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奕的步伐散漫又得意,他没有再往后看,很快踏过角门往外院去了。
“真是无赖!”
何汝玉站在原地,耳尖的热意一路漫上脸颊,胸口又气又窘。她攥紧手中的灯笼,灯影微晃,映得地上的花影也跟着摇曳。
“姑娘?”禾夏见陆奕走远,才小心翼翼走上前,“二公子哼什么呢?”
何汝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勉强稳住神色:“没什么,走吧,再不回去娘肯定要担心了。”
禾夏虽有疑惑却并未再问,主仆二人提着灯笼,沿着青石路往客院走。
回去时,何夫人已经躺下歇息了,听见响动又连忙起身:“玉娘,怎得耽搁这么久?可是那边事务繁杂?”
“不是,我们去时姑母刚好已经歇下了,我不便打扰。回来路上见园子里花开得正好,想起娘爱吃的鲜花饼,就耽搁了会儿,只夜间不好挑拣,明日我再去园子里采了做给娘吃。”何汝玉敛去心绪,刻意避开了海棠树与陆奕的事,她不说,禾夏自然也不会提。
何夫人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催道:“什么鲜花饼,值得你这般劳神,快去梳洗一番歇下吧,明日还要去给老太太问安。”
“女儿晓得。”
洗漱过后,何汝玉躺在床榻上,身子又困又乏,偏偏脑中却清醒的很,闭上眼,便是满树粉白海棠,以及陆奕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沉沉睡了过去。意识朦胧间,她竟在梦中见到了陆凌。
还是在那片海棠树下。
陆凌许是才从书院回来,穿了一身白细布圆领襕衫,见了她,微笑道:“表妹说有东西给我?”
何汝玉羞涩地点了点头,转身让禾夏把包裹递给她。
可禾夏却一脸茫然:“姑娘,什么包裹啊,哪里来得包裹?”
“怎么会呢?”何汝玉顿时慌张起来,那可是她亲手缝制的书囊,花费了许多心思,来时特意拿着想要送给陆凌,怎么会没有呢?
“是不是掉在了哪里?”她立即在周围找了起来。
陆凌见她这样,轻声安抚道:“别找了表妹,弄丢了也没关系。”
可何汝玉却急得快要哭出来,她绣得有诗啊,怎么能丢呢?
恰在此时,海棠树上突然冒出个人影,陆奕从树上跳下来,朝她这边走,边走边笑道:“表妹莫不是忘了,你不是把这书囊送给了我吗?”
他手里捏着一物,正是书囊,见陆凌望过来,甚至还挑衅般地举高了些。
何汝玉大惊失色,可陆奕看着她,仍喋喋不休:“表妹,你好狠的心,你不是说这书囊是送给我的吗?怎么还约了他来?”
陆凌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陆奕,缓缓收回了伸向她的手。
她急忙解释:“不是!凌表哥,是他在骗你,我没送......”
“你还说你没送,你看......”陆奕将书囊解开,一面走一面翻转将内面暴露在外,指着里侧的一行小字道:“这是你为我绣的诗啊!字字句句皆是心意!”
陆凌显然是相信了,转头看向她时,目光冷冽,再不复往日的柔和。
何汝玉又急又气,瞬间红了眼眶,她想解释,可胸口闷堵,难过得竟说不出话来。
可陆奕似是还嫌不够,又凑近了些,走到他俩中间,对着陆凌得意道:“你走吧,她不嫁你了,她要嫁的人,是我!”
“胡说!你胡说!”
何汝玉大喊出声。
这一出声,才发觉自己只是做了场梦。
她闭了闭眼,将那股难以言喻的心绪压了下去。
见鬼了,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一定是她太过紧张。
明日还是早些打探好名单,换回书囊,早些断了和那人的牵扯,免得夜长梦多。
这样想着,何汝玉闭上眼睛重新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何夫人来唤她,何汝玉早已收拾好了。
今日逢十,是府中请安的日子。
静安院内。
陆二夫人一向恪守规矩,每每请安总是第一个到,两人来时,陆二夫人早已坐定。
何汝玉先后见了礼,方才落座,就见陆大夫人来了,虽是早起,却依旧光鲜亮丽。
何汝玉又上前见礼。
待众人落座,陆老太太这才开口问向陆二夫人:“凌哥儿在书院一切都还好吧?”
“都好。”
“你一向将凌哥儿拘得紧,过几日园子里设宴,你何不把他唤回来歇上两日?”
陆二夫人道:“回母亲的话,他如今正是奋力之时,若耽于玩乐,恐误了学业。”
陆老太太一听,也就不再多说。她虽不认同儿媳的教养方式,却也知晓人的想法很难改变,说得多了非但无用,反而会引起婆媳不睦。
她又将目光转向大儿媳。
陆大夫人打扮地容光焕发,虽假意在听,实则一心一意扑在她新染的蔻丹上。这几日凤仙花开,她让侍女替她重新包染,几番精进,颜色比之前染出来的更艳更亮,深得她意。
陆老太太叹了口气,瞬间将目光移开,她实是不知应该同这大儿媳说些什么。
这时,陆二夫人突然问起:“奕哥儿呢?”
陆大夫人回神:“方才还同我一道儿,这会儿又不见了,许是又去了后园。”
何汝玉不在府中的这几日,陆奕不知从哪里请来了个教习武术的武师,每日在后园跟着武师早也练晚也练,据说极为刻苦。
她也是一早才听院里的婆子说起的。
陆老太太点头道:“是去了后园,他来得早,请过安后就去了。随他吧,若是不能从文,习些武术也是好的。”
陆二夫人轻笑了一声。
陆大夫人瞥她一眼,自然知晓她这位弟媳在想些什么。
她家大爷文采斐然,膝下子嗣却是个不求上进的草包。二爷五大三粗一介莽夫居然生出了个饱读诗书的文雅郎君。笑就笑吧,莫说她讥嘲偷笑了,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何汝玉自进来后,就坐在母亲身边,她猜想陆老太太一定会提宴会的事。果不其然,老太太说完后,立马又顺势问起宴会的筹办事宜。
陆大夫人自然是不知,众人俱都看向了陆二夫人。
陆二夫人想了想,道:“正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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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同母亲说呢,帖子早先虽都发下去了,可有几家亲友回帖说来不了,这又耽搁了几日,因此具体的宾客名册与各家姑娘的名帖,我还在逐一整理,大约下晌就能送来给母亲过目了。”
陆老太太淡淡一笑:“辛苦你了。”
陆大夫人也在旁说:“弟媳,辛苦了。”
陆二夫人看着她们脸上的笑意忍不住绷紧唇角。
她自然是辛苦。既不是自己的事还要负责安排,不能办太差,显得她不上心,可若办得太好,她这心里也实在不甘。
对于侄女成为自己的儿媳,她心里其实是不愿的。她并非鼠目寸光的妇人,只想着寻个好拿捏的儿媳,以便将儿子牢牢捆在自己身边。她更情愿陆凌能寻个钟鸣鼎食之家的世家贵女,有了岳丈家的帮衬,他日后的前程只会更加如鱼得水。
可她,也不想割舍与阿弟的情谊......
这桩婚事迟迟未能定下与她的犹豫脱不了干系。
她本来因嫁妆一事心中极其不满,可在弟媳拿出阿弟的手稿后,她也就没那么大怨气了,她想这样或许也挺好,起码侄女听话懂事,也乖巧能干。可在她看见付大儒的女儿付令萱时,她又有些后悔起来。
若不是她为了全这份情谊,满足自己的私欲,她的儿子本该有更好的选择。她可以办一场更盛大的宴会,邀请更多的贵女来赴宴,而不是白白给别人做嫁衣,眼睁睁看着她这个一无所知的嫂嫂将会寻个更好的儿媳。
明明,她的儿子如此优秀......
陆老太太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又叮嘱说要尽量办得体面些。
瞧,这老太太还是一贯如此偏心。陆奕那个草包竟值得她花费那么多的心思?可她替凌哥儿选了这么个媳妇,她居然就这么同意了?甚至连一句拒绝话语都没有。
到底是在顾着她的面子,还是老太太对凌哥儿根本就不上心?
陆二夫人几乎已遏制不住内心的嫉妒,这让她在看向何汝玉时无意识地带上了点她自己都没发觉的愠怒。
虽然心中百转千回,可她还是将情绪压制的很好,又坐了一会儿,她便说先去忙事,起身离开了。
走时,她唤上了何汝玉。侄女虽比不过贵女,但做事尚可。
她道:“玉娘,你索性无事,心思又细,不如便帮着我一起清点核对?”
何汝玉当然不知道她这位姑母在想些什么,她现在一心只想赶快拿到名单。
此话正中她下怀,她心中微动,面上恭顺应下:“姑母吩咐,玉娘自当尽力。”
陆大夫人和何夫人留在静安院陪老太太下棋,何汝玉跟在姑母身后朝内院走去。
陆二夫人似乎很急,没走一会儿就将她甩在身后,何汝玉急着追赶,路过砚池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远处的游廊,远远便看见一道湖水蓝的身影晃过,正是陆奕。
他似乎是才练完武从后园回来,察觉到她的视线,脚步顿了顿,转头望来,四目相对。
陆奕唇角一挑,遥遥冲她做了个口型。
何汝玉反应过来,他说得是:“别忘了。”
说罢又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笑容,何汝玉立刻移开目光,头也不回地往内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