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江陵,赤日当空,江水蒸腾,地气闷沉,连风都裹挟着几分潮热。
正午时分,市井街巷人烟稀少,只余远处码头偶见几艘往来的商旅客船。天热地令人烦躁,可周大娘并不这么觉得,越是天热她这糖水便越好卖,她巴不得这夏日能够再长些。
她正推着糖水车从门内出来,热得满头大汗,拿蒲扇扇了扇,恰见几名七八岁的小女娃从巷子里鬼鬼祟祟地往巷口跑,忙一把喊住为首的女孩:
“钟果儿,大中午又领着她们瞎晃悠什么,再去摸鱼,当心被夫子抓住,又是一顿好打!”
小孩子们原是趁家中大人午憩,约好了要去堰塘摘莲蓬,一个个摩拳擦掌正在兴头上,闻声俱扭头看过来。
钟果儿是其中最小的女娃,小辫梳得齐整,溜圆的眼睛水汪汪的混似两颗葡萄,笑得时候唇角还有对梨涡若隐若现,任谁看了都会夸句可爱乖巧,偏这群孩子里就属她鬼点子最多。
看到来人,钟果儿心道不好,她光想着摘莲蓬倒忘了周大娘每日正午要去江堤那里卖糖水了,这大娘是出了名的爱告状,若是被她知晓,事非但做不成还得遭顿打。想到这,她先停下脚步行了一礼,接着道:
“大娘,我们夫子一早被明府大官人派人接走了,今日不在学堂,走时交代我们今日下晌可不去念书,我们这是要去堤旁的泥滩里看看有无虾蟆可钓。”
“当真?”周大娘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莫是诓我的吧?”
“真的。”其他女孩也跟着附和。
江凌水乡处处都是江河湖泊,三四岁大的孩童都敢下水抓鱼摸虾,自小野惯了。见她们振振有词,周大娘唔了一声,“只可在泥滩树荫下玩,可不许下水,我就在河堤的柳树下,若见你们偷偷下去,我可是要同你们大人和夫子说的。”
钟果儿应了声好,带着其他小女孩很快就跑没了影。
周大娘同往常一样,先去江堤寻了个好位置,等走近了才瞧见岸边停了好几辆马车,不论是侍从的穿衣打扮还是管事的神色气度,都不难看出这应当是城中的哪家大户前来接应亲眷。声势不小,已有不少在码头做活的脚夫聚在岸边的树荫下驻足观望。
周大娘心生好奇,一边叫卖,一边也不住往江面张望。不多时,一艘舫船靠了岸,规模不大却胜在精巧。她远远看着,一位公子哥儿模样年轻俊秀的小郎君在随从的陪护下率先出了舱。他一身白色锦袍,金笄束发,在一众灰扑扑贩夫走卒的映称下,尤其贵气亮眼。
出了舱门,一股湿热之气扑面而来。
陆奕眉头紧锁,将手中折扇摇得飞起,从京都到江陵将近三千余里,一个多月的行程,再不到,他人都快要闷疯了。
见到人影,岸上等候的管事忙带着一众下人上前接应,先见礼,随后笑容满面地道:“可算等到公子了,这几日老夫人、主君和夫人天天在盼,这一路可还顺利?”
陆奕扫了眼四周的辽阔江面,复将折扇抬起遮在头顶蔽日,闻言,讶异道:“外祖母也来了?”
“是,此刻都在府中等着公子呢!”
陆奕一时无语,又将折扇握在手里使劲扇了扇。
这下好了,不光阿舅管他,竟连外祖母都一同陪舅父来了江陵上任。他爹一定是故意的,说什么让他来江陵历练,实则就是想找人约束他!
勤学和惜时吩咐人将行李收整妥当后,这才同陆奕一道登上候在岸边的马车。
周大娘哪肯放过这做生意的好时机,趁人走近了些连忙吆喝一声。她本就是凑个热闹,也没抱什么希望,有钱人家的子弟饮食向来金贵,哪里看得上这种粗俗吃食,谁曾想那锦服翩翩的公子竟转身朝这边看了过来,不知他低头朝身边的侍从说了句什么,顷刻就有人问:
“大娘,你这糖水都有哪些种类?”
周大娘大喜,忙也用官话回他:“有甘草绿豆沙和蜜糖石花冻,味道极好,郎君不若各来一份尝一尝?”
话音刚落,方才问话的小郎君就已走近,开口也没说要多少,只指车上的两桶糖水问买下这些需得多少银钱。
周大娘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那小郎君先掷了一块银锭放在桶旁,开了口:
“我们公子说了,这两桶糖水他都要了,但并不是带走,而是托大娘将这糖水分给这周围做活的人,这是五两银子,多得就算大娘的辛苦钱,不知大娘可愿?”
五两银子!莫说买这两桶糖水,便是她这连推车带桶顶多也才二两,周大娘只觉喜从天降,一秒都不犹豫,立刻应下:“好好好......”
小郎君说完就走,等周大娘拿碗盛了绿豆沙过去,那锦衣公子早就上了车,她又追了两步,满口道谢,随后又大声吆喝周边的人都来她这吃糖水。
方才那郎君的声音不小,许多树下乘凉的人都听见了,他们中的多数人都是在这码头讨生活的散客,一日不过30文到60文,平日里哪舍得拿三、五文钱买份糖水,见状,也不再客气,先冲着那马车道了谢,便接过碗大口喝起来。
惜时上了车,说事已办妥,勤学在一旁帮忙打扇,有些奇怪道:“公子,你送那些人糖水做什么?”
陆奕接过他手里的扇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瓜:“还能是什么?小爷的钱多得没处花!”玩笑过后,他掀开葛纱向外看了一眼,仍有不少人追在后面道谢,一声盖过一声,陆奕又仰头看了眼头顶的太阳,轻轻勾了勾唇。
勤学盯着他的动作,忽然就明白了:因主君特意交待,其实公子这次来江陵,也没带多少银钱,公子心善,想必是怜惜那些在烈日下仍旧努力做活的人。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城中驶,不同于陆奕的闷闷不乐,勤学和惜时倒很是兴奋,坐在车内,看着窗外的景色,不住感叹:“公子,你瞧这江陵府果真水波缭绕,万水漫原。”
自从两年前那起事后,陆奕就对水这个字眼尤为敏感,再加上江陵于他而言可不是什么福地洞天,相比于他爹,阿舅的存在反倒让他更怵一些,一想到接下来就要在阿舅和外祖母眼皮子底下生活,陆奕顿感人生失了乐趣,听到他俩的话,自然没什么反应。
可勤学似乎浑然未觉,仍旧在他耳边叽叽喳喳,扯了扯他的衣袖,兴奋道:“公子,快看那!莲花!好多莲花!”
陆奕不堪其扰,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视线还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不远处,陂塘万顷,莲叶田田。夏风卷过,掠起千重碧浪,粉荷点点散于绿波之间。这番景象没来由的让他想起了一篇杂记里泛舟采荷的趣事,瞬间也起了些兴致,他掀开竹帘朝外吩咐:“绕道,从那边藕塘路过。”
——
钟果儿已盯了这地儿许久,她虽不知这是哪家的藕塘,却很了解正午时分应当不会有人来,其他几个小女孩以为摘莲蓬是摘芦苇荡那边的野莲蓬,没曾想是来偷别人藕塘里的莲蓬,顿时有些胆怯:
“果儿,我们这样不太好吧,夫子说过,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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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取即为偷,我们这是小偷行径。”
“什么叫小偷行径?”钟果儿已取了根长竿率先将近岸的莲蓬打了下来,又俯下身子去塘边够,很快就将莲蓬拿到了手,她将莲蓬举得高高的,对着方才说话的小女孩道:
“莲蓬如此多,主家哪里摘得完,说好要摘了送给夫子,你们怎么都要变卦?”
这番话一出,大家都有些松动,又见她如此轻易就将莲蓬采到了手,几个大些的小姑娘顿时也跃跃欲试起来,几人分了工,个高的来够,有力气的来打,钟果儿负责查看哪些莲蓬容易采摘。
就这样忙活了好一阵儿,摘了也不少,几人商量着该怎么拿回去,钟果儿眼尖很快就瞧见有两辆马车远远朝这边驶了过来,她“嘘”了一声,让大家不要说话,先站成一排将莲蓬藏在身后挡一挡。
马车很快就到了几人面前,眼见就要路过,却忽然停了下来。葛纱后,长相极为俊秀的年轻公子漏了面,问道:“小姑娘,你们就是这片藕塘的主家?”
几个小姑娘面面相觑没啃声,末了,还是钟果儿站了出来:“公子何事?”问罢还学着大人的模样福了一礼。
不过七八岁大的小女娃,小脸被烈日晒得通红,虽故作老成,却处处透着稚气,陆奕笑了一下,回她的话:“无事,我只是想问问,”他指了指他们身后的莲蓬,道:“那些卖不卖?”
钟果儿一口回绝:“不卖!这是我们要送给夫子的!”
“夫子?”陆奕一下来了兴趣,没曾想这江陵府竟也有收女童的私塾,活这么大,他只在茅山脚下听说过有专收女童的私塾,寻常世家当然也会延请名师教导子女,但这几个女童衣着简朴,显然只是普通百姓。
“既是尊师之物,我自然不强买,只是这藕塘是有主的私田,你还没告诉我你们是不是主家呢?若非主家,岂不是私窃?”
这话一出,几位小姑娘顿时慌了神,怯怯地缩成一团,偷偷望着钟果儿,钟果儿小脸涨得更红了,圆溜溜的眼睛微微躲闪,却还是强撑着不肯低头:“我们同主家说了......只摘一点点,不多拿。等我兄长回来,我会让他来付钱。”
“罢了,密而不告是为同犯,”陆奕收起了逗弄她们的心思,从惜时那取了一小串铜钱,约莫五六十文,隔着窗柩纱帘递了出去:“这些铜钱,就算我买下这些莲蓬送与你们。”
钟果儿怔怔地望着那串铜钱,又低头看了看身后的那堆莲蓬,半晌,她没有去接那串铜钱,反倒把那堆莲蓬都拢归整齐,轻轻放在车旁显眼的青石板上。
“我们就摘了这些,你花了钱,你可以拿些走,”她小声说,“你是哪家公子?等我兄长回来,我会让他寻你,把钱还你的!”
“是吗?那就分我一个好了,至于还钱,那大可不必,”陆奕挥了挥折扇:“认识我的人都叫我散财大官人。”
“瞧,想必是主家来了!”陆奕指向巷口的位置,有人撑着把青布伞朝这边走了过来。说罢,他将钱串小心翼翼地丢向离他最近的女孩怀里,再不多留。
钟果儿先是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他的莲蓬没拿,还没来得及追上去,就见那巷口撑伞的人已是发现了她们,正急急忙忙朝这边走了过来。
女孩们慌了,作势都想跑,可钟果儿瞧着那伞却感到分外熟悉,她盯着那伞,好半天才想起来,似乎夫子就有这样一把,心中顿感不安。还没来得及跑,那人已是走到几步外,怒喝道:
“钟果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