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砌起来快,加之请一趟工匠不易,何夫人就同何汝玉商量着索性将几间屋子的瓦片都重新换上一换。
原先何父任府学教授时,他们一直都住在府学的教授廨,后来又住在县廨。何家并非毫无家产,只是何父的俸禄及江宁老家庄子上的地租,除日常琐碎开销外,几乎大半都被何父用来贴补贫家学子和各村镇乡学。
何夫人很早就想在江陵买套宅子,只是惦记着要给女儿多攒些嫁妆,一直未曾下定决心要买,如今这间湾水巷的宅子还是两年前她与女儿重返江陵时买的。
虽不是新房,却也温馨,只是江陵雨水多,时间久了,屋顶的瓦缝难免积泥,生出些许青苔,风过之时偶尔也会听见瓦片轻响。尤其是厨屋,下暴雨时,常会有细雨从椽子间渗落。
先前还没想到这些,何夫人一提,何汝玉立刻应了。
只是她急着要去乡下恐不能一直在家中忙活,再者若是全屋都大修,家里最少也得四五日不能住人,何况厨屋如今还需做饭。
于是何汝玉就同何夫人商量着先将漏雨的地方补补,等明年春播放春假时再大修。到时日头好些,椽子上的秸泥晾晒起来快,提前租个院子,时间也没有这么赶。
何夫人自然没什么意见,说一切由她做主。
何汝玉就领着工匠到后院去看哪几间屋子漏水需要修补。等忙活完,东儿已经帮着买菜回来了,顺带还领回来两个人,正是惜时和勤学。
何汝玉从后院出来,抬眼就见他俩站在门口,先是一愣,只等两人向她见完礼才反应过来。
东儿将东西拎进去又很快出来,对她小声解释:“夫子,他俩是来送人的,公子说这两日不太平,叮嘱大哥二哥雇两个武师送来,若是夫子出门可让他们跟在左右。”
何汝玉迟疑了一下,东儿又说:“他们无事就待在隔壁院里,夫子只当他们不存在就行。”
惜时也跟着道:“原本公子是打算派我们两人来此,只是其中有些不可说的缘由,只得去外面雇上两个。不过请表姑娘放心,这两人必是极守规矩的,绝不会惊扰到您和舅家夫人。”
“惜时小哥玩笑了,我与阿娘算得上是你家公子哪门子的舅母和表妹,唤我何姑娘就好。”何汝玉回他。
除了这句,她再也没说什么,神色淡淡的,像是答应了又像是没答应。
惜时忍不住看了东儿一眼,见他点头,立刻唤人上前见礼,后又将人带去了隔壁院。
何夫人在里间帮忙,瞧见这边动静,忙问:“好端端地这是做什么?”
何汝玉摇头:“谁知道他的,反正咱们也管不着。”
她知道陆奕脾性,他定下的事便是她拒绝了也没用,反而又惹得他再三追问。无非是这个钱她来出,多两个人保护也没什么不好,还省得她遇到事了再去寻人帮忙。
另外就是,陆奕既然请了人来,必是最近有大事要发生。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事与郑家村绝对有关,虽与她不相干,可陆奕能应下多少与她有些关系,若他有难处,有两个帮手在身边,她也能大着胆子帮衬一二。
就是不知陆奕昨日与苏知府到底是怎样商议的,听东儿那意思应当他也不知,问他是问不出了,具体如何还要等陆奕下值后再说。
惜时与勤学送完人就走了,走时还特意登门同何汝玉和何夫人告了别。
何夫人想到陆奕最近一系列的举动,忍不住小声嘀咕:“奇了怪了,奕哥儿以前总跟你过不去,如今长大了反倒客气起来,想必是离家远了,见着故人格外亲近些?”
何汝玉不置可否。
异乡的孤独感确实会让人更容易依赖故人,这是人之常情。
日头很快下山,到了陆奕下值的时辰。
几日过去,屋子已经建成,漏水的屋顶也已修缮妥当。工匠们完工,明日也就无需再来,按照约定,何汝玉需得将剩余的钱款结清。
这边算着账,东儿已经帮忙将饭菜准备好了。起初他还很淡定,以为自家公子是同往常一样先回家沐浴梳洗故此耽误了时间,可等菜上桌好一会却仍不见陆奕身影,外间没有,隔壁也没有,他有些急了,说要去衙门看看。
一直等着也不是办法,工匠用罢饭都还要赶路,何汝玉就招呼着让工匠们先吃,吩咐禾夏另留下份干净的饭菜。
直等着人都走了,月上梢头,东儿才垂头丧气地回来。
“衙役说没见着我家公子。”
何汝玉问:“他走时可说过今日回不回苏府?”
东儿一拍脑门,恍然道:“对啊,公子许是回了苏府。”
换做之前他兴许还会担心,可昨日才得知他家公子竟是宰辅之子!又是堂堂知府的亲外甥!这样的身份还不得在江陵横着走啊,谁还敢有胆子招惹他?
想通这点他也就没那么担心,还反过来劝何汝玉让她早些歇息。
何汝玉点点头,家中的事忙完,明日她就要去乡下,下晌她已托人给钟茵捎去了口信,只是心里一直惦记着郑家村的事,让她竟莫名有些惴惴不安。想到陆奕之前的叮嘱,她迟疑道:
“东儿,接下来几日我要出门办些事,不知你可愿同我一起去?”
“那是自然!公子交待了,夫子去哪我就去哪!”禾夏端来了饭菜,东儿一边用饭一边说。
何汝玉笑了笑,道了声多谢。
翌日一早,事先租好的马车准时停在了何家门前。
何汝玉同禾夏刚将准备好的包裹放进车里,东儿就带着位武夫走了出来,顺势坐在了车板上。
车夫也在这坊间住,何汝玉有事常坐他车,自然知道她这是要去乡下,先夸了她仁善,随后问道:“夫子这是要先去哪个村子?”
何汝玉回他:“去郑家村。”
车夫大惊:“不可不可!郑家村可去不得啊!夫子有所不知,昨日我拉了位上差,他说......郑家村这几日可乱着呢!听说是有人状告吏员收受贿赂,昨日衙门已关了好几个人,正在审查此案。”他小声道:
“谁不知道郑家村那个姓田的地主家中有些势力,惯常在乡间欺压百姓,前些日子偷稻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还打伤不少想要告状的人,那几人也是倒霉,想要替人出头反倒把自己送了进去。那村子现在是多事之地,夫子又何必去凑那热闹?”
“竟还关了人?”
“是啊!”车夫叹息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当官的不作为,倒是苦了底下肯为百姓做些实事的人。”
这话说得东儿莫名有些心慌,他忙问:“都抓了什么人?都是吏员吗?”
车夫看了他一眼:“谁知道这些,不过是瞎听了一耳朵。”
车内静了一瞬,何汝玉很快道:“无事,就去郑家村,我只是去帮人代写家书而已,若是怕这些才真正是心中有鬼。”
车夫见劝不住她,重重叹息一声,只得挥鞭催动车马。
说到底他只是个拉车的,客人不听,他也不能非逼着人改道不是。
——
陆奕昨日被孙泉带走后先是被带到公堂的耳房问话。
果不其然,元铮也在其中。看到他被带进来,元铮并不意外,望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陆奕本以为等着他的人会是县令或是县丞,最不济也该是县尉,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房内除了元铮竟空空如也,问话之人居然是同他一道进来的孙泉。
孙泉冷笑一声,先是扫了元铮一眼,随后道:“两位都是我手下吏员,如今犯了事,我作为孔目自当要为各位辩护一二,不知,该由谁先开始?”
“敢问孔目,我等究竟犯了何事?”元铮率先开口。
“犯了何事?”
孙泉勃然大怒,从袖中掏出一叠状子猛地扔在地上:
“这是近两日衙门收到的状子,桩桩件件都在说你元押司带着手下吏员暗中改动薄册、私收百姓贿赂等罪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难不成元押司还想抵赖?”
“没做过的事,何来抵赖一说?”元铮扫了一眼地上的状纸,神色坦然。
“好好好!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人证何在?”孙泉朝着门外大喝道。
很快就有两人被带了进来。陆奕冷眼瞧了一眼,正如他所料,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惯常跟他一道去郑家村的那两名杂吏。
说是告假,实则是被带来了这里,还当起了人证。真是好一招贼喊捉贼!
陆奕勾了勾唇,弯腰捡起来地上的状子。正如孙泉所言,数十张状子尽数都在控诉他与元铮欺压百姓的恶行,字里行间言辞恳切,似乎受迫已久,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
见到二人,孙泉立刻厉声道:
“你们最近频频去往郑家村究竟所为何事?一切据实说来,胆敢欺瞒,绝不轻饶!”
话音刚落,其中一名杂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看了元铮一眼,哆哆嗦嗦道:“是元押司,他让我们跟着陆典吏去郑家村核对田册,实则是暗中......向百姓索要钱财。”
另一名杂吏也连忙跪下磕头认错:“我已知罪,求孔目宽宥!”
房内气氛陡然一滞,元铮拧起眉头,正欲出言辩解,孙泉却并不想给他开口的机会,大喝道:
“元铮!陆奕!事到如今你二人还有何话可说?还不跪下!”
说着,门外立刻冲进两名衙役,作势要捉住两人。
“等等!”陆奕挥了挥手上的状子,“我有话要说!”
他将视线转向跪在地上的二人,沉声道:“当着孙孔目之面,你二人既说我与元押司向百姓索要钱财,不知可有物证?所贪银钱又是从哪家哪户榨取而来?金额几何?到手的银钱又是如何分账?”
跪得最快的那人很快回道:
“我与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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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和典吏一同去往郑家村,共核算三十户田产,按照上中下三等田地划分,索要白银一百三十两。当时陆典吏你说元押司劳苦功高理当拿一半,又念在我二人尽心做事的份上剩余部分三人均分,每人就是二十二两。我与张强虽拿到银子,却于心难安,不敢花费分毫,有心改过又怕事情败露开罪于元押司,便将银子用一块蓝布包裹着藏在了吏舍床铺的枕芯里。”
“既是分给你二人,又怎会都在你那里?”
那人又说:“我与张强是同乡,他生性胆小,得了银钱整日魂不守舍,生怕被捕!我见他实在痛苦就让他将银子先交由我保管,打算寻个合适的时机再呈给孔目!”
他补充道:“我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有任何欺瞒!”
说着,两人又边哭边磕起了头,似乎对此哀痛欲绝,悔恨不已!
陆奕静静地看着他俩,莫名生出几分佩服之意。他倒是小瞧了这两人,平日里看着木讷,没曾想陷害起人来竟如此行云流水!一番声泪俱下的表演下来,就连他都差点要信以为真了!
那人说完,孙泉马上就派了人去吏舍搜。物证很快呈了上来,有衙役上前称了称,果真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共四十四两银子。
事情到这里,人证物证俱在,似乎陆奕两人的罪行已是板上钉钉,但若稍微想一想,却又觉得这一切似乎巧合的有些过于荒诞,不说别的,便是普通百姓家哪里会存有银子。可官府判案,看得向来不是证据合不合理,反倒更多取决于监审官有没有良心。
对于这漏洞百出、明晃晃的陷害,陆奕也实在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看了眼元铮,见他好像才反应过来拾起地上的状纸看,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他真是越来越好奇田有财背后之人是谁了,安排了这场大戏,自己却躲在背后不肯露面,甚至这么多年外界竟连半点风声都不知......
这人做人不怎么样,却一定是个做官的高手!
至此,事情算是证据确凿,孙泉并未多废话,很快就命人将他二人带下去。可奇怪的是,关押他们的地方并不是牢房,反而是带着他们越过仪门,分别将他与元铮关进了独属于知县后宅的两间僻静的小房子里。
陆奕不清楚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可直觉告诉他背后之人似乎并未动杀意,现在看来,这场陷害不像是谋杀,倒像是威胁。
是夜,竟是李斐来给他送饭。
陆奕很清楚他来做什么的,直接道:“李兄,我认罪。”
李斐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他这一肚子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呢,怔了一下,他道:
“陆兄,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牵扯这件事,你非不听!你就是被元铮蒙蔽了,好好地混日子不好吗?非得跟着趟这趟混水!”
陆奕早饿了,自顾自用起了饭。李斐在旁边仍旧喋喋不休:
“你应当也猜到了,多亏刘知县仁善,才未将你与元铮羁押下狱。这事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衙门这么多人都不敢管,你偏偏凑上去。莫怪我,实话说,我也是那时才得知要抓你。”
陆奕含糊道:“看来你舅父还是不怎么放心你啊!”
李斐大惊:“你怎么知道?”
陆奕白了他一眼:“因为我长了脑子。”
“孙元钱李”,又特特在他手底下做事,这很难猜?
想了想,陆奕又道:“李兄,我们这也是患难见真情了,这样吧,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也告诉我一个秘密可行?”
“什么秘密?”
陆奕凑近他:“其实我家中......很有.......钱!”
李斐摆摆手:“这不算秘密,我早知道了。”
这下轮到陆奕惊讶:“你怎会知道?”
李斐咧嘴一笑:“因为我长了脑子。”
其实陆奕进衙门的第一天,他就在衙署角门那里见过他了。精致马车,侍从环绕,一看就是有钱的富家公子。
他当即就决定,这个好友,他交定了!
只是某人被蒙在鼓里而已!
......
陆奕:“不说这个了,我问你,你可要说实话,田有才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李斐:“我同你说实话,我也不知田有才背后之人是谁。”
“那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李斐从袖中掏出一份盖了官印的认罪书:“在这上面画了押,明日你就可出去。”
陆奕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一手。既然要放人,自然不会现在就治他的罪,无非是想借此来威胁他。
他接过认罪书看了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画了押。
“你不再想想?”李斐惊道。
陆奕哼笑一声,没有说话。
这还有什么可想?
反正除了姓名,文书上的一切都是假的。至于这份认罪书,自然也做不得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