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公主不好应付。一个年不过十二三的小女娘,人还没长开,鬼主意倒是不少,裴颂之分明寸步不离跟在一边,却还是好几次险些跟丢了去。
幸亏路上设了不少人随时看着公主行踪,不然还真很容易教她甩掉。
“殿下,前方是东市,人多眼杂,还望殿下不要离臣太远。”
“啊,裴少卿,我记得裴少卿就住在这……这附近?阿娘与我说过的,裴少卿花光了两年俸禄买下来的宅子,买完就身无分文啦。”
裴颂之沉了沉眉毛,只得道一声:“是。”
若非探子在崔府听见青云与崔三商量买一座永庆坊的宅子,他原本还是住在检事司衙署里的。
“不如带我看看裴少卿的宅子吧?”永昌公主随口道,“粟特人卖的小东西宫里也有不少,薛家表哥几个也时常带给我的,瞧多了也没什么意思。”
这下裴颂之却是身形一僵,慌忙道:“殿下,这……寒舍简陋,未曾洒扫,恐怠慢殿下。”
永昌公主手里把玩了一个西域贩来的琉璃鼻烟壶,闻言便抬头笑道:“只是去裴少卿家中坐一坐,喝口水罢了,裴少卿家中莫非是没有家仆的么?”
是没有……裴颂之脸色越发尴尬,却不好下公主面子,只得道:“总是不便……况且臣家中没有女眷,无法为公主作陪,多不合宜。”
“阿娘说裴少卿抢了个娘子回家的?听说还是崔尚书的养女呢!”
杨皇后真是什么都不瞒着这个爱女啊!裴颂之两眼难得睁圆了,却终究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只得道:“娘子已去家了,臣还在寻。”
“哦,她不要你了。”公主有些没趣,丢开了先前的鼻烟壶,又拿了个猫眼石珠子来,两撇卷胡子的贩子见状忙笑道:“贵人好眼力,那颗珠子是波斯运过来,有大法师开光保佑过的,能驱邪避祸,还能转运开路!”
谁知永昌公主听了这话更觉无趣了:“波斯的大法师,能保佑大唐子民?他自己都没来过长安城吧。”
“这个……贵人……法师的力量是无处不在……”
“买了。”
贩子还没说完,永昌公主便将猫眼石收进了衣袋。
“……呃?”贩子还没反应过来。
“我说买了。”永昌公主好笑,自己从腰上解下钱袋,“这珠子已经很好看了,不需要再加这些说辞。”
她倒出来一吊钱道:“这些应该够了?”
“够了,够的,够,够!”贩子慌忙伸手就要接下,却教裴颂之冷冷瞥了一眼道:
“恐怕是多了。”
贩子一凛,怯怯看了裴颂之一眼,慢吞吞解开捆绳,一枚一枚倒下钱币,小心翼翼退回半吊:“这位相公说的是,是多了……”
永昌公主便瞧了裴颂之一眼,却仍旧是笑道:“多了也无妨,你便留着吧,裴少卿,走吧,去裴少卿府上略作休息,再去通天观上香。”
青云随着玄真在堂中听经。
今日贵人预备要来观里上香,自然是斋饭禅房一应物事乃至知客人手都要预备齐全。青云身为观中修士,虽不必做那等洒扫活计,可到底不好留在前头扰了贵客兴致,便也随着玄真在后头听经。
“娘子心神不宁。”玄真笑道,“贵客尚未莅临,其实娘子原不必着急此事。”
青云不由笑得有些尴尬:“教道长瞧出来了。只是想着不知是什么样的贵人,竟能让通天观一整日闭门谢客。”
“自然是当得起这番郑重的贵人了,”玄真见青云坐立不安,索性放了书经,自一旁小红炉里倒了些热茶出来递给青云,“娘子不妨饮些茶水安神,等到了时候,贵人自会驾临。便是不驾临,也总是有人传话的。”
玄真声音依旧静静的,看不出什么波澜。青云见她如此,也不好再现急色,只好小口啜饮下这杯茶,又坐回坐垫。
日头西移得很慢。青云用完第三盏茶时候,才听见前院有了些吵嚷之声。
不只是吵嚷,似乎还有些兵甲相击的清音。
她不由望向玄真,对方竟也是一脸的疑色。
看来此事通天观事前也不知情。
青云又垂下眼,放了茶盏才道:“道长不出门去看看么?”
“多瞧无益。”玄真语气里这下却是没了笑意,反倒是四处张望了起来,“若有兵戈之祸,娘子可自后门逃生,想来这些人与今日造访的贵人有些关联。”
只是不知道来者所为何事。
青云也不由得沉下脸色,默然半晌终于开口道:“道长既不愿沾惹此事,我便出门瞧瞧。”
“裴少卿,怎么动用这许多缁衣卫来?我惯常听说通天观香客如云,才想来见识见识,怎么今日一人也没有?”
裴颂之便瞧了一眼固安夫人。
“殿下是万金之躯,怎好与旁人一道见香?”固安夫人柔声劝慰道,“是故奴已事先来传过话叫观中清场了,殿下大可往殿中参拜,并不须候着旁人。”
“那缁衣卫是为何?”永昌公主又看向裴颂之,“裴少卿未免小题大做了些。”
裴颂之面不改色:“未免有人事先得知此事在此设伏行刺殿下。如今朝中不安宁,殿下出行自须万分小心才是。”
两个人的话都回得无懈可击,说来说去都是她的安危,倒教她没话回击了。永昌公主撇撇嘴,只好先一步往里去。
本来今日就只是想出宫四处走走瞧瞧,怎么想到阿娘安排了这么多人跟着,去到什么地方都要逃不过人视线。
她从知客的小道童手里接过三支清香,在灯上引燃了,将香举过眉心,缓缓闭目默祷起来。
是缁衣卫。
青云微微沉下脸。
缁衣卫几乎将道观包围了。
真是好大阵仗,还用到缁衣卫这等检事司的私兵。
等等。
缁衣卫?
缁衣卫是检事司私兵,自皇后而下便只受裴颂之调遣,专为检事司缉拿犯官,此前三郎赴宴时候便是教缁衣卫擒了去。
裴颂之调遣的卫队。
青云慌忙寻了一处梁柱躲在后头。
说不得裴颂之就在此间,她缩了缩身形,只转出半张脸,望向院中空地。
还好,缁衣卫都聚集在前殿与院中空地,后堂内并无人监视。
院子里的卫队都身着缁衣轻甲,看不出面貌,不过听说裴颂之办案惯来是不穿缁衣的,这里瞧不见穿绯袍的文官,或许裴颂之只是调遣了缁衣卫护卫那位贵人,他本人还在检事司。
青云又缓缓松了一口气,轻轻挪起脚步,飞速靠到了外头的另一根廊柱上。
这下与前殿便仅有一步之遥了,更适宜窥探情形。
一个少女正缓缓将清香插入香炉,随即提起裙裾上阶预备叩拜。
大约这便是今天的贵人了。
还是个孩子。
青云打量起少女衣着,大量用了织锦装饰衣摆,瞧着裙子也有约十二破,头上插戴虽不多却都是精品,想来身份不低。
她微微偏过脸,想看看少女随从人等。
“诶?”
少女却忽然抬起头,与她对上了视线。
青云登时全身血气消退。
不会被误认是刺客吧?
“我才与三清上神许了愿,就派来一位娘子相助了么?”少女歪了歪头。
“什么人!出来!”缁衣卫中一人大喝道。
大殿下一个绯袍人影这才慢悠悠抬起头,望了殿上一眼。
青云才挪了两步,只往下瞥了一眼,登时双腿发软,全身教浇了个透心凉。
裴颂之。
他正站在阶下。
“这位姐姐快出来吧,我都看见你啦。”少女笑道,又与缁衣卫道,“想来她是三清上神派来相助与我,应当不是刺客。”
“的确不是刺客,”裴颂之嘴角微微勾起,缓步拾级而上,悠然立到了永昌公主身后,“臣可以为殿下保证,只是此女也绝非神使。”
他直直盯着青云双眼,笑意不达眼底,看去很带着些寒意:“是吧,娘子?”
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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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永昌公主望了望裴颂之,又看向青云。
青云一垂眼,避开了裴颂之视线。
“裴少卿,这便是你从崔家抢来的娘子?”永昌公主笑道,“她不要你了,所以出家来做道士?”
“绝无此事,殿下,”裴颂之微微侧身对着公主,眼睛却还是盯着青云,“娘子不过是一时心下不快来此小住,既然臣此番已寻得,自然是要带娘子回家的。”
“谁要和你回去!”青云心一横,索性扑到永昌公主身前,“是裴少卿强迫于妾,逼妾和离,妾才走投无路,只能躲在这通天观中!”
固安夫人也便望了一眼裴颂之,还带了几分笑。
裴颂之两只眼睛瞪圆了——他从没有强迫过她!
“裴少卿?”永昌公主望了裴颂之一眼,先扶起了青云,“我也听阿娘说过,一直想见见姐姐,没想到竟然是三清上神送姐姐到我身边。”
看来公主是可以拉拢的,青云不禁松了口气,只要在场有人能压住裴颂之,她就不至于无路可逃。
裴颂之面色越发阴沉,死死盯着青云,却是笑了一声道:“娘子恐怕是浑忘了,我与娘子可是父辈定下的婚约。”
“是你自己寻崔尚书退了婚,还提什么婚约!”
青云站在永昌公主身边,顿时便觉血气回归,骂裴颂之也有了底气:“自说自话论着婚约便迫使三郎与我和离,强迫妾住进裴府,命人监视着,只怕今日一过又要将妾关在府中了。”
固安夫人一眼扫过裴颂之,笑意更深了些。
这位娘子也不是什么善茬啊。
“我……”裴颂之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殿下,此乃臣家事,本不该搅扰殿下上香……”
“那裴少卿就回去吧。”永昌公主摆摆手道,“我今日本就是要住在通天观的,这下也正好,让这个姐姐陪我说说话,裴少卿是男子,便回去吧。”
裴颂之更是无处插口了,谁想到公主拿他的话堵他!
青云这下有了公主庇护,不免扫了裴颂之一眼。
再是权臣酷吏,也总有人能压他一头。
他自己不是也说,狗,也是有主人的。
裴颂之怒极反笑,先与公主行了礼道:“皇后殿下有令,臣不敢离殿下太远,自会带着缁衣卫在前殿等候殿下。至于臣家事,臣自会处理妥当。”
“嗯,裴少卿去吧,我只是今日要这位娘子陪着说说话,裴少卿家事不是我该过问的。”
“殿下……”青云不由轻声道,却见永昌公主对她眨了眨眼睛。
看来公主另有想法。
青云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便欠身与公主行礼道:“不知殿下有何吩咐,妾定为公主办到。”
固安夫人忽而笑了一声。
“刘妈妈……”公主嗔道,“这有什么好笑……”
固安夫人忙道:“奴是替殿下高兴呢。”
“这有什么高兴呢?”
“自然是要高兴的,”固安夫人挥挥手,叫来身后侍婢围上公主,“殿下自来有神佛护佑,才能做到来通天观上香许愿,便见到这么一个抗婚的娘子。”
青云不由狐疑看向固安夫人,又看向公主。
“是呢!这位姐姐也是抗婚的!”公主像是教固安夫人这句点醒了,也笑起来,“姐姐不知道,我来通天观,其实是为了许愿!”
“许愿?”青云眨了眨眼睛,“公主也有求不到的事物么?”
“有的……”永昌公主面上笑意顿时暗淡下去,小小年纪竟然叹了口气道,“阿娘也没有很好的法子,所以我才想着,来通天观上香,问一问三清上神,能否为我指点迷津……然后就遇到了娘子你!正好娘子也是抗婚的!”
如此听来,公主许的愿大约便与这“抗婚”有关系,青云思忖起来,本朝公主大多豆蔻年华指婚,到二八左右便出降,历来指的也是公主子或是官宦人家公子,永昌公主虽说是到了指婚年纪,可圣人与皇后钟爱,想来也总是为公主选良人才是。
“不知殿下所求为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