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漪料想,这位大长公主回来,一来是临近除夕宗室亲近,二来恐怕也是为了将自己家族的贵女塞给赫连决。
这样的泼天富贵,应该牢牢掌握在手中。
李漪被宫人引入佛塔,大长公主素来笃信神佛,按照燕国的惯例,晚辈应该为长辈点燃长明灯。
赫连决因事务繁忙而不见人影是常有的事,所以,这“重任”只能交到了无所事事的她身上。
眼看着黄昏的日光一寸寸消散,李漪一步步登上高塔,在黑暗中点灯续昼。
长明灯依次亮起,越照越明。
说来好笑,这佛塔原是赫连决为了纪念她而修建的,他曾在夜深缠绵时责怪她:“你真是好狠的心,活着不见只言片语,睡梦中不肯入我梦中!”
还不等她回忆完,佛塔内,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刻,吱呀一声,风尘仆仆的赫连决侧身挤在她身旁,他生得高大,显得周围的空间都小了许多。
一手护着怀中的宝贝,一手将门关上,他低下头一笑。
“啊——你果然在这里!终于找到你了!”
看着他这个样子,李漪放下灯盏,轻笑着走过去,为他整理跑乱的衣冠。
“怎么这么着急?”
他熟练低头:“见到你我才能放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中木匣,笑着递给李漪。
在温柔的烛火中,李漪与赫连决抵肩同坐,彼此靠着,小声闲话家常。
李漪打开画卷,画卷上的内容却让她挑了挑眉,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是赫连决屈指敲了敲她的脑袋,才从这“别具一格”的画像中抽离出来。
“怎么样?”
赫连决将他的大脑袋凑过来,亮晶晶地眼睛似乎是在等待着夸奖。
李漪看着这副画,结合之前听到的传闻,一点点说出了自己的推理:“请问,这个画的应该是我?”
赫连决点了点头,示意李漪继续,还自己补充:“听说汉代有个什么很厉害的皇帝,他思念夫人,就用了画像招魂的方式,以求和他们梦中相见!”
“这副画我可是画了整整一个月,可是你个没心肝的,居然一次梦都没给我!”
李漪看着这副画,一言难尽,别的都还好,李漪只是不能接受,在这副画中,她的脸一半青一半红,还没有头发。
若是真的能够借画招魂,画成这样,恐怕也很难招来魂灵吧!
李漪僵硬地扯出一个笑:“也是有几分传神在的!”
赫连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看着自己的大作:“在以往,进入宗庙的画像都是要至亲之人送入的,你的画像本来进去了,我亲自又把画拿了出来。”
“女子的画像也可以进入宗庙?”李漪疑惑。
赫连决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本来是不行的,但是我想行,就行了!反正也没人敢说我的不是!”
李漪有些惊讶了:“礼部官员都同意?”
赫连决笑得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像是狼露出了森森白牙:“不同意的都不在了!”
他收起笑:“更何况,我的姑姑,大长公主也同意了!她还指定她百年之后,要让她的驸马去送呢!不过姑姑身体好,还说不准是谁送谁呢?”
能从赫连决口中听到大长公主的名号,李漪本就对这个奇女子有些好奇,自然迅速接过话头:“大长公主真是奇女子!只是可惜我是姜国人,听闻,她最讨厌姜国人……”
赫连决察觉到李漪的情绪变化,连忙捧着她的脸,耐心解释:“姑姑确实不怎么喜欢姜国人,可是她一定会喜欢你的。从小时候,姑姑就最疼我了,爱屋及乌,肯定也喜欢你!你就放心好了,姑姑这次回来,一定是回来给你撑腰的!”
他抓紧了李漪的手:“你是能够将我的画像送入太庙的人,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李漪勉强笑了笑,却对赫连决的话不置可否。
喜欢是乍见之欢,爱是久处不厌。
他们现在,或许只是在喜欢的阶段,连爱都算不上。
微光拉长了李漪的身影,细长而扭曲,就像是一条注定奔腾入海的小溪,却被山峦阻隔,只能在原地打转。
黄灰帐在寒风中飒飒飘扬,大长公主回宫,有头有脸的官员都得来迎接。
李漪站在赫连决身后,跟随众人迎接。
骤雨初歇,道路泥泞。
天子行辕外,忽闻马蹄声如雷,自远而近,踏碎一地湿叶。
却见道路尽头,一骑白马踏水而来,马上女子身披玄色软甲,外罩猩红披风,腰悬长剑,手按白杆长枪,枪缨如血。
她勒马停在辕门之外,身姿挺拔,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半头。
面如刀削,眉如远峰,一双凤眸锐利如刀,扫过众人,竟无人敢与之对视。
鬓边未簪珠翠,只以一根乌木簪束发,发丝微湿,贴在颊侧,更显英气逼人。
“臣参见陛下。”
她翻身下马,甲叶轻响,单膝跪地,声音清亮,不卑不亢,自有一股沙场老将的威严。
眼前女子年近五旬,却不见丝毫老态,腰背挺直如枪,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将军免礼。”
大长公主起身,目光直视赫连决,不闪不避:“陛下,走吧!”
她八尺高的身后,两百兵列阵而来,人人手持白蜡长枪,枪杆笔直,枪尖雪亮,队列严整,如林如墙。
此番入京,她并没有带多少人马,将大部队都托付给了在外驻守的驸马。
出乎意料,当看见这位声名远扬的大长公主时,李漪反而安心了下来。
她并没有给李漪过多的关注,只是到了佛塔后,她低声说了一句:“姜国公主看着像是个有佛缘的,不如今夜就在此处替我这个老人家祈福抄写心经如何?”
这话明显就是替贵族宗室说的,大长公主在此刻才说出来,恐怕也只是夹在两边为难。
“是!这是晚辈应该做的!”
李漪点了点头,她这样做,无非就是为了给那些贵族一个交代,好安他们的心!
赫连决本来也想说些什么,但是接到了来自姑姑的暗示,最后还是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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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李漪在案前抄写佛经,试图抚平内心的躁动和失落。
烛火绽开,灯花细响在黑暗中如同晴天霹雳,雷霆炸裂,将她的思绪再度炸开。
众人皆知,今夜是皇后为长辈祈福,所以自然不敢有不长眼的前来打扰。
窗外,更漏声仿佛滞塞住了,唯有风声略过干枯的枝头,呜咽得像是鬼哭狼嚎,声声入耳,扰乱了她本来安稳的内心。
忽然,一阵陌生的脚步声传来。
大长公主一身素色常服,脱去了甲胄,不见半分沙场戾气,反倒慈眉善目,拉着李漪的手,语气温和得像真正的长辈。
她的云鬓有些斑白,眼角可见岁月痕迹。
她亲自上前,拈起灯芯,在佛前点亮一盏油灯,昏黄暖意漫开,将两人身影映得柔和。
“本宫看着你,便觉得欢喜。”她缓缓开口,目光里带着几分叹惋,几分了然,“当年本宫便看着玄儿、决儿长大。一个藏得太深,一个太过张狂,像是风筝,都是天生不肯轻易交付真心的人。”
她轻轻拍了拍李漪的手背,笑意里藏着通透:
“可偏偏,这两个最难拴住的人,一颗心都系在你身上。姜国公主,你是真有本事。”
李漪垂眸,正是不知如何回答,佛堂里的温度却忽然冷了一分。
大长公主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淡去。
她依旧握着李漪的手,力道却重了几分,眼神不再是方才的慈祥,而是沉淀了岁月与威严的长辈审视,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锋芒。
油灯噼啪一声,灯花轻爆。
她抬眸,目光落在李漪脸上,淡淡开口,语气轻,却重如磐石:
“只是——本宫问你。”
“你可知,你错在哪里?”
李漪张了张嘴,喉间发涩,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要反驳,到了唇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刚要出声,大长公主已然轻轻摇头,语气淡了下来,那点慈祥尽数敛去,只剩长辈般沉冷的锐利。
“不,不对。”
公主指尖轻轻按着油灯边缘,火光映得她眼神清明又严苛。
“你不是真的多情薄情之人,也不是错在选择。你错在——你的真心,和你的实力不匹配。”
她一字一顿,声声敲在人心上:
“你的身份尴尬,也没有足够的底气,挡下外面的风言风语。”
佛堂里静得只剩灯芯轻爆。
大长公主抬眼,目光直直射向李漪,不带半分情面:
“如今宫外都在传:皇后水性杨花,一边攀着陛下,一边勾着惠王,搅得宗室失和,兄弟反目。”
“你走到今日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不是别人害你,是你心太软、情太深,可手腕太轻、底气太薄。”
“你是姜国和燕国友好的代表,你现在的作为,可不是一个合格的代表。”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李漪的肩膀:“这世道,人人都艰难,你与阿玄之间的因果,或许只是偶然,可是外面盯着的眼睛很多。皇帝想要重用阿玄,可是因为你,也难免有人想要暗中挑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