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峥没说话，但他猜出来了，这帮老家伙是怕他练功把自己练死了，一身本领失传。
云沧澜很清楚，走火入魔这种事，说好听点是修炼出了岔子，说难听点就是道心不稳。
一个道心不稳，还一意孤行的执剑长老，他需要找点事情来稳住自己。
洛云峥知道他们的用意，不过，他不否认，收徒，确实是个办法。
“人选呢？”他问。
“公开选拔。三日后，宗门内筑基期以下的弟子都可以报名，你亲自选。资质、心性、悟性，你说了算。”云沧澜建议。
洛云峥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消息传出去，整个天玄宗都轰动了。洛仙尊收徒，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洛云峥入道三十几年，从未收过任何一个弟子，多少人想拜在他门下都没有门路。
如今掌门亲自宣布，机会就摆在眼前，谁不想抓住？
报名处排起了长队。
沈惊蛰是跑着去的。
他一路从春棠阁冲到报名处，气都没喘匀，就把名字写了上去。
“沈惊蛰，十三岁，引气入体中期。”登记的弟子念了一遍，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沈长老的外孙？”
“是。”沈惊蛰笑得眼睛弯弯的。
登记弟子在册子上写了几笔，把号牌递给他：“三日后辰时，演武场，别迟到。”
沈惊蛰捧着号牌，一路小跑回了春棠阁。
“娘！外公！”他推开门，举着号牌，兴奋得脸都红了，“我报名了！洛仙尊收徒，我报名了！”
沈云青正躺在床上喝药，差点被呛着。
“你说什么？”
“洛仙尊收徒！”沈惊蛰在她床边坐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娘你不是说让我在天玄宗好好学本事吗？洛仙尊是整个宗门剑术最高的人，要是能拜在他门下，我以后肯定能成大器！”
沈云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儿子一眼，十三岁的少年，眉眼俊秀，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她不忍心泼冷水。
“可是，”她斟酌着措辞，“洛仙尊收徒，肯定很严格吧？你才修炼没多久……”
“他只收筑基以下的，而且外公说我天资好！”沈惊蛰理直气壮。
沈云青被噎了一下。
沈沧山从外面走进来，听见了外孙的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在椅子上坐下，问道：“惊蛰，你想拜洛云峥为师？”
“当然想了！”沈惊蛰毫不犹豫。
沈沧山沉吟了片刻：“他的确是整个天玄宗最好的剑修，你适合剑道，若能拜在他门下，倒也适合，不过——”
“不过什么？”
“他这个性格，不一定会教人啊！你和外公学也是一样的。”
沈惊蛰道：“我拜洛仙尊为师，外公也可教我啊，这样我不就可以同时学习两个人的本事了。”
沈沧山看了他一眼，点头笑道：“可也言之有理”。
三日后，演武场。
辰时未到，场边已经围满了人。
报名参加选拔的弟子有四十多人，大多是练气期和引气入体期的年轻弟子，年纪从十几岁到二十岁不等。
洛云峥坐在主位上，左腿还打着夹板，面前摆了一张长案，案上放着名册和朱笔。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清冷，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沧山、温沧远、苏云烟等几位长老和堂主坐在两侧，充当评审。
沈惊蛰站在候选弟子中间，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选拔分三关。
第一关，测灵根。
四十多个弟子依次上前，把手放在测灵碑上。碑上光芒亮起，灵根资质一目了然。
沈惊蛰走上前，把手放上去的瞬间，测灵碑爆发出一阵耀眼的青光。
“单水灵根，纯度上等！”主持测试的弟子声音都变了。
场边一阵骚动。
单灵根，而且是上等纯度，这在修真界是万里挑一的天才资质。
此前，天玄宗只有洛云峥一人是此等资质。
想不到，沈惊蛰的灵根和洛云峥一样，沈沧山的嘴角微微上扬。
洛云峥坐在主位上，看了沈惊蛰一眼，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圈。
第一关刷下去一半人，剩下二十个。
第二关，考心性。
二十个弟子被带进一间密室，密室中设有幻阵，能引出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欲望。能在幻阵中坚持一炷香而不倒的，算过关。
沈惊蛰走进密室，幻阵启动。
他看见了一片火海。
火海中有一个人，浑身是血，倒在地上，朝他伸出手。
“惊蛰……惊蛰……”
是娘的声音。
沈惊蛰的心猛地揪紧了，他下意识地要冲过去，脚步刚迈出去，又收了回来。
不对。
娘在家里，好好的。
这是幻阵。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假的，都是假的。
再睁开眼时，火海消失了，密室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一炷香后，他走出来，面色如常。
第二关又刷下去一半，剩下十个。
第三关，考剑术悟性。
洛云峥亲自出的题。
他请苏云烟替他在演武场上施展了一套剑法，一共三十六式，只演示一遍。然后让十个弟子依次复现，能复现多少算多少。
苏云烟的剑法又快又密，剑光如匹练，看得人眼花缭乱。
大多数弟子只记住了七八式，最好的也不过记住了十五式。
轮到沈惊蛰的时候，他拿起剑，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刚才的剑法过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出剑。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
他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式都准确无误，甚至连剑意都模仿出了五六分。
第十式，第二十式，第三十式……
场边的议论声渐渐小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三十六式收剑，沈惊蛰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全场鸦雀无声。
他复现了全套三十六式。
虽然有些招式不够熟练，虽然剑意还不够纯熟，但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只看了一遍，就能把三十六式全部记住并复现出来，这份悟性，在场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
洛云峥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目光落在沈惊蛰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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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留了很久。
他想，这个少年的天赋资质，和自己十分相似。
其他竞争的对手们暗自叹气，但也输得心服口服。
就凭沈惊蛰这天赋，洛云峥要是不要，那才叫有鬼。
果然，洛云峥提起朱笔，在沈惊蛰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写了两个字：“入选。”
最终，洛云峥只收了一个弟子，就是沈惊蛰。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天玄宗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沈惊蛰是靠外公的关系，但更多人反驳，三关选拔，众目睽睽，单水灵根上等纯度，幻阵中一炷香不倒，剑法三十六式全套复现，这成绩摆在那里，谁敢说是靠关系？
拜师仪式定在次日辰时，霜华阁。
拜师仪式很简单，没有大操大办，只有几位长老在场见证。
沈惊蛰换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跪在洛云峥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弟子沈惊蛰，拜见师尊。”
洛云峥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沈惊蛰，沈云青的儿子。
他的目光在少年的眉眼间停了一瞬。
那眉眼的轮廓，竟隐隐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像，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心底某个角落漫上来，却难以捕捉。
“师父？”沈惊蛰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洛云峥回过神来，说道：“起来吧。”
“谢谢师父！”
沈云青站在远一点的地方，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她看见儿子跪在洛云峥面前，恭恭敬敬地磕头，看见洛云峥低头看着儿子，表情虽然清冷，但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她的鼻子突然一酸。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画面让她觉得，像是父亲在看着自己的孩子。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句话，她听说过。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
拜师仪式结束后，众人散去。
沈惊蛰留在霜华阁，正式开始了他的学艺生涯。
洛云峥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新收的弟子在院子里练剑，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惊蛰今年十三岁。
如果沈云青没有失踪，他依照和沈云青成婚的话，他们的孩子，应该也这么大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洛云峥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这荒唐的念头压了下去。
那个平凡女子和其他人先行成了婚，免去了自己不少的麻烦，他该庆幸才是。
“师父！”沈惊蛰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你看我这招对不对？”
洛云峥睁开眼，看着那个少年举着剑，朝他笑得眉眼弯弯。
他应了一声道：“我指给你看。”
他撑着椅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给他示意正确的姿势。
自沈惊蛰拜师之后，沈云青原本以为自己的生活能清静些。
不过，她错了。
沈惊蛰每天天不亮就去霜华阁，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汗，衣服上全是剑痕和泥土，像从战场上爬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