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猛然回头。

    “裴少卿!”

    “带走。”裴颂之不由分说,令几个武侯皂吏开门便架起了崔时清,“娘子,请回吧,今日崔御史是放不出去的。”

    “裴少卿,”林青云往前走了几步,见赶不上崔三,只好又回头,“裴少卿,算是……”

    “某已说过了。”裴颂之声音带了几分戏谑,面上仍旧是那副似笑非笑表情,稳步越过了林青云,“娘子且好生思量,某等着娘子答复。”

    林青云直到回了崔府还有些魂不守舍。

    没想到两年前一桩退婚竟到今天才显露了恶果。

    也是,谁能想到裴颂之一介寒门,无权无势,却不过短短一年间便从北门学士直升到了大理寺少卿兼检事司使呢?

    她不由幽幽叹了口气。

    那等鹰犬,自然是记着当年的仇怨了,退婚时候她半点惋惜都没有,只一心想着马上能嫁入崔氏做夫人,定然是教他记恨上了。

    历来人穷时候最是记仇,还不知今日他得势要如何报复三郎,

    林青云振作精神,正想着出门再抓了药煎上,便听着兰香快步进来道:“娘子,夫人请您过去。”

    李夫人也是一般茶饭不思,见着林青云进来也不似平日里,不是说她打扮得花枝招展便是说她没得法度,总是要训她几句才舒心。

    她今日只指指下首位子,声音也有些虚软:“你回来了,坐吧,见着三郎了么?”

    林青云登时就想起裴颂之那张带着邪气的脸,低着头看她时候还有几分难言的阴沉,背上便有些发凉。

    “……见着了,三郎……三郎昨夜里饮了酒又落了水,怕是有些风寒。”林青云低着头,只想将裴颂之那张脸从脑子里赶跑,“检事司狱里不许请医生,我想着今日晚些去抓了药带给三郎,求一求裴少卿,总算先让三郎撑住。”

    李夫人一听崔时清染了风寒便有些坐不住,几要倾身到林青云面前了:“三郎自小身子便算不上康健,如今在狱中还染了风寒,这可……也好,也好,你晚些想法子去送了药,我儿啊……怎么去赴个宴便教检事司带走了呢……我就这么两个孩儿……”

    她大约是没遇过这等事,一时没了主意,说话便也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我知道,母亲。”林青云扶着李夫人坐正了,缓缓与她说道,“大哥与二叔尚未下值,但他二人相比已知晓此事,我想着等他二人回来,我们再详细商议如何救出三郎。咱们两人在家中是做不了许多事的,要名正言顺令三郎放出来,得靠外头男人的周旋。”

    “是,是,你这话说得有理,要先等着大郎回来,看看圣人是什么说法。”林青云说了这一圈,李夫人才总算回了几分神魂冷静下来,“我们如今还是先想法子多看看三郎,送些衣物食水过去。”

    李夫人平时瞧着是挺强势的,又是出身陇西李氏,怎么到这时候还得她来稳住心神?林青云不由有些头疼。

    三郎与裴颂之那边恐怕是没什么好消息的。三郎看着是软和性子,可真到了这时候偏生便要显出世家子弟的高傲来;裴颂之怀着私怨,也难善待三郎。夺妻之恨,焉有容忍之理?

    但不论如何,药总是要煎的,她也总得送了衣裳食水等去。林青云不由长叹一声,带着兰香先往东市而去。

    崔时清却是教裴颂之上了刑。

    “再打。”裴颂之端了茶盏,面无表情吩咐道,“崔御史,李义秋结党营私,朝下妄议当今皇后之事,你当知晓的吧?”

    崔时清身上衣衫早教剥了,几尺长的钢鞭带着倒钩直直劈开血肉,带起一阵呼啸风声。

    “李中丞从未妄议过皇后殿下。”崔时清啐了一口,吐出些口中血沫,“裴颂之,你不是惯擅罗织罪名屈打成招么?我今日偏不会让你得逞。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你莫非不曾耳闻过么?”

    裴颂之从茶盏里头抬起头,扫了崔时清一眼。

    “不必用钢鞭了。”他轻轻放了茶盏,上了彩釉的厚底杯盏便在案上磕出一声闷响,“上梳洗刑吧。”

    “梳洗”之刑,本不在刑律之内,乃是以钢齿制刷一路沿人脊背而下,直至悲伤皮肉碎裂溃烂,血肉模糊方止。

    这下连行刑的小吏也不由望向裴颂之:“少卿……这、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裴颂之冷声道,“李义秋结党欲弹劾皇后殿下,崔御史便是其中知情之人,不用重刑,如何招供?”

    崔时清任由小吏将他按到受刑凳上,却是冷笑一声道:“某是否知情,裴少卿难道不知?到底是为了公案,还是私怨,裴少卿想必心中有数。”

    他闭目等着钢刷一路刺入肌骨,却没想到裴颂之反而一抬手叫住了小吏。

    “公案如何?私怨又如何?崔御史怕是不知,我检事司外头这门名为例竟门,惯来是有进无出的,崔御史,说话前总该想得明白透彻才好,你虽已陷囹圄,家中却还有兄长老母……与爱妻……等候崔御史归家。”

    裴颂之将“爱妻”二字咬得极慢极重,硬是教这两个字在崔时清耳里转了两个圈才飘出来。

    “裴少卿果真藏不住脾性,审问的是李中丞污蔑皇后殿下,到头来却没忘了拙荆。检事司的衙门果真已成了裴少卿私人的刑房,裴少卿,”崔时清在刑凳上转过头面对裴颂之,“呸”的一口,唾在他脸上,“你就是穿了绯袍也改不了小户的粗鄙,鹰犬的奴性!”

    裴颂之面不改色,等崔时清闭了嘴才抬眼道:“崔御史说完了?”

    “我只要活着,就绝不会休妻,裴颂之,你检事司还有几道酷刑,大可都端上来。”

    这下连小吏都看不下去了,轻声叫了一声:“崔御史……”

    “哦?看来崔御史的风骨颇硬。”裴颂之笑了一声,“某再要辞让倒显得不合时宜了。”

    “你今日便是在此杖毙我,我也绝不攀诬李中丞,更不可能休妻,纵然我死了,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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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绝不可能改嫁你这种靠罗织罪名上位的阴险小人!”

    阴险小人。

    呵。

    裴颂之鼻尖轻轻哼出一个短音。

    “裴某向来不认无根据之事,既然崔御史要指认某为阴险小人,某便只能如崔御史所愿了。”他好整以暇在椅子上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给了小吏一个眼色,“该为崔御史‘梳洗’了。也是,崔御史出身博陵崔氏,想必在家中也是呼奴唤婢,在检事司一日不曾更衣沐浴,倒显得我检事司亏待了崔御史。”

    崔时清下意识收紧了脊背,口中却毫不认输,仍旧怒骂裴颂之:“说那么多,裴颂之,你无非就是嫉恨我有爱妻而你没有,假公济私的卑鄙小人,你以为为人鹰犬就能有好下场吗,狡兔死,走狗烹,才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上刑。”

    林青云带着兰香晋林赶来检事司狱时候便只见到一个血肉模糊的崔时清。

    原本温润如玉的公子被剥了衣裳,背上鲜红一片,见不到半点好肉,钢刷滚过的皮肉上留着深深浅浅的龟裂,正在淋淋漓漓地往外渗血。

    “三郎……三郎……!”林青云只待牢门一开便扑了上去,“三郎,醒醒,不能睡,三郎……”

    开门的小吏四周张望几下忙低声道:“娘子,趁着裴少卿还没到,您快些与崔御史上药吧……”

    对,上药,上药。

    林青云赶忙让兰香从包袱里拿出烈酒来,润湿了手帕,一点一点拭过崔时清脊背。

    “唔……”崔时清眉头紧皱,发出一声闷哼,总算是醒了过来,“娘子……娘子……我绝不会和离的……”

    “都这种时候了……”林青云鼻头一酸,咬着唇哽咽道,“三郎,我都说了性命要紧……”

    “崔御史不肯从实招来,某也只好上刑了。”

    林青云背后一僵。

    裴颂之不知何时已到了门口,居高临下看着这夫妻二人。

    “好了,三郎,我给你上药。”林青云牙关微颤,却忍住了没有回头,只专注在手上活计,让晋林帮忙按住了崔时清,一点一点拭干鲜血,再撒上药粉,“没事的,三郎。”

    “娘子,某从未说过此处可随意放外人入内为人犯疗伤。”裴颂之冷声道,“娘子若再不出去,某可只有用强了。”

    林青云撒完最后一点药粉,手微微一顿,默不作声收好了药瓶。

    随即拎起酒坛。

    一起立,一转身,一抬手。

    “啪”。

    剩下半坛酒尽数泼到裴颂之脸上。酒液顺着他颧骨脖颈一路向下,在绯红官袍上留下一大片深红湿痕,最终浸入镶金蹀躞带,散出一阵稻香。

    裴颂之闭起眼皮,眼睫微颤。

    “裴少卿何必如此苦苦相逼?”林青云手一扬,直接将酒坛摔在墙角,炸出一地陶片,“当年退婚之事难道不是裴少卿主动提的?如今狐假虎威以权谋私逼迫我夫妻二人生离,不觉卑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