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暑气已近尾声,可寿康宫案上的折子却仍不见少,因而每日天还未明时,陈晚荣就已晨起点烛,伏案理折。
先前那版方案磨到如今才算勉强通过,贺郎中之事的善后仍在收尾,段伶那头老太监的消息也不容乐观,诸多事一起压过来,催得她一口气总悬在心头,怎么也落不下来。
而今日,手头折子批了还没几本,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随而至的,就是通传太监拔高了几分的嗓音。
“八百里加急,川蜀急报——”
听到“川蜀”二字,陈晚荣脑中倏忽闪过那夜观星时,无遗同她说过的那些话,手中的朱笔也随之停了下来。
接过那份被汗与尘渍洇得发皱的折子,陈晚荣将其缓缓展开,只见上头写着:
“天和四年八月廿三,川蜀茂州并邻近数县发生大震,山河俱裂,屋宇倾颓,百姓死伤无数,流民遍野,请朝廷速拨赈灾银两,遣使查勘……”
陈晚荣逐字读完,才发觉朱笔仍悬在半空,笔尖一滴朱砂坠下,正落在“死伤无数”四字旁,红得刺目。
她将笔搁回笔山,抬手按了按额角。
先前无遗让她留心西南方的消息时,她还有些不以为意,未曾想不过两月,星象就真的应验了。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可偏偏西南又出了这么一桩事。
便是心底再焦灼也无用,且先放着,看明日朝臣们怎么说。
……
次日早朝,陈晚荣命人将急报当廷公布——灾情严重,川蜀数县受灾,折子里的措辞,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朝臣们虽震惊,但川蜀地形特殊,自古便是地震多发之地,倒也没有太过意外。
陈晚荣安坐帘后,只等朝臣们低声议了一阵,才出声道。
“眼下这般,诸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话音刚落,还未等群臣出列,宋清平就将手中摇着的美人扇搁下,先是看了一眼群臣,尔后才转向珠帘方向,从容道。
“赈灾一事,一日都耽误不得。昨日收到消息后,本宫便已命人先行拟了个章程,太后过目后若无异议,今日便可下发各部着手筹办。”
帘后,陈晚荣捻着折角的指尖也随之一停。
急报昨日才至京城,她竟今日就把章程拟好了?
如此迅速,甚至都等不及与朝臣和她共议。
这般高调,既是拟给灾民的章程,也是摆给她看的下马威。
宦官将章程条目一一宣读,陈晚荣起初还在听着,但等念到赈灾银两的数目时,心思却已不在上头了。
这笔银子数目不小,从国库拨出,又经六部调度,再经驿站辗转送至川蜀,中间要经由多少双手?等最后落到百姓头上的,又能剩几成?
上回她去齐国不过月余,贺郎中便被人调走了,倘若这次的钦差再是宋清平那头的人,等银子到了地方,进了谁的口袋,她怕是问都没处去问。
待钦差人选出口,陈晚荣的目光也微微一动。
果然。
那名户部沈侍郎资历够,能力也不差,可在朝堂之上,从来向着的都是宋清平。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开口。
陈晚荣没有急着开口,视线隔着珠帘扫过殿内诸臣,最后又落回到手旁那份被汗渍洇皱的急报上。
从齐国回来后,她便深有体会,若只是这般高坐明堂之上,远离实地民情,那么再多的折子批下去,也不过徒然。而她,也永远不可能借此做出真正的实事和政绩来。
“沈侍郎的能力,本宫不疑。殿下既费心拟了章程,银两调度与各部筹办一事,便也照着殿下的意思办。只是……”
她顿了顿,终于出声。
“只是此次灾情来势凶猛,本宫以为,还是本宫亲往一趟为好。”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礼部有大臣上谏:“太后千金之体,如何能够亲赴灾地?万一有事,岂不动摇社稷,还望太后三思!”
帘后静了一瞬,再响起时,声音已然沉了下来。
“灾情如火,百姓死伤无数,本宫若连走一趟都不肯,那些拨下去的银子究竟花到哪里去,谁来替本宫盯着?”
另一头,又有宋清平的人接着反对:“太后若要亲往,这随行仪仗、护卫、起居都需从长计议,恐非一时半刻能定。”
陈晚荣直言:“仪仗从简,护卫由骁骑卫调配,五日内启程。此事本宫已有决断,不必再议。”
殿中一时无人再接话。
见她意决,宋清平沉默片刻,便没再跟着阻拦。
“太后忧心百姓,亲赴灾地,实乃仁德之举。至于京中诸事——本宫会替太后照看,太后且安心去着便是。”
陈晚荣当然知晓她这般迅速应承究竟为何,上回她不在京中,宋清平已经尝到了独揽朝政的甜头,她此番再去又是数月,宋清平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只是有更迫切的事在眼头,她也无心再与之周旋,便遂了她的意,再没提旁的。
散朝后,张莘照例侍在宋清平左右,随她出宫,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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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无人,忽听她长叹一口气。
“荣儿自去了趟齐国回来,心思真是越发野了。从前还未出阁时,便听闻她总爱往相府里带回些不相干的人。如此倒也罢了,今个儿已经是太后了,偏还总爱操心些她不该管的事。到底还是太年轻,存着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心性。赈灾可不是那么好做的,让她过去吃吃苦头,也长个教训,免得总不让人省心。”
听出她语中的不悦,张莘眸中闪过一丝快意,连忙躬身,姿态低顺附和道。
“太后年轻气盛,凡事总要亲力亲为。殿下也不必为此忧心,奴才只觉得,太后此去也未必是坏事——京中之事,有殿下在,自然万无一失。”
宋清平颔首,唇角微勾,目光却往寿康宫的方向看去,眼底殊无笑意。
……
川蜀某处山路上,一老一少两个行医之人,正背着药箱,往灾区的方向赶去。
走到一处较为开阔地带,两人卸了行囊,点上篝火,席地而坐。
夜色四合,江声隐隐从山下传来。
老者须发皆已花白,此时正阖着眼,靠着山壁歇息。
一旁的青年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老者后,便重新低下头去,盯着那一小簇燃起的篝火发呆。
老者注意到他的视线,睁开双眼,见他欲言又止,开口道。
“怎么,有心事?”
青年犹豫:“……是。等赈灾事了,我想独身去一趟京城。”
老者直接否决:“不行。”
青年霍然抬头,语声里也带了几分急切。
“师父,我只想回去看一眼,看一眼便回。离开京城太久,这些年有关她的消息……都只能靠道听途说。我只想回去看一眼,看一眼她如今……过得可还好。”
老者摇了摇头:“早年我曾见过你父亲,你这张脸生得与他年轻时太像,身形也是。即便蒙着面,你能保证万无一失?以你这个身份,进了京就是一颗活靶子,连自保都勉强,去了不是看她,而是害她。”
见青年神色黯然,老者叹了口气,再看向他时,目光已重归温和。
“有缘自会相见。眼下时机未到,你且再安心等等。”
青年沉默下来,将下巴搁在交叠的双臂上,望向远处。
江风携着几缕凉意扑面而来,吹得篝火也暗了些。月光铺在空旷的野地上,照出远山层叠的轮廓,像一重又一重半掩着的门。
他并不知门后面是什么,更不知还需走多久。
但路既在脚下,便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