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日的暖风拂过宫墙,本该是踏青游春、一派和乐的光景,这座囚困李漪的宫殿,却依旧被森严的禁卫裹得密不透风。
李漪歪坐在殿内廊下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素色薄披风。
井然有序中一股肃杀感扑面而来,李漪像是被冷到了一样,缩了缩脖子:“这里这么多人,只是守着我不是很可惜吗?”
那些士卒身着玄色甲胄,身姿挺拔,列队井然,每一个都透着久经训练的痕迹,层层围守之下,这宫殿便是一座插翅难飞的牢笼。
她语气温顺,毫无怨怼,反倒像真心体恤士卒,听在耳中只觉惹人怜惜。
大勇与春草对视一眼,不敢多言,只默默寻了庭院中最空旷的一处平地,远离廊下,又恰好能让殿内的李漪清晰望见,准备放线放风筝。
大勇手脚却也算利落,迎着上巳日的暖风快步奔跑起来,手中线轴飞速转动,那只事先扎好的风筝很快便挣脱束缚,扶摇直上,不多时便高高飘在半空,羽翼舒展,模样酷似振翅的苍鹰,凌厉又矫健。
今日正是上巳节,城外百姓家家户户出门游春,放纸鸢、祓除畔浴,满城皆是各式风筝,蝴蝶、燕子、鲤鱼样式繁多,李漪这只苍鹰风筝混在其中,半点不惹眼,反而显得寻常。
殿外的禁卫本就只懂严守军令、目不斜视,满心都是看管之责,压根不会留意一只风筝的样式,根本不会将这些儿女私情的物件放在眼中。
北地确有传说,苍鹰象征忠贞情爱,有情人离世,魂归苍鹰腹,可相伴永生。
风筝越飞越高,线绳绷得笔直,苍鹰羽翼在风中猎猎飘扬,几乎要融进湛蓝的天幕里。赫连玄处理完京中琐事,缓步踏入这座宫殿时,抬眼便撞见了这一幕。
半空苍鹰孤高翱翔,廊下女子仰首凝望,身姿纤弱,眉眼间似含着绵绵情思,画面静美,却狠狠撞进了他心底。
风筝放到了最高处,猎猎飘扬在天空中。
那一刻,赫连玄浑身微僵,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素来温润沉稳的神情几乎失控,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望着那只苍鹰风筝,又看向廊下的李漪,不由自主便想起了北地的传说,满心只剩一个念头:原来她对陛下,竟是情深至此。两人之间的感情,早已到了这般密不可分的地步了吗?
风筝放到了最高处,猎猎飘扬在天空中,赫连玄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李漪像是此刻才察觉到他的到来,缓缓扭过头,脸上漾开一抹笑意,眼底带着几分纯粹的欢喜,扬声唤他:“阿玄,你来了,快看这风筝,飞得好高。不知道你方才走进来的时候,可曾看到了?”
赫连玄忍不住内心雀跃,想到的却是这风筝是和他一起画的:“是,臣看到了!”
李漪听到之后更加高兴:“若是阿玄从宫外来都看见了,那这风筝飞得很高了!”
……
自女帝李执澜在姜国登基以来,临朝理政,日理万机,却从未有一日放下过心中那份愧疚与牵挂。
那个远在燕国、替她踏入和亲深渊的皇姐李漪,始终是她心底最沉的一块石头,她不是没有动过念头,点齐兵马,挥师北上,将那个受尽委屈的姐姐接回故土,让她远离燕国那座华丽冰冷的牢笼。
可理想滚烫,现实却满是桎梏。
姜国的积弊早已深入骨髓,容不得她半分意气用事。
国内世家大族盘踞一方,暗中收拢钱粮财富,把持经济命脉,朝廷国库空虚,连粮价都始终飘忽不定,百姓时常受饥馑之苦。
再加之前朝先皇沉迷修仙问道,大兴土木建造道观,耗费无数金银细软,掏空了国库根基,偌大姜国,早已无力支撑一场大规模的北伐战事,更别提与兵强马壮的燕国正面抗衡。
迫于无奈,执政初期的李执澜,只能暂且压下接回姐姐的心思,以稳内为先,仅派小股精锐兵力,在南北边境与他国进行零星的城池争夺,以小战练军,步步为营,慢慢积攒国力,不敢有半分冒进。
而这份隐忍僵持,终被一纸来自燕国的密信打破。
李漪被困上京深宫,寸步难行,周身皆是监视,无法传递只字片纸,便巧用此前与姜国旧部约定好的暗号,以五色风筝为号。
借着上巳日满城放鸢的由头,让风筝高飞升空,再由她安插在京外的暗线势力层层接力,将密信辗转送回姜国。
信中字字清晰,直指核心:赫连决已亲率大燕主力精锐,西出征讨柔然,如今上京城内兵力空虚,防务空虚,正是姜国可乘之机。
这一纸鸢信,瞬间给李执澜打开了全新的思路。
燕国主力远在北漠,国内无主心骨,兵力匮乏,此时不必发动举国大战,只需一支精锐奇兵,突袭上京,既可牵制燕国,更能借机营救李漪,一举两得。
可此番任务凶险万分,既要隐秘行事,又要绝对忠心,更要与李漪心意相通,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思来想去,李执澜最终将这份重任,交到了秦戈手中。
普天之下,再没有比他与李漪关系更亲密、更值得托付的人选。
秦戈出身现在只能算是寒门,早年间曾经做过李漪身边的侍从,后来在涡阳之战中大展风采。
李执澜曾经夸奖过他:“本非将种,又非豪门。望断风云,以至于此。可深思奇略,开朱门而养声名。”
国库无兵可拨,无粮可支,李执澜虽亲手授予她假节之权,给了她临机专断的身份,却也只能让她自行招募部曲,收拢死士,凭一己之力组建这支北伐奇兵。
秦戈接令之时,没有半分推诿,躬身领命,心底已然暗下决心,此番北上,必不负女帝所托,更不负公主旧恩,定要将李漪平安接回。
秦戈在受到命令后,暗下决心,去见了一个人。
那就是曾经李漪的驸马——卢植。
此前卢植奉先皇之命,率军征讨南方叛逆,一路势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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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竹,眼看叛乱将平,却在追击残敌时,不慎坠入万丈悬崖,音讯全无,朝野上下皆以为他以身殉国。
可后来人们才知晓,他命大未绝,坠落时恰好落入崖下河水,被水流缓冲捡回一条性命,可浑身多处骨头碎裂,内脏受损严重,重伤垂危,动弹不得,这才耽误了归期。
即便身负重伤,奄奄一息,他也从未想过放弃。
军中将士按照他此前留下的谋略,顺利平定南方叛乱,而他自己,拄着一柄断剑,紧紧攥着公主留给他的一点念想,靠着这股执念支撑。
他一路流血,一路蹒跚,不眠不休走了三天三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公主还在京中等他,他必须回去。
彻骨的伤痛,濒死的折磨,都没能击垮他,支撑他九死一生回到姜国的,是对未婚妻子的承诺。
可当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历经艰险回到京城时,等来的却不是公主的笑颜,而是她早已被送去燕国和亲、远走他乡的噩耗。
心心念念的人,终究还是没等到。
秦戈寻至校场时,卢植正独自立于空旷处。
秦戈站在校场中,和卢植相对而视:“卢植,机会来了!公主她传消息回来了,她在燕国等我们,此番北上,你与我一同前往,接公主回家!”
“公主”二字,瞬间击溃了卢植心底所有的防线。
他浑身猛地一颤,呆立原地,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下一秒,他重重抱拳,双膝跪地,脊背弯至最低,像是对着远在燕国的李漪,行下最郑重的大礼。
起身之后,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向箭靶,挽弓搭箭。
校场旁的军士们正聚在一处饮酒作乐,喧闹不已,无人留意他的动静。
他却仿佛与世隔绝,指尖发力,箭矢破空而出,一箭接着一箭,箭无虚发,稳稳扎在靶心。
他只是在原地射箭,一箭、两箭,众人都去喝酒了。只是他如风一般,融入到了其中,他一箭又一箭。
又哭又笑,她回来了!她要回来了。
秦戈虽然领命出征,可是主力却只能自己建立。
她还记得李漪说过的话,当陷入绝境的时候,就想想百姓吧!
没有谁能比这片土地上的人,更加坚韧不拔,无坚不摧了。
在燕国复立后,在北边已经生活了十几年的人,又再次举家南下,前后无望,他们只能在淮河流域扎根下来。
这群人,在大大小小的流民帅的带领下,只能直面燕国那些杀红了眼的鲜卑军队。
先帝和太子都认为,流民军事一股可以随意拿捏的草寇,需要的时候,可以居高临下地招呼他们当炮灰,不需要的时候,则可以漏出凶狠的獠牙。
李执澜也曾经侧面提醒她说过:“京口酒可饮,兵可用。”
秦戈几乎是第一时间想到了这群和鲜卑人处于对峙第一线上的人,他们无数次对抗着鲜卑人,这次,她是否可以留意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