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凰一连几天的插秧,真是越来越上头,戴霏一个人不够用,开始招呼叶望和陆仁一起把她从田里拽上来。但一到晚上,她又立刻没了精神。
这点叫清平堂的弟子很是不满。他们有意想切磋交流,结果欧凰上来就认输,一脸没劲。
减掌门倒是看出了些门道,将这切磋的环节改成了授课。
“机会难得哦。所谓术业有专攻,这水长老、火长老和谢仙山人都是从玄清神府出来的,一个个身怀绝技,难得能跟玄清神府同水平的长老学,这些长老呢,大公无私,一定不会藏着掖着,咱们当然要好好跟着学。”
减掌门看向水长老,“你们弟子的身手怎么来的?来,教!”
“啧啧啧,你真要一视同仁学?”
叶望捂住了脸,他可太清楚这句话的含量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仙门的弟子一到晚上就会被水长老折腾着逃命,谢仙山人趁机雷电伺候,火长老放火助兴,几番下来,一部分弟子横七竖八地躺下,一部分狼狈地挂在柱子上。
减掌门气定神闲地坐在屋顶上,恍然大悟:“不愧是龙睨天。教学别具一格啊!”
而欧凰纹丝不动地坐在矮桌前炫饭,她身上闪着盾的光亮。
其他弟子纷纷傻眼。
崔妞忍不住道:“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吃?”
“仙米,不能浪费。”
水长老食指一勾,欧凰手中的饭碗飞走了。欧凰眼巴巴地看着远离自己的饭,一脸怨念:“长老,难得我吃饭香,就不能让我多吃几顿吗?”
水长老双手叉腰,“再如此懒散,不给饭吃了!”
欧凰这才乖乖加入了奔波逃命的队伍。
*
次日清晨,天色微曦,远近木棉花海将晨雾染成霞。冬柿深吸一口微亮的空气,走到田边,绕着田野小路走动,左摇右摆舒展身体。“水长老真是厉害啊!腰酸背痛比耕了十亩地还……啊!”
她被蛇咬似地跳了一下脚,差点脚滑掉进田里去。
她的脚边躺着一个人,这个人卷着裤脚,白皙的小腿浸在泥中,人躺在阡陌小道上,仰天呼呼大睡。
冬柿惊呼:“欧凰师姐你怎么躺在这?!你是受伤了吗?”
欧凰慢慢悠悠醒来,对上了冬柿惶恐的神情。“咦,我睡着了?”
“师姐你怎么躺这里睡觉?”
欧凰坐起身,“昨晚这在看星星……”
冬柿定了定神,在她身侧盘腿坐了下来。“欧凰师姐,抱歉。”
“嗯?”
“我听说了你们的故事,实在惊险恐怖,额……”她停了下来,挠了挠头,“师姐……”
“我不知道师姐还遭遇过那样的事情,师姐,每个人都会害怕,你不必感到羞愧。前些天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当众说师姐的不是,是我不好……师姐你别因此消沉,冬柿这来跟你赔不是。”
欧凰听着听着不对劲啊,“他们说我什么了?”
“说师姐被吓哭,还吐了好几天。”
“……”欧凰差点吐血,她的一世英名,她的绝世好同门。
“不是吗?”
“当然不是。”
“既然如此,师姐为何如此低落?”
欧凰轻轻叹气:“只是已经看不清自己为何要修行罢了。”
她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何上神愿意献身?明明蛛网已成,邪恶尽织,但祂无怨前来,无悔应劫。祂的悲悯保了卜正族两千年。
她脑子里不停地回旋上神所说的“我不悔”,也不停地在反问“值得吗”,可是上神已魂消魄散,她得不到答案。
反倒是在这里插秧,她还能摁住那个不停发问的自己,专注于手中不堪一折的秧苗。
“难怪师姐对切磋丝毫不感兴趣。不过师姐,修行之路漫漫,何必急于一时寻找答案呢?再说了,修行的初心不就是斩妖除邪守护百姓么?再小一点,守护仙门和同门。”冬柿的笑容浸在春日晨光中,清澈而耀眼。
欧凰愣了一下,点头:“也是。”
“师姐,今日刚好集市,我带你去赶集吧?”
“我没钱诶。”
冬柿爆发出一声大笑:“师姐你也太有趣了!你既是客,岂有让你破费的道理。”
*
回到清平堂时戴霏已经起了,她扫了一眼欧凰湿哒哒的下摆和鞋子,抬手给她烘干,“跑哪去了?”
“欧凰师姐半夜去插秧,今早有空,戴霏师姐,咱们赶集去吧!”冬柿笑道。
“走走走!热闹哪有不凑的道理。”
集市摆在一条长巷木桥两侧,延伸至两侧沿河而建的村屋前。欧凰三人来到木桥时天已大亮,集市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这里是仙凡的交界处,与世无争,烟火沸腾,热闹非凡。
烧饼摊的小贩跟她们招呼:“冬柿姑娘,这两位是仙门新来的弟子?”
冬柿笑嘻嘻道:“都是摘星门的师姐,来清平堂游学的。”
“冬柿姑娘,这三个烧饼收着,给你和两位师姐的。”小贩递来三个烧饼。
冬柿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守护此地安宁乃清平堂之责,这都是分内之事。我们清修之人不可收恩惠。”
欧凰和戴霏齐齐应了一声。
见她们态度坚决,小贩只觉可惜。
冬柿朝他拱手,带着欧凰和戴霏朝人群密集深处缓步走去,赶集的村民看见冬柿身上的灰短褐面露敬意,纷纷让开了路。
冬柿停在卖糖画的摊子前,问欧凰两人吃不吃,又停在胭脂水粉摊前,目光落在她们清丽的面容上,默默地走了。
修行之人,又何须人间之物装点。
冬柿在一处杂货摊前停下。
杂货摊上摆着各种不沾边的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什么木葫芦瓢、核雕小船、紫晶石头、粗布、麻绳甚至还有银簪子。
杂货摊的小贩是一个纤瘦清秀的年轻人,他见人来,笑得眼睛眯成了弯月:“看看,我这里应有尽有,你缺什么,下次赶集我给你带来。”
“师姐,你们看看看可有感兴趣的玩意儿?”
戴霏道:“师妹有心了,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着实不缺。”
欧凰的目光落在小贩的摊子上,偶一抬眼,对上了小贩的目光。
小贩笑意盈盈:“姑娘,可看中什么了?”
“有弹弓吗?”
“有,下次集给你带过来。”
“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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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弹弓做什么?”冬柿问道。
“我的弹弓丢了,就不太习惯。”
她现在也不是很习惯使用这个可以变化的神兵。
说到底她还有点介怀上神献身这件事,祂无情地把自己拆成很多部分,而留下神元珠肯定令祂失去了力量,这才无法逃离。
远处的人群突然沸腾起来。
三人闻声看去,只依稀在杂七杂八的声音中听见一声哭嚎。
戴霏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去看看?”
“我儿不见了啊,你们可有看见我儿?”一位头发花白散乱的妇人跪在地上大哭,拉着一个人就问她儿子的下落。
“没见过你啊,你是外地来的?”村民道。
“我儿是外地过来拜仙门的,昨天刚到这,他说随处走走看看,我儿就没回来啊!”妇人声嘶力竭地哭着。
“这……得跟减掌门说说啊!让清平堂给你们找找!”村民的目光落到了冬柿身上,“喏,这个就是清平堂的冬柿姑娘,你找她帮你做主。”
“清平堂的修士一直为我们百姓斩妖驱邪,找人的事也不在话下。你放心。”
妇人如遇救命稻草,跪着一步一步朝冬柿挪来。冬柿连忙将她扶起,“先别慌,先回仙门,你把事情清楚告诉我们,我们掌门会为你做主的。”
妇人跪得腿软,戴霏一路将她扶回了清平堂。
三人带着妇人回到清平堂时,清平堂院子里正在进行两个仙门弟子的早课,谢仙山人一看见三人,骂道:“大清早的跑哪里去了,连早课都不上?昨日没听见安排吗?”
欧凰完全不记得这事。
戴霏扭头说她没印象。
冬柿转移话题,郑重其事,“长老,这位婶子的儿子不见了。”
谢仙山人收了怒气,回头扫了祝馀一眼。祝馀立刻会意地去找减掌门。
其他人的早课也停了,一个个站在一旁,对上妇人崩溃的神情也不敢多言,直到减掌门和水长老齐齐到来。
“婶子,这是我们减掌门。这是摘星门的水长老和谢仙山人,你有什么苦处尽管和我们提。”祝馀道。
妇人原本坐在花坛边,一见到人就跪了下去,“掌门,长老,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儿。”
减掌门道:“别着急,先起来说话。祝馀,去倒水。”
妇人泪流满面地摇头,抿着唇,脖子上青筋凸起,使劲压抑着自己的哭嚎。
她坐着,忍了好久,喝下水才能开口说话,嗓子早已扯哑了:“掌门,长老,我和我儿是住在芳泽东片的接家村,我们那边妖邪鬼怪多得很,原本好几个村子的人突然一夜之间死的死,染病的染病,只剩下几家几户。”
“我儿听说西片有个清平堂,可以学斩妖邪,我儿就想来学本事。我们走了三四个月昨天才到这里,在附近的林子里露宿。昨夜我儿说这里的月亮也透亮透亮的,要出去走走,结果这一走就没回来……”
“掌门,长老,你们一定要帮我找到我儿啊!”说完她实在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减掌门道:“接婶儿,先别哭,令公子什么模样?”
妇人站起身来比划,“我儿他叫接实,这么高,这么壮,脸黑,浓眉大眼,眉心有一颗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