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泥教指腹温度化软了,红艳艳地累在指腹螺纹里,糊成崔时清指纹样式,又翻模盖在休书上。

    这休书不是他写的,也没有他签字,却有一团鲜红指印,正落在行文之末。

    一旦这张文书到了官府,林青云户籍便不再落回崔氏,她也与崔时清再无瓜葛。

    林青云看到这封休书,必然也该晓得世家的虚伪脸孔了。裴颂之一哂,到时候他倒要看看林青云还能维护这个懦弱丈夫到什么时候——不,她不过是贪图崔氏的名利,只要崔氏将她弃如敝履,她也只能死心离开。

    “崔殿中,李夫人,有劳了。”裴颂之不由微笑,捡走休书,一折,两折,休书便成了个小块,教他塞进怀里,“从今日起崔殿中便是孑然一身了。”

    他叫人来收了东西转身便走。

    崔时清一口血沫吐在裴颂之衣摆上:“你卑鄙小人……!裴颂之,你给人当鹰犬,能有什么好下场!”

    裴颂之忽而一顿,衣摆便在稻草堆上扬了一下。

    他嘴角缓缓落了下来,眉头也微微挑起。

    “……那又如何?”

    裴颂之又冷笑了一声道:“如今崔殿中可是仍在我这检事司里,私事了了,公事可还没结束。李义秋聚众结党妄议皇后的大不敬罪名,崔殿中还没有供述呢。”

    “裴少卿!”李夫人听见这句话却是再也坐不住,慌忙两手撑着稻草堆爬起来,也顾不上稻草扎得手掌生疼,赶忙小跑追上裴颂之,“裴少卿!”

    裴颂之脚下停步,皂靴落定了才看向李夫人,眉毛便微微压上眼皮,露出些许不耐:“李夫人还有何事?”

    “三郎,三郎总该归家了吧……!”

    “李夫人说笑了,”裴颂之笑道,“公案尚未结案,如何能就此放崔殿中归家?裴某总是要审案的。”

    李夫人站在原地,耳边轰然炸开,面上眉眼缓缓僵硬冻硬在脸上。

    “你不是说……有了休书,三郎就能……”

    “那是说若崔殿中与此案无涉之时,可如今崔殿中拒不招认此事,裴某也毫无办法。”裴颂之微微摇头,“不过李夫人放心,既然休书已下,裴某定当竭尽全力保全崔殿中,李夫人请回吧。”

    李夫人仍不愿走,一把抓上裴颂之衣袖:“裴少卿……!”

    “夫人请回吧,裴某审案之时场面颇不好看,只怕吓着夫人。”裴颂之对近处两个皂吏使了个眼色,“送李夫人出去。”

    那两人便在李夫人身侧站定了,漠然道:“夫人,请。”

    “裴少卿……!”李夫人直直落下身子,竟是跪在裴颂之脚边,“裴少卿,三郎定然不会做下对皇后殿下大不敬之事,裴少卿,裴少卿明察……!”

    裴颂之轻轻叹了口气,躬下身去扶了李夫人一把,柔声道:“夫人这是何苦呢?夫人放心,裴某总是要尽力保全崔殿中的,只要崔殿中如实将李义秋所言所为之事尽数告知裴某即可。”

    他是要三郎出面诬陷李义秋。

    李夫人猛然抬头,两眼直瞪裴颂之。

    裴颂之只是微笑望着李夫人,一双桃花眼骤然便化作了深潭,泛出几分柔情来。

    李夫人却只觉背后发凉。

    他只是要害崔家家破人亡罢了,先是逼迫三郎与林青云和离,再逼迫三郎供认李义秋大不敬之实。如此一来即便三郎活着回了家,在朝中同僚眼里也是一样的不仁不义之徒,丢了世族的风骨,再没有升迁的希望。至于林青云,没了夫家无处可去,也要落到他手中揉圆搓扁。

    他只是来雪恨。

    “裴少卿,你……”

    “裴某从不食言。”裴颂之仍旧是微笑,将袖摆从李夫人手心里缓缓抽出,跟在两个皂吏身后,亲自将李夫人送到了门口,“李夫人请回吧,过两日裴某再递上拜帖过府一叙。”

    李夫人浑身一震,惊声道:“你、你还要什么……林青云已经和我崔家无关了……!”

    “这便要看夫人为裴某准备什么了。”裴颂之笑道,亲自扶了李夫人手臂往外去,“夫人早些回家吧。”

    他站定在大堂阶上。看着李夫人教两个皂吏架着上了车,崔氏的车夫半句话也不敢多问,只有听着那两人吩咐,一打马奔出一层扬尘。

    “你还来做什么,休书你都到手了。”崔时清一抬眼见又是裴颂之,便转头看向另一边,“莫非又是来请我‘梳洗’的?”

    “崔殿中倒是小心记仇,”裴颂之笑道,挥了挥手,便有一个郎中带着个药童进来,“给崔殿中瞧瞧伤处。”

    崔时清终于转头,皱眉盯着裴颂之:“我不需要你施舍。”

    “裴某到底是应许了李夫人保全崔殿中性命,不敢不尽心。”裴颂之自寻了个墩子坐到一边,“崔殿中可莫要辜负了母亲一片苦心。”

    崔时清冷哼一声,闭上眼不再看裴颂之。

    阴险小人。

    裴颂之垂眼看着地上稻草纵横交错,一时无言,牢房里便只剩下郎中给崔时清清创上药的些微响声与说话声。

    这崔三倒很有几分傲骨,裴颂之偶尔抬眼看一眼崔时清,只见剜去腐肉时候硬是咬牙忍住了一声不吭,只有身下稻草教他捏碎了一把又一把。

    “崔殿中,清创已毕,接下来上药包扎便是了。”郎中交代过,又忍不住觑着裴颂之脸色,“裴少卿……”

    裴颂之瞟了那边一眼道:“正常包扎就是,再往后也用不上梳洗这等大刑了。”

    “……是,在下明白。”郎中得了裴颂之授意,这才叫小药童搭手给崔时清背中一圈一圈缠上细布。崔三原本身子便弱,遭了这几日罪更是全身苍白没什么血色,只两只眼睛黑洞洞的镶在脸上,死死盯着裴颂之。

    裴颂之瞟了他一眼,忽而笑出声来:“崔殿中何必如此盯着裴某?裴某也不过是公事公办罢了,了却了私事,总还要应对过公事才好。”

    “那休书没有我签字,也没有我亲自在里正族老等见证之下亲笔书写,依照我朝律令做不得数。”崔时清道,“你要我与娘子生离,绝无可能。”

    裴颂之一哂。

    “你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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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裴某笑崔殿中有时未免天真了些,怕是不知裴某的手段。”裴颂之望了一眼郎中,“崔殿中包扎可好了?”

    郎中诚惶诚恐道:“少卿,恐怕还要一阵。”

    “嗯,不急,慢慢来,裴某有的是时间。”裴颂之随手捡了几根稻草起来,手指翻飞,很快一个草蚂蚱便跳上他指尖,教他一挥手丢去了角落。

    “少卿,包扎已毕,在下这便退下了。”

    “有劳王医师。”裴颂之这才站起来,与郎中点了点头,叫小吏送人出去。

    “你还有什么刑罚,一并上了吧。”

    “自然是有的,只是传上来之前裴某想再问一次崔殿中,崔殿中当真不愿招供李义秋所为之事么?”裴颂之眉尾微抬,大半张脸都落在墙壁的阴影里。

    崔时清合上眼皮不去看牢门外抬着刑具的来往小吏,冷声道:“崔某自来受圣贤教诲,严守‘忠孝仁义’四字,李中丞从未有过对皇后殿下大不敬之言语。”

    裴颂之微微一顿。

    崔时清并非毫无惧意,不如说正是对刑罚有恐惧才要闭眼,但是他仍旧不招。

    “崔殿中果真是有风骨之士,裴某佩服。”他对着崔时清作个揖才指挥身后小吏道,“上枷吧。”

    检事司不仅有各项刑具,甚至还有特制的从轻到重共计十二种大枷。大枷看似简单毫无威力,却很有些大巧不工意味,纯以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不得不招,如今给崔时清预备的便是其中之一,名为“著即承”,不算最重的一具,却定了个戴上便要招认的名字。

    这道大枷往崔时清颈上甫一套牢,崔时清立时便跪了下来,一张脸涨成了胭脂色。

    ‘崔殿中身子弱,故而挑了副轻些的,不像崔殿中仍旧不堪受。’裴颂之摇摇头,“其实崔殿中这是何苦呢,所谓‘忠孝仁义’,‘忠’字在最先,自然便是事帝后为最要紧之事。如今崔殿中与裴某言李义山大不敬之语,又何尝不是一种为圣人皇后尽忠?并不至于坏了世族的风骨。”

    他只是坐在原先位置上,看着崔时清跪伏在大枷指尖,张着口气喘吁吁,脸色却越来越红,直至有些发紫。

    “巧言令色。”崔时清教大枷压着,声音便也气若游丝,“我崔时清……做不出诬陷之事……!我已经在你手下对不起青云……不能再对不起李中丞……!”

    裴颂之嘴角拉平了,一时没说话。

    崔三骨头比他想象得要硬。自然了,当日抓来那许多御史,御史台殿院台院几乎空了一半,也不是非审崔时清不可,这么多人里头总有个把骨头软的,写了供状也便罢了,皇后不过要个能清理李废后党羽的程序,至于这证据是否确凿,倒不是皇后与圣人关心的。

    他只是忍不住便转来了崔时清处,想看看崔时清何日能服软。

    但崔时清偏偏不服。

    裴颂之望着崔时清,看着他脸色逐渐涨得紫红,眼皮也终于合上,一颗头颅无力垂在大枷之前。

    “少卿,不好,崔殿中这是教大枷压得昏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