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一开始姜渔也有过疑问,为什么太太不自己为二爷雇人,要经过本家呢?后面才知道即使是看着强势的太太,也有无可奈何的事情。
旁家与本家还是有很大的不同,各种规格上,但即使落魄了,却因为有太太的管理有方,家里落魄中也能窥见其雅致。
来萧家的第一天,姜渔开始给寒烬写信。这封信将带着思念从遥远的海棠市穿越到蜈尾岛,最终到达某个人的手中。
寒烬:
见字如晤。
提笔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刚好升起来,清辉洒在书桌上,像极了我离开那晚,最后见的你的眼眸。你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哪一刻能想起我呢?
我倒是时时想起你,想起你我在一起的那些时光,想起你为我摘的那些花,想起你打渔丰收时落下的汗。你看到这封信会不会很吃惊呢?我竟然能识得那么多的文字,写下一封那么长的信了。是的,我也是想向你炫耀,炫耀在外这一年来,我读了许多书,识得了许多字,增长了见识,习得了本领。迫不及待地想与你见面,让你见见现在的我,我也想见见现在的你。
我现在在萧家工作,就是在这个地址,如果你想给我回信,可以寄往这里。
顺颂
时祺
姜渔谨上
贴上邮票,姜渔把信先放在桌肚里。不知不觉,姜渔在姜家已过一个月。刚刚把送来的鲜花给萧二爷的桌面摆好,每个早晨二爷都要喝手磨的咖啡,姜渔要称取适量的咖啡豆,导入磨豆机研磨。这些都是进口的,外国来的,姜渔以前从未接触过,都得从新学着走。萧二爷要求又高,咖啡豆磨太细了太苦,磨太粗了太酸,当然水温也是有讲究。
一开始姜渔这些掌握不好度,又怕把昂贵的咖啡机给捣鼓坏了,经常不知道该怎么好下手,手足无措,磨的咖啡被最毒的二爷评价:猪都不喝,难以下嘴!
姜渔被骂得脸红,一边低眉顺目点头说是,一边小心眼的在心里腹诽:是是。猪都不喝,您还喝。猪比你还高级。
萧晟景脾气很不好,姜渔被他骂过,被咖啡泼过,一个月下来,姜渔精疲力竭,身心都受到了极大的摧残。不说假的,前半个月姜渔晚上做梦都在哭,萧晟景在梦里叫她滚,骂她乡下蠢猪!
萧晟景好读报刊,但他又不喜自己读,就叫姜渔给他读,姜渔一但读的磕磕绊绊,萧晟景就会皱眉,骂她:连读报都不会,你还能做什么,你这个蠢猫!然后受不了似的,把姜渔手中的报纸夺走,自己展开看。
姜渔:我忍!
但不得不说,萧晟景确实俊朗,相貌堂堂。他在窗边修长的手指轻轻展开手中的报纸,发出细微而清脆的纸张摩擦声。那专注的侧脸轮廓在柔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就像是一副西方油画一般,姜渔有时静静地看着他,都会忘却他是一个半身不遂需要帮助的男人。毕竟那个场景真真是挺美好的。要是对方一直都像这样安静点,不开口的话。
萧晟景的餐食都是非常清淡简单的,他喜欢吃食物本来的味道,不要掺杂太多的调料。而且他的餐食是全家里最严谨的,享用前太太要先过目,银针试毒。太太本人尝过了没问题了,才会端给萧二爷。一开始听到的时候,姜渔只能摇头咋舌,觉得这也太过了,还是说有身份的人家都是如此?姜渔完全不能理解。后来听到别的佣人给她解释,说萧晟景就是因为不防,餐食被人长期动手脚,下了毒,才会变成如今这样的。
唉,如此,倒也理解。一个天之骄子般的儿子变成这样,哪个做母亲的不伤心难过小心翼翼呢,护犊之情罢了。
午后,萧晟景惯常是要午睡的,那个时间段是姜渔最悠闲地时候。她可以好好休息睡个饱觉,也可以出门逛逛,买点花间锦食的核桃酥去找旅店的两老夫妻唠嗑,或者就在坊间的茶肆点一壶茶,一壶茶水一叠玫瑰糕,姜渔能坐半天。
傍晚吃了饭,姜渔要推萧晟景去庭院里消食。院里的月季开得极好,一朵挨着一朵,慵懒地倚在篱笆旁。粉的红的,深深浅浅,浅浅深深,向每一个欣赏它的人展示它的娇美。
二爷会自己拿着花壶给它们淋水,即使前不久才被园丁浇灌过,他也要亲手向姜渔展示,经过他手浇就是要不一样点。姜渔无语,她想二爷也是太无聊了,他喜欢就好,反正花也不会说话。
总是趾高气扬地二爷,很难给姜渔一个病人的感觉。她以为他不会有脆弱的一面。直到一个阴雨天,窗外雨丝绵绵,姜渔呼吸一口都能感受到雨混杂着土的腥气。她呆着屋里,手里捏着一方素白的绢帕,正一针一线地绣着。姜渔指尖捏着那枚细长的银针,在柔软的布料间轻盈穿梭,尤为专注。现在想来也觉得命运弄人,她明明小时候好动,是个坐不住的人,现在也学会以绣花、练字来修身养性了。白色的月季,在素白的绢帕上静静绽放,花瓣的轮廓被银白色的丝线勾勒的细腻而清晰。单是银白色又太素净了,花蕊处她特意换上了鹅黄丝线,增添了一分暖意。就在她手腕酸痛,想要歇息会儿的时候,太太的人忽然来找她,叫她快去二爷那屋。
为了方便伺候二爷,她的房间本来就安排的离二爷不远,春桃姐姐何必像是跑着过来一样,那么着急。姜渔穿了鞋就往外奔,在春桃后面亦步亦趋跟着,“春桃姐姐,可是二爷有什么事情?”
春桃叹了口气,说道:“每每到阴雨天,二爷就会疼痛难忍......”
不是已经彻底失去知觉了吗?他的腿......
到萧晟景门口时,姜渔简直惊呆了,屋里一片狼藉,全是被他砸的。小厮胡狸被茶杯砸的额角出血,正在哎哟哎哟叫唤。
萧晟景的轮椅在一旁,孤独的打转,薄毯被掷在地上,零乱的裹着碎瓷块。萧晟景倒在地上,一只手被碎瓷屑扎进肉里,渗出鲜血,另一只手紧抓着自己的裤子,手上青筋突出,用力到出冷汗。他的样子真的很痛苦,虽然他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但姜渔能从他的动作、他的表情感受到对方是在极力忍耐。
“胡狸!快和我一起把二爷抬到榻上去。”姜渔咬着牙,抬起萧晟景一边胳膊在自己脖子上,见胡狸还在自顾自的叫唤,姜渔吼道:“快点!还要把二爷晾在地上多久,要是太太赶回来见到你怠慢了二爷,你就自己找死法死去吧!”
可能是想到了太太的厉害,胡狸打了个激灵,再顾不上自己身体上的疼,嘶着冷气把二爷的另一边抬起,两人使力把二爷抬到榻上,姜渔好生把对方从上到下仔细检视了一遍,发现不只手上有伤口,其他地方腰和腿都有细密的血渗出。
姜渔哪见过这阵仗啊,急的和端水进来的春桃差点撞在一起,铜盆里的水左右晃荡,撒了不少出来。
“哎哟,你怎么也慌慌张张的?”春桃手指戳了下姜渔额头,侧身让身后的穿白大褂的大夫进来。大夫感觉已经很轻车熟路了,对萧晟景很快就完成了全身的检查。
检查结果是萧晟景有发热症状,需要吃退热药。大夫叮嘱春桃,要多给二爷喝热水,擦身体,换干净衣裳。
扎破身体的碎渣子要小心用镊子夹出来,给伤口消毒包扎。其他的都是老问题了,大夫问春桃:上次开的安神的汤药还够不够,需不需要再开?春桃回:汤药量够的,太太说过先不开了。
大夫:今日太太不在家中?
春桃:本家那面重要长辈去了,太太陪老爷去吊唁了。明日才回。太太心系二爷,听闻报信也是心急如焚呢。
大夫:那春桃你们要把二爷照顾好。
春桃交代姜渔和胡狸,照顾二爷需要注意的事项,一定要仔细仔细再仔细,她要去给白大夫安排马车,还要去吩咐厨房给二爷煮点营养软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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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口的,那事事恨不得亲为的样子,让姜渔很肯定,如果不是分身乏术,她和胡狸哪还有在萧家工作的机会。
姜渔细心手轻,拿起烧过的小镊子一点一点的将二爷掌心扎进去的碎渣子夹出来,因为动作非常轻柔,二爷全程都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
胡狸在旁边端着渣盘,姜渔夹完了,给他打手势,叫他手脚轻点去倒掉。
阴雨天本来姜渔个人在屋子里都是要搭个披肩的,这忙来忙去的,倒是额头上鼻头上都忙出了细汗。
姜渔用纱布将对方的创口包扎好,把手给他收进去,怕他着凉。
萧晟景毫无血色地靠在床头。冷汗顺着他棱角分明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角的碎发,他死死咬着下唇,试图将喉咙里压抑的闷哼咽回去,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出卖了他正在忍受的剧痛。
那双在阴雨天里彻底失去知觉的腿,此刻仿佛成了对他最残酷的刑具。
“阿钰”
“?”姜渔看见对方干燥的嘴唇在轻微张合,像是在说什么,忙附耳过去听。
“二爷,是要喝水吗?”
“阿钰.....”
阿钰是谁?姜渔刚想开口询问,想想还是算了。谁在心里没有一个惦记的人呢?她只管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就好了。
萧晟景最讨厌阴雨天,每到阴雨天他就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钢针,顺着早已坏死的神经,一根接一根地扎进骨髓深处,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碾磨,这种痛不是浮于皮肉的,难言的痛。
但最难受的不是身体,是更深处而隐秘的地方。随着这个阴雨天隐隐作痛。他仿佛还置身于英国,那里很少有绝对的晴朗,更多的是笼罩着薄雾与细雨。铅灰色的云层将天空压得很低,但因为有了钰在身边,那些阴沉的午后便不再显得压抑。他们会挤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雨丝,敲打着百年的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内是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钰在书的遮掩之下,突然凑过来亲了他的脸颊。
萧晟景醒来时,瞧见床榻边上趴着一个头,姜渔枕在自己的手肘上睡着了。他动了一下,额头上有一方绢帕滑落。他拾起来端详,发现这素白的绢帕上绣了一朵月季。清新素净,手工不错。他如是评价到。女孩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她睡得很熟,说明照顾他确实是个很辛苦的活路。在他没有意识的那段时间里,肯定劳累她了。
姜渔也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太累了,刺绣和照顾人都是累人的事儿。突然惊醒的时候,发现二爷都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好整以暇的观察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留口水啊,姜渔下意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巴。
“你这照顾我,还把自己照顾睡着了?”萧晟景的语气又恢复成了以前的阴阳怪气。
“二爷,我可没偷懒。胡狸可为我作证呢。”诶,这胡狸呢?作为二爷的贴身小厮,可不能离二爷远了。
“胡狸!胡狸!二爷醒来了!”
“姜渔我听到了,我在呢。”胡狸也是在外面打起瞌睡了,被姜渔一喊,一个激灵,忙掀了帘子跑进来。
他恭敬道:“二爷,可要起了?”
“嗯。”
胡狸扶着萧晟景坐起来,娴熟地开始给萧晟景拿换的衣裳,准备这准备那,反正他们的每一天都是这样过的。
在这档口,萧晟景无聊的将她的绢帕翻过来翻过去,问她:将这绢帕卖给我,怎么样?
啊?姜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卖?她本来就是他家的佣人啊,他要的话,她可以送给他的。
姜渔不敢怎么样,就说:二爷喜欢,是看得起我,二爷拿去用是我的荣幸。
“给钱也不要啊,你这蠢东西”
姜渔挠挠脑袋,不好意思道,“那,要不您随便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