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王契 > 5. 旧梦沉渊,昔日嫡仙
    开元十七年,仲春下旬,入夜。

    暮色吞没整座长安城,朱雀大街两侧坊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错落铺展,揉碎在微凉的晚风里。白日里喧嚣鼎盛的西市渐渐归于沉寂,商贩收摊,车马匿迹,唯有沿街的香料余味久久不散,缠绕街巷,萦绕楼宇,是盛世独有的温柔余韵。

    可温柔从来不属于底层之人,更不属于跌落泥潭的失败者。

    楚优韵的别院深处,暖阁密闭,沉香静静燃烧,烟气纤细绵长,抚平白日所有躁动。屋内烛火摇曳,橘色火光落在素白墙面,明暗交错,将一室氛围衬得安静又压抑。

    楚优韵端坐于梨花木案前,指尖捻着一张薄薄的情报纸页。

    纸面字迹工整,密密麻麻,无一遗漏,完整记录着一个人的前半生——前丞相独女,许容。

    青禾垂首立在一旁,轻声细语,将坊间残存的旧事,缓缓铺陈开来:“姑娘,属下走访多处老户、旧朝仆役、曾经出入丞相府的乐师,终于拼凑完整许姑娘过往诸事。曾经的许容,是整个长安无人不知、无人不羡的第一嫡女。”

    楚优韵眼眸微敛,目光落在纸页之上,心底一片澄澈。

    她要了解慕允,就绕不开许容。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隐晦、沉寂、无人敢轻易触碰的旧疤,深埋在靖王与长安旧时光里。她从前只听闻零碎传闻,知晓昔日丞相嫡女倾心靖王数年,求而不得;如今想要精准拿捏慕允的心性,规避所有触碰底线的风险,她必须完完整整,看透许容这场盛大又荒唐的独角戏。

    开元十二年,距今五年之前。

    彼时的大唐朝堂,和如今截然不同。

    前丞相许秉章权倾朝野,深耕朝堂数十载,门生遍布六部三省,人脉盘根错节,家族势力足以比肩二流世族。彼时五姓七望尚且有所收敛,宗室亲王尚未彻底分割朝堂势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许秉章,便是朝堂最顶尖的掌权者。

    而许容,是许秉章年过四十才得来的独女。

    掌上明珠,万般宠爱。

    自她降生那日起,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世人追捧,便尽数送到她掌心。她生来便站在无数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云端,出身顶级,容貌倾城,才情卓绝,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冠绝长安同龄女子。

    十五岁及笄那年,许容之名,风靡整座帝都。

    那时长安权贵圈层,素来有两大绝色之称。一为世家百年培育出来的贵女标杆,温婉端庄;其二,便是许容。

    不同于世俗女子的温顺内敛,许容自幼被万般纵容,性子骄傲明艳,热烈直白,像一束灼热耀眼的骄阳,肆意鲜活,从不遮掩自己的心意。

    也正是那一年,她遇见了慕允。

    彼时慕允刚及弱冠,初掌京畿卫戍兵权,圣眷正浓,锋芒初露。少年亲王一袭玄衣,眉眼清冷,杀伐果断,淡漠疏离,立于曲江宴人群之中,疏离于世间所有风月与热闹。

    万众喧嚣,众生逢迎,唯有他孑然一身,眼底荒芜,无悲无喜。

    就是那一眼,彻底困住了许容往后数年的光阴。

    “坊间老人都说,那一日曲江宴,百花盛放,权贵云集,所有人都在争相攀附王公贵胄,唯有许姑娘,眼里从头到尾,只装得下靖王一人。”青禾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十五岁的许容,明媚骄纵,众星捧月,从未尝过求而不得是什么滋味。她天真以为,以她的家世、容貌、才情,只要她愿意,世间万物皆可收入囊中,其中也包括高高在上的靖王。”

    起初,所有人都觉得,这会是一场天作之合。

    丞相独女配当朝靖王,一文一武,一相一王,强强联姻,既能稳固许丞相朝堂地位,亦能加持靖王兵权势力,朝野上下,无人不看好这桩婚事。

    连彼时的圣上,也曾私下隐晦试探慕允心意,有意赐婚,成全这桩举国瞩目的良缘。

    可谁也没有想到,从头到尾,从头到尾,这一切,都只是许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楚优韵指尖轻轻划过纸面“及笄倾心,数年苦追,从未被正视”这行字,清冷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抿。

    太像一场盛大又可悲的荒诞闹剧。

    自曲江宴一眼倾心之后,昔日高傲到骨子里的云端嫡女,放下所有身段与骄傲,开始日复一日,笨拙又热烈地追逐那个永远冷淡的身影。

    春日,她亲手采摘御园海棠,装入精致玉盒,遣人送入靖王府,石沉大海;

    盛夏,她耗时半月,亲手缝制避暑凉衫,托关系送至府内,无人问津;

    深秋,她写下百首情诗,字字缱绻,句句温柔,尽数被弃于书案角落;

    寒冬,她冒着风雪,立于靖王府门外数个时辰,只为等他一眼侧目。

    长安所有人都知晓,丞相之女许容,心悦靖王慕允。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意,坦荡热烈,直白赤诚,将少女最纯粹、最炙热的喜欢,赤裸裸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彼时无数世家女子暗自嘲讽她不知矜持,丢尽高门贵女脸面;可只有许容自己知晓,她生来尊贵,想要什么便去争取,情爱也好珍宝也罢,她从不屑于藏藏掖掖。

    她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她以为,冰山总有消融的一日。

    她以为,凭她许容,配慕允,绰绰有余。

    可整整五年,从十五岁到二十岁,少年换岁,四季更迭,万物轮回,唯独慕允的态度,自始至终,从未有过半分改变。

    漠视,冷淡,疏离,拒之千里。

    他从未接过她送来的任何物件,从未回应她任何示好,甚至在无数次公开场合,直言不喜被女子纠缠,隐晦划清界限,将她所有炽热心意,轻飘飘碾碎于尘埃之中。

    曾经有世家子弟私下打趣,问慕允为何对举世艳羡的许嫡女视而不见。

    彼时慕允正在校场检阅禁军,闻言只是淡淡抬眸,语气寒凉,不带半分情绪:“无用牵绊,无需理会。”

    牵绊。

    在他眼里,许容数年如一日的奔赴与爱慕,从头到尾,不过是一件无用且麻烦的累赘。

    这句话后来传遍权贵圈层,狠狠击碎了许容所有的骄傲与幻想。

    阁楼暖阁之内,烛火跳动,映得楚优韵眼底一片清明。

    她比任何人都通透,也比任何人都能读懂许容的悲剧根源。

    许容输的从来不是容貌,不是家世,不是才情。她输在,她误把自己的世界观,强行安在了慕允身上。

    她是云端骄女,习惯众星捧月,习惯万事顺遂,以为爱意可以靠执着换取;可慕允是天生的上位者,俯瞰众生,心性凉薄,万物于他皆无差别,情爱于他,是世间最无用、最廉价的累赘。

    追逐月光的人,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因为月亮高悬夜空,普照万物,从来不会独属于某一个人,更不会为任何人坠落。

    “姑娘,属下一直不解。”青禾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当初圣上有意赐婚,许丞相也默许此事,只要靖王点头,二人便可成婚。为何靖王自始至终,连一丝松动都没有?哪怕是出于朝堂利益考量,接纳许容,对他百利无一害。”

    楚优韵抬眸,淡淡作答,语气平静,一针见血:

    “因为他不需要。”

    “慕允手握京畿兵权,圣眷滔天,本身就已经站在顶层。他不结党、不争储、不依附世家,许秉章的势力,于别的亲王而言是助力,于他而言,只是束缚。”

    “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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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记住。极致凉薄之人,最厌恶的便是无法掌控的执念。许容的爱意太过炽热,太过直白,太过沉重,这份不受控制、汹涌泛滥的喜欢,于慕允这种天生上位者而言,不是殊荣,是负担,是枷锁。”

    他不要人情,不要联姻,不要牵绊,自然也不会收下这份轰轰烈烈的单方面痴情。

    青禾怔在原地,良久,低声轻叹:“那时候的许姑娘,该有多难过。明明所有人都告诉她,她与靖王乃是天作之合,偏偏当事人,从来懒得看她一眼。”

    “难过是其次,最致命的是,她从未清醒。”

    楚优韵放下手中情报纸页,眸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她身处云端,被所有人吹捧,从未认清阶级与人心的本质。她以为自己输给了慕允的冷漠,实则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入局的资格。”

    爱意从来不是双向奔赴的入场券,对等的身份、相似的灵魂、等价的利益,才是。

    昔日的许容,拥有至高的出身与绝色皮囊,却唯独看不懂这最简单的道理。

    暖阁之内寂静无声,沉香袅袅,掩盖不住一丝悲凉。

    彼时风光无限的丞相嫡女,耗尽五年韶华,卑微追逐一束永远不会属于自己的月光。她把骄傲碾碎,把真心奉上,把少女所有温柔与赤诚尽数赠予旁人,最后换来的,只有无尽漠视与旁人的嘲讽。

    而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在于,连这样卑微求爱的资格,最后也被无情剥夺。

    谋逆一案,轰然倾覆,丞相府满盘皆输。

    昔日万丈高楼,一朝崩塌;昔日云端嫡女,转瞬跌落泥沼。

    尊贵身份被剥夺,宗族荣耀化为泡影,锦衣华服换成粗布囚衣,昔日追捧她的人四散逃离,昔日嫉妒她的人肆意折辱。一夜之间,她失去家世、荣耀、亲人,沦为最卑贱的罪籍官奴。

    从前她倾尽所有去追逐那个冷漠的人,尚且被视作多余的累赘;如今她一无所有,跌落尘埃,于慕允而言,更是连一丝存在感都没有。

    楚优韵脑海之中,瞬间串联起所有前因后果。

    也彻底明白,为何日后慕允能够毫无心理负担,将伤痕累累、爱意残存的许容,当做一件物件,随手赠予旁人。

    早在五年之前,他就已经宣判了她的结局。

    爱意无用,真心廉价,身份归零之后,她连做累赘的资格,都不复存在。

    楚优韵缓缓端起桌上微凉的清茶,抿了一口,眼底情绪毫无波澜。

    她同情许容的遭遇,却绝不会怜悯,更不会重蹈覆辙。

    情爱这东西,能困住天真炽热的嫡女,却永远困不住清醒利己的商人。

    “继续盯着罪籍奴仆的动向。”楚优韵收敛心绪,沉声吩咐,“待许容正式录入官奴名册之后,第一时间告知我。”

    青禾疑惑:“姑娘如今还要关注她吗?”

    “要。”楚优韵直言,“她的悲剧,是最好的前车之鉴。我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千万不要成为第二个许容。”

    千万不要高估自己,千万不要迷信情爱,千万不要妄图用真心去撬动高位者凉薄的心。

    人心易变,情爱易碎,唯有握在掌心的财富与实力,才是乱世盛世之中,唯一永恒的底气。

    有些人穷尽一生追逐月光,到最后才知晓,月亮从来不属于任何人。

    身份可以跌落尘埃,可刻在骨子里的高傲,至死都难以磨灭。

    夜色渐深,长安万籁俱寂。

    无人知晓,不久的将来,那个追逐月光无果、跌落深渊的昔日嫡仙,将会化作阴毒蛇蝎,蛰伏暗处,将满腔不甘与恨意,尽数倾泻在那个被月亮偏爱的女人身上。

    旧梦已然沉渊,新的悲剧,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