠又闯入脑海,记忆中的腐臭与田地中的肥料味混合,滋味十分不好受。

    陆敛陌望了她一眼,道:“一根蚯蚓被切成两段,往后就是两根蚯蚓了。”

    “然后呢?”她不明所以,听出些坏心,“那若切成三段呢?”

    “那要看怎么切了。”

    林栖吾闻言差点翻起白眼,举起手刀便往陆敛陌胳膊上挥去,“我切你啊,总跟我扯皮。”

    伞面微晃,他轻轻笑着,“原来一个我不够嘛。”

    “少贫嘴。”

    虽带些嫌厌,心中确是好受了些。林栖吾谅他有良心,收手往田间瞧,老丈的身影已快看不见了。

    于是她紧紧拉住陆敛陌的手,又踏上田埂,喊道:“丈人,这蚯蚓可反常?若田地有变故,我可替你去开封府说一声。”

    雨雾中的人影从蓑衣下伸出一只手,缓缓招了招。

    林栖吾见状意会,道:“回去吧,有段时间没见三条与北哥了。”

    最后望了眼田,刚转身,余光中似闪过一抹苔藓,而后迈出几步,脚底便突然传来异物感,她低头观瞧,只看出是个圈嵌在泥土里。

    她一停,前面的陆敛陌也回过身,他弯腰抠出泥中的物件,用伞檐的雨水一冲,翠绿在一片灰暗中逐渐显现。

    ——是个翡翠镯子。

    “成色一般,估计是附近的农人掉的。”

    “丈人,我们捡到一个镯子。”她边说边回头,可田中空荡荡的,只有田埂上延伸出的几道泥印,正被雨水一点点抹平。

    “明日一并交由开封府吧。”陆敛陌顺手将镯子收入怀中,“雨似乎要下大了,我们先离开这。”

    雨声中二人小跑着跨过林府门槛,回望府门前那辆眼熟的马车,对视间猜了七七八八。

    小厮下一刻便报,崔至砚已候在外堂。

    林栖吾快步穿过连廊,两侧久违的绿意使她从田间抽离,当望见堂内绯色官服那刻,她似乎终于清醒回来。

    茶香隐隐透出,崔至砚持杯望来,将一封信缓缓推出。

    “这是住址。”

    早知伍元付没来,林栖吾还是往堂内扫了几眼,“你怎来了?”

    “我比他方便来。”

    二人的关系……似乎又是林府与崔府的关系,就在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中厚重起来,使人一瞬恍神。

    崔至砚放下茶杯,垂眼走近,“雨天出门不备马车嘛,裙摆都打湿了。”

    她象征性地拍拍衣裙,笑得有些勉强,“那时雨还不大。”

    “小孩子模样。”

    “案子可有进展?”他又道。

    林栖吾随着对方坐下,接过茶杯抿着,一口便抿出异样。

    这是之前从薛府拿回来的江南的茶,哪个下人泡的?让崔至砚品出问题就坏了。

    自此,雨声在耳中无限降低,只剩下咽茶声。

    她装作无事,点了点头:“进展总是缓慢,好在未停滞。”

    面前人慢悠悠喝着茶,水汽却煎熬起来,她盯着扶手上他的手,克制地瞥向他的脸。

    “所幸此案不急,查得慢,也省得一下子惹上大麻烦。”

    这句话后许久,崔至砚神情皆无异样,似乎真是觉着茶好喝。

    他放下空茶杯,杯底在桌上磕出极轻的一声,最后望了她一眼……随着对方起身离开,雨汽没入呼吸,人算是活过来了。

    送走这样一位贵客,她当即跑回屋揭开了茶壶盖子,香气扑鼻,但还剩半壶多茶水——难道是她太过心虚?实际上崔至砚并没额外留意这茶?

    崔府是何地位,崔至砚是何资历,他喝过的好茶多了去了,说不定这茶就不够深刻。

    “林府内间都已排查,你没叮嘱这茶不能泡,估计是下人熟悉崔少卿,故泡了些你带去的茶。”

    陆敛陌斟了杯茶一饮而尽,只品了些余味,“他确实喝得不多,但愿也没多想。”

    “这下臭了。”林栖吾抱头悔不当初,“薛郎君的秘密若被他查出来怎么办?”

    “我想崔郎君不是落井下石之人。”

    “你不懂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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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眼多。”

    林栖吾呼出一口气,摇头拆开桌上信封,纸上字迹工整,写了住址和一行小字:

    “孟氏,曾在惠妃宫中近身服侍十余年。惠妃薨后,留宫杂役五年,出宫后独居至今。”

    将信纸翻面,背面没有别的字。

    林栖吾反复扫着住址,揉了揉眼睛。

    顺天门外,要过去也得半个时辰。现在天色仍暗,雨还未停,今日去恐时间太紧。

    “明日一早去。”她将信折好,收进怀中,“后面还得去开封府,那个镯子也要问问。”

    话毕,对面的陆敛陌垂眼喝茶,片刻后才一点头。

    几杯热茶入腹,回房换下湿衣,望着窗外雨,朦胧间似见蚯蚓,林栖吾忙移开视线。推开房门,淋湿的栏杆与潮湿的院子交融,一瞬大得空荡。她往右寻,才看见倚在窗边的陆敛陌。

    “那个镯子没问题吧?”

    他没回答。

    缓步走近,对方睁着眼,却如睡着般沉静,待行至面前,望见他灰色的右瞳,林栖吾陡然一惊。

    此刻的陆敛陌像个木偶,呼吸很浅,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甚至不知该如何叫醒他。

    “阿陌?”林栖吾的眼神瞟向他背后的七天剑。

    别说以剑穿心,光是看见这样的他,她便有些受不了。

    难以言喻的恐惧如洪水般席卷而来,万一他真的回不来了?林栖吾无措地伸出手,凝滞许久,将掌心轻轻覆上他手背。

    冰凉的触感中陆敛陌小指一颤,不明所以地回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林栖吾立马抬头,望见一双黑瞳的那刻,心开始沉重地跳动起来。

    她缓缓抱住眼前人,轻声问:“是我让你等太久了?”

    对方僵硬的身体渐渐软下,回抱间无言安抚着她。

    原来人的体温跟雨一比,能将血与心都捂热。若能这样共同度过往后的冬季,想是很好的……

    回房合上门,现实与想象迥然相异,倒愈发疲惫。

    林栖吾趴在桌上看着那翡翠镯子,不免怀疑它是“凶手”。

    “哪有这么巧的事,三个人走过田埂,偏偏被我踩到,绝对是蓄意。”

    身边的陆敛陌抱臂,回:“可它是个死物,没什么灵气,也不曾显露妖气,恕我暂时无法断言。”

    可他一息间又道:“不过那片田有问题是真的,这个东西说不定有霉运,要不砸了吧。”

    此言一出,林栖吾坐直了身子,不管是求谁的生,对方好像变了。

    “可以砸吗,若真是别人的东西呢?”

    陆敛陌一面取下七天剑,一面拿起桌上镯子掂了掂,浅声道:“妖物当前,还是大局为重吧。”

    话音落,剑柄砸向翡翠镯,清脆声响,镯子当即裂作长短不一的四块。

    未等林栖吾反应过来,陆敛陌已拿红布包好碎片,将其压在了七天剑下。

    “明日拿去白鹿观埋了,若邪便镇压,若正便积德,你不用担心。”

    林栖吾觉得她现在的是与否都已不重要,故不说话,默许了。

    睡前,那点不安被困意盖了过去,烛火一熄,干脆便不再想。

    还入梦乡,烛火残影化作一巨大庙宇,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推门跨过门槛,一尊千手观音像现出全身,金光灿灿。

    林栖吾一时看丢了神,直到一位主持前来,她才将视线从观音手上挪开。

    “小娘子,掷签了。”

    话音落,肥头大耳的主持一晃签筒,径直掉出一根签来。

    林栖吾俯身拾起竹签,签上却什么字也没有,她转身往庙外追那主持,忽就撞上一个白影,眼前随之一暗。

    骤然惊醒,只剩云里雾里之感。

    白影是长了鹿角?白鹿神也去观音庙?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真是蹊跷。

    左思右想,生出几分清醒,身边均匀的呼吸声愈发清晰。

    她侧过身,借着夜晚微弱的光看了会儿陆敛陌的脸,安稳睡去。

    翌日清晨,林栖吾念着当日的安排,起身后将陆敛陌一并叫起。

    被子一掀,浑身冷嗖嗖的,许是昨日下雨的缘故。

    她正欲下床开窗,左手腕忽地一紧。

    定是陆敛陌拉她,她头也没回道:“你还要赖床嘛。”

    身后寂静着,可手上传来的力道渐渐不对劲起来。

    转头,翠色入眼,被打碎的镯子明晃晃的戴在她腕上。

    猛然望向桌面,七天剑下红布铺展,空空如也。

    ……

    该死,或许她捡起的,根本不是什么签……而是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