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苑内。
府医小心翼翼地解开霍澜星腿上的绷带,查看伤口,唯恐动作稍重惹恼了这位喜怒无常的五殿下。
他仔细看了几遍,发现伤口虽深,但处理得当,过了这几日竟没有化脓,也没有生出腐肉。他心里直嘀咕:伤口分明是有人精心处理过的,不知是哪位高明的大夫……有心问一句,可抬头看见霍澜星那张脸上面无表情的脸,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清理伤口。
府医退下后,霍澜星靠在床头,看着腿上重新包扎好的白纱,沉默了很久。
门被轻轻叩响,侍卫长陈昭走了进来,躬身行礼:“殿下,京中来了密信。”
他没抬头:“念。”
陈昭展开信笺,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听闻殿下遇险,龙颜大怒,殿下……怕是要尽快回京。”
他暗暗叹了口气。调动州府驻军搜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晟京那边不可能不知道。父皇定是恼他擅自调动军队,闹得人尽皆知。
“备车,明早启程回京。”
陈昭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犹豫了一下,又道:“殿下,您的伤……”
“死不了。”他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陈昭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霍澜星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天色已暗,最后一抹晚霞沉入山脊。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那晚顾桢给他的巧克力,他没舍得吃完,留了一小块揣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纸包打开,黑褐色的方块躺在掌心,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他低头看了片刻,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角含进嘴里。
苦中带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和那晚一模一样。林中的篝火,头顶的星河,她蹲在溪边用他衣摆擦脸,说他笑起来很好看……
他闭上眼,把那小块巧克力压在舌底,让那点甜和苦一点一点地渗进喉咙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这会儿在做什么?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把手里剩下的巧克力重新包好,揣回怀里,望着星空,久久未动。
第二天清晨,顾桢烧了一大锅热水,让三人先把自己洗干净再来处理伤口。泥血混在一起捂了一整夜,不洗没法上药。
等三人清清爽爽出来,脸上身上的泥浆都洗净了,露出底下的伤。顾桢已经备好了碘伏、纱布和药粉,在桌上一字排开。
“脱掉上衣。”
崔虎二话不说,三两下把上衣扒了,露出肩膀上一道长长的刀伤,因为没有及时处理,伤口看起来有些狰狞。脱衣服时蹭着伤,疼得他龇牙咧嘴,嘴里还逞强:“顾姑娘你随便看,横竖我也没啥好看的……”
“闭嘴。”赵烈瞪了他一眼,轮到自己解衣服的时候却动作慢了半拍,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但看了一眼崔虎那副坦坦荡荡的模样,也懒得扭捏了,把上衣褪下来,露出肩背的伤,别过脸去。
顾桢拎起碘伏就往两人伤口上倒。
“嘶——!”
“啊——”
两人疼得差点蹦起来,脸皱成一团,倒吸着凉气。
“忍着。”顾桢头都没抬,碘伏跟不要钱似的往上浇。
料理完崔虎和赵烈,顾桢转向霍霆昭。
顾桢看着他,等了两秒,见他没有动手的意思,扬了扬手:“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霍霆昭看了她一眼,垂下眼,抬手解开了衣领。
衣领拉开,左肩和胸口露了出来。
顾桢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仅左肩和上胸这一片,就有七八道旧疤痕。刀伤、箭伤、枪伤,有的已经发白,有的还泛着淡粉,层层叠叠,像一堵被反复撕裂又勉强补上的旧墙。新伤不多,几道浅浅的划痕还带着结痂,和那些陈旧的伤疤叠在一起,反而不算什么了。
仅露出来的这些就如此触目,她不敢想他身上其他地方是什么样子,这得经历过多少场恶战,才能攒下这一身伤?
崔虎穿好衣服,抬头看见顾桢盯着霍霆昭身上的伤发呆,拽了一把赵烈,两人轻手轻脚出了门。
霍霆昭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崔虎和赵烈的背影。那两人虽然挂了彩,但一身的腱子肉还是结结实实的,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色泽。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苍白,薄皮下青筋隐现。
他忽然想起昨晚顾桢说的那句话:“金甲一穿,战马一跨……”
他闭了闭眼,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什么时候能像从前一样,他不知道,但这是他第一次在意起自己在一个人眼中的模样。
屋内一时安静,晨光落在他肩头,把那些深浅交错的伤疤照得格外清晰。他手指慢慢收紧,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很难看吧。”
顾桢回过神,手上动作不停,温声道:“不难看,这是军功。”
话音落,她不再多言,指尖稳稳地拿着碘伏,轻轻擦拭在他的伤口上,动作细致又轻柔,全然不同于方才对崔虎二人的利落粗暴。
伤口处理完毕,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好了!我去镇上买米。崔虎,赵烈,你俩做饭熬药,别偷懒。你,吃饭、喝药、晒太阳。各司其职,行动!”
村口那些拦路的家伙已经撤走了,一路清静,顾桢心情不错。
米面买了几大袋子,又添了几条鱼和一块猪肉。拐进旁边的杂货铺,挑了粗瓷碗、筷子和几个陶盆。
看着这一大堆东西,她有些头疼。正想趁没人的机会试试能不能把这些收进空间里去,余光里就瞥见一个男人追着一位老妇,急急慌慌朝这边赶来。
“刘大娘,求您辛苦一趟吧,我媳妇是第一胎,娘说身边没个稳婆,怕是要出事的。”男人满脸哀求。
老妇一边走一边摆手,满脸不情愿:“你家那山路,我一个老婆子走过去还得走回来,受不了受不了。”
男人急得眼眶都红了,说话都带上了哭腔:“刘大娘,我背您去,完事再背您回来,绝不累着您……”
刘婆子丝毫不为所动,脚步都没慢。
顾桢认出这男人是上次拿山鸡换东西的那家的。她瞥了一眼他那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又看了看油盐不进的刘婆子,心里叹了口气——算了,帮一把。
“大哥。”顾桢叫了一声。
男人回头,愣了一下,显然也认出了她,那个用山鸡换米粮盐巴的姑娘。但他不知道她姓什么,张了张嘴,没叫出口,只是局促地搓了搓手:“姑娘,是、是你啊。”
“我买了这么多东西带回村,正想租辆牛车。”顾桢也不废话,“你对镇上熟,帮我找一辆来,车钱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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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路把你们一块带回去。”
男人眼睛猛地一亮,声音都在发颤:“姑娘,你说真的?”
“真的。”
男人转身就朝刘婆子喊:“刘大娘!有牛车!不用您走路!”
刘婆子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顾桢,犹豫了一下:“当真有车?”
“有!我这就去找!”男人拍着胸脯保证,“刘大娘您先回去拿包袱,我找到车就来接您,保准不累着您。”
刘婆子这才“嗯”了一声,转身往巷子里走了。
男人又转回来,对着顾桢连声道谢,说了一串“多谢姑娘……”顾桢摆摆手:“快去租车吧,我在这儿等着。”
男人应了一声,拔腿就跑,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姑娘,您是我们家的恩人!”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巷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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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队车驾从主街出来。打头的侍卫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垂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坐着谁,路人纷纷避让。
顾桢往路边退了退,没多看一眼。
马车从她面前经过时,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霍澜星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捏着那块巧克力,无意间侧头,正撞上那道站在路边的身影。
她站在路边,脚下堆着一堆东西,好像在等什么人。
她怎么在这儿?他想叫她,嘴张开,却没出声。
车帘已经落下来,马车继续往前,顾桢的身影被车窗的边框一点一点切掉,最后彻底看不见。
他靠在车壁上,低头看着手里的巧克力,良久,把它重新包好,揣回怀里,没有回头。
“姑娘,车来了!”男人租了辆牛车回来,满脸是汗,笑得合不拢嘴。
车夫是个老把式,赶着牛车稳稳当当,慢悠悠地驶出镇口,顺路拐到刘婆子家门口,接上了人。
路上刘婆子看着顾桢的模样,又看着满车的东西,也动了心思,旁敲侧击打听顾桢家世情况。顾桢不厌其烦,靠在米袋子上,闭着眼假寐。风吹过田野,送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听着牛车吱呀吱呀的声音,想着那个空间除了拿东西出来,还能不能往里面放?甚至……能不能带活物进去?
牛车在院门口停下,顾桢付足了车费。柱子帮着把东西都搬下来,千恩万谢,刘婆子也跟在后面念叨着:“这姑娘心善,今后谁能娶到姑娘那是修了几辈子福……”。
顾桢推开院门,就看见院子里跪着三个人。
衣衫破旧,风尘仆仆,低着头,看不清面容。霍霆昭坐在竹椅上,脸色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崔虎和赵烈站在一旁,表情复杂。
顾桢征了一下,这情景有点熟悉啊。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那晚赵烈半夜翻墙进来、跪在院子里叫“将军”的场景。又来?!
那三人听到了脚步声,回头看见顾桢也都是一愣。
霍霆昭的目光扫过顾桢手里拎着的几袋米面,地上堆成小山一样的物资,又扫过面前五大三粗的三个部下——
昨晚她说的话,此刻一字不差地砸回脑子里:你这两个好部下,能打也能吃。
现在是五个,能打更能吃……
他抬手让三人先起来,以手扶额,感觉一阵心虚。那感觉,像极了入赘的男人,身后带着一串拖油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