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裴少卿是夜中不寐了。”青云从外头买了朝食回来,看着裴颂之眼下浮肿便晓得他挑灯夜读了,“检事司事务这么繁忙?”

    裴颂之便不由缩了缩肩膀。

    别说崔三在府中受不住青云训话,他也受不住。

    强势的娘子便是这般,绝不会顺从。

    “……是,昨日补写了些卷宗。”裴颂之轻声道,“萧朝逸的。”

    青云微微挑眉,将朝食往裴颂之面前放下,装作不经意道:“要如何与皇后殿下禀报?”

    又是汤饼。

    裴颂之不由微微皱眉。虽说今日他喉咙已经开始肿起了,只能用些流食……还是不想食汤饼。

    但是不用朝食就不得不与青云应声,不然她只会放下东西就走。

    他只有这一点话头。

    “……按以权谋私论处,皇后殿下会申斥萧侍郎。”裴颂之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轻声道。

    也就是萧朝逸后头没什么事,青云不由松了一口气。

    若是萧朝逸为了这点朋友义气丢了性命,她要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了。

    “杨皇后是想要拔除萧氏?”青云随口道,“我记得萧朝逸有个堂姐还是族姐是宫里的贵妃。”

    裴颂之抬眉瞟了青云一眼,见她神色严峻盯着自己手里这碗汤饼,只好又低下头:“是淑妃。淑妃膝下有两位皇子。”

    他只能说到这。

    但言尽于此已经足矣,青云当即便反应过来:“所以淑妃必须死。”

    有皇子的妃子只要不死,就有东山再起的希望,甚至以后还会与皇后争夺储位。

    淑妃必须死。

    裴颂之给这句话唬得一抖,忙道:“娘子轻声些,检事司的人虽不至于检举你我,但还是小心为上。”

    “嗯。”青云点点头,又看向裴颂之手里汤饼,“你不喜欢汤饼?”

    这……

    裴颂之苦着脸点头:“太软了,娘子。”

    “但你只能用流食。”青云毫不松口,“喉咙肿得像馒头,哪有吞咽的力气。”

    “但是汤饼……”裴颂之还想再争取一番。

    青云仍不假辞色:“去坊内现买的只有这个。”

    也就是要不就别吃。

    裴颂之叹了口气,还是将食箸探进了碗沿,箸尖转过来,又转过去,在汤下绕了好几圈,总算是挑起一线龙须。裴颂之便盯着那点龙须良久,才终于张口送进去。

    这汤饼底下是羊汤,很鲜,想来是青云亲自尝过才买回来的。

    他深呼吸一口,闭上眼狠命一咽,总算是吞下去一口。

    很痛。喉咙已经肿到里头去了,即便吞咽也痛苦。

    “没法子,今日再寻了郎中来瞧瞧吧,”青云见他这副模样也有些不忍,“或许能有些汤药能缓解些。”

    “嗯。”裴颂之有些不想多说话。

    青云轻轻捧起裴颂之那张漂亮小白脸,骤然凑近去笑道:“要不今日不煨汤了,改熬粥吧,总归也不是什么难事,裴少卿也能多用些主食。”

    裴颂之面色陡僵,睁大了眼睛迟迟说不出话,两眼发直望着青云。

    “娘、娘子……”

    太近了……他早起还没来得及梳洗,头发散乱着,也没有青盐漱口,更不说净面更衣,这不合适……

    青云甚至以指腹轻轻搔过他侧脸上的那点青茬道:“问裴少卿话呢。”

    “……都听娘子的……”

    要的就是这句话。青云当即放了手,下巴一努道:

    “哦,那先把这碗用完,不能剩下。”

    “好、好……”裴颂之脑中一片空白,连连应声,端起碗才发觉这个难题实在很难。

    他,不喜食汤饼。

    “娘子……”

    “用完这碗汤饼晡食熬粥。”青云索性坐去裴颂之对面,手肘撑着下巴,放轻了声音道,“将猪肝切得细细的,剁成蓉,以清水混着烈酒洗净了血水,再切了农户清早挑进城里的香芹,去了叶,也是同样细细地剁碎了,要比研磨过的末茶还碎,同今年的新米一道下锅,灶下燃着文火,缓缓地,慢慢地,细细地熬煮两个时辰,待猪肝、香芹同新米都煮烂煮软了,锅里有了粘稠扒勺的米汤,又浓又香又醇厚的一碗给裴少卿呈上来……”

    裴颂之不觉吞咽了一口,好香。

    也好痛。

    “娘子……”

    青云半点不留情面,直指裴颂之手里汤饼:“先用完这碗。用完了今日便熬粥。”

    “……好。”裴颂之眼一闭,心一横,挑起一大份面,当即便咽下去。

    还是好痛。

    但是为了娘子说的香粥,裴颂之还是闭着眼睛三两下扫干净了碗。

    “好了,娘子。”

    “这还不错。”青云赞许道,裴颂之才发觉已经落入她圈套,不由无奈笑起来。

    娘子便是这般,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他此前监视崔府已经很清楚了才是。

    这般性子强势的娘子娶回家,他便也只能做妻管严。

    “既然用过了朝食,”青云这才进入正题,肃容道,“裴少卿,监视妾的探子呢。”

    裴颂之脸又苦下来。

    她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这般娘子要进门来,他便得习惯她的脾性。

    从今日开始习惯也是习惯。

    “有哨子……大约此时都在门外。”裴颂之轻声道,从衣襟里取出一个金属长哨子,“娘子到门口轻轻吹一下便是。”

    ‘多谢裴少卿指路。’青云笑道,从他手里接过这枚哨子。

    这哨子大约是黄铜精制,长长一管,系了一条红绳,还能挂在颈子上。青云拿起来摇了摇,里头没有活动的哨舌,大约是将铜片磨薄了熔在管内,模仿的是笛子。

    她把玩起这枚哨子,随口道:“检事司内都用这等哨子么?”

    裴颂之微微一凛,见青云面色如常才道:“这是特殊时候才用的,寻常时候定期报去检事司。”

    至于报什么,自然是那些朝中大员的阴私之事了。

    这长安城的瓦片沟渠底下可藏着不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难怪呢,妾前脚去一趟胡商会馆,裴少卿后脚便晓得了。”青云忽而笑了一声,“消息灵通啊,裴少卿。”

    她睨了一眼裴颂之,后者不由背中一凉。

    “如今这哨子娘子也拿到了,便不必再问了。”裴颂之将脸撇向一边,勉强才维持住那副凉薄神色。

    “妾不敢多问。”青云道,“检事司里都是长安城中大人物的秘辛,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等道理妾还是知晓的。”

    她捏着哨子,当即便到了门口,轻轻一吹,登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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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是一声绵长婉转的笛音。

    斜角的茶肆娘子当即浑身一凛,盯住了青云。

    她面前那一桌几个脚夫模样人也是同样脊背一僵,忍不住同时回头望向笛音来处。

    竟然是青云吹的,裴少卿那黄铜哨子还在她手里闪闪发光。

    几人不由面面相觑,低声商议许久才由茶肆娘子率先上前与青云搭话:“娘子何故清晨吹哨呢?”

    青云正犹豫要不要再吹一声,这时叫茶肆娘子打断了,也不由看向她笑道:“不过是想引鸟罢了,这笛子音清而亮,正合适引些鸟鸣。”

    这娘子看去还在壮年,身形不甚健壮,面色还有几分蜡黄,一身粗布襦裙有些掉色了,却十分整洁,浆洗得硬梆梆的绑在身上,便是长安城坊间常见的茶肆掌柜,极是爽快利落的。

    “原来是这样。”这娘子笑道,“娘子好雅兴。”

    “可说呢,整日里闷在这府上,总得寻些乐子。咱们妇人不比男儿郎,有仕途能挣,也便只好吹个哨子笛子的打发辰光。”青云笑道,顺带往那茶肆开在道边的桌上瞥去一眼,先前那一桌几个脚夫已没了踪影。

    她又看向这娘子,这娘子面色如常,甚至都不回头瞧客人,也不忙着收钱。

    不像是个做生意的。

    青云不由微微挑眉。莫非这娘子不声不响的,竟也是检事司的探子么?裴颂之可真有些手段。

    “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娘子只要唤一声窈娘便是,”这娘子笑道,“妾便在这卖些茶水胡饼之类,娘子若不想下厨时候也能来用个便饭。”

    这倒很实在!

    青云便笑:“窈娘倒可唤我一声青云,本家姓林,正巧我不理厨下,有空倒能来你茶肆中用晡食。”

    “若娘子不嫌弃,妾这倒还有些蒸熟的麦饭,配了茶水也正好能作晡食。”

    这……青云便不由往府内望了一眼。

    裴颂之那肿成木桩子似的颈子,还是吃不得这等硬食。

    “娘子好意本不该辞,只是今日已备好了熬粥食材,还是不白费的好。”

    好歹答应了裴颂之,也不好食言。

    “既然如此,妾也不叨扰娘子了。”窈娘这时候才往后望了一眼,与青云告了别,“想来娘子厨下还有得忙。”

    这也是。若要熬粥这时候便要开始备着了,备料下锅都要好些时候。

    “娘子说的是,我也该回府去了。”青云笑道,“便不再搅扰茶肆生意。平康坊多是贵人居住,想来娘子生意极佳。”

    “什么呀,”窈娘这才一甩帕子笑道,“就因为都是贵人,这茶肆生意才冷清呢,贵人回家都是前呼后拥,什么茶水点心都早早备下,哪用得着我这小摊子?我还想着赶明儿换个南城地界来,也只娘子这一家,竟还要娘子亲自出门采买。”

    那不是……裴颂之这吃住都在衙门里么……青云不由牙疼起来,要不是他此番伤成这样,只怕他还真要住衙门里了,瞧他那挑灯也要写奏表卷宗的样儿,只怕现在趁她出门,便正要清点那些卷宗呢。

    不过裴颂之倒没在看卷宗。

    他这会子要见人,见这几个监视青云的探子。

    “……是,那哨子我给她的。”他喉咙肿得厉害,声音便也压得极低,“这几日给她帮厨顺便监视吧,别教她又寻见机会跑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