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绒茧是少年的棺椁》 > 199. 第 199 章
    第一百九十九章:石上烟(一)——暖痕

    雪,不知何时,停了。

    不是骤然收住,而是像一场盛大演出的尾声,舞者力竭,缓缓收势,最后一片雪花,打着慵懒的旋儿,不情不愿地,飘落在早已积了厚厚一层、如同新铺的、松软的白色天鹅绒地毯的山脊上。风的咆哮,也渐次低沉,化为悠长的、疲倦的叹息,在嶙峋的石峰与深谷间,来回碰撞,最终消散成几乎听不见的、细碎的呜咽。

    世界,陷入一种被过度透支后的、极致的静谧。一种被纯白包裹的、蓬松的、沉重的、慵懒的死寂。

    日耳曼停下蹒跚的脚步,立在及膝的深雪中。黑色的风衣,此刻已与周遭的洁白,形成一种刺目的、绝望的对照。她像一个刚从白色染缸里挣扎出来的、未被漂净的墨点,微小,突兀,却又带着一种近乎顽劣的存在感。肺叶像被粗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疼痛。四肢的知觉,在短暂的麻木后,正被一种万蚁啃噬般的、尖锐的麻痒所替代,那是血液重新开始流动的、并不愉悦的证明。

    她环顾四周。来路早已被新雪彻底抹平,无迹可寻。前方,依旧是望不到尽头的、起伏的、披着厚重银装的铁灰色山脊。视野所及,只有白,与白之下,隐约显露的、岩石坚硬而冷漠的骨骼。天空依旧铅灰,低垂,仿佛一床吸饱了水、即将再次倾覆的、脏污的棉絮。那惊鸿一瞥的石十字,连同它所在的刃脊,都已被重新垂落的、更浓厚的云雾,严严实实地遮蔽。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峙,那冰冷倔强的唤醒,不过是濒死前,大脑馈赠的一场过于逼真的、残酷的幻觉。

    绝望吗?似乎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掏空后的、茫然的疲惫。像一条被浪涛拍上岸的鱼,在濒死的窒息与沙滩粗粝的摩擦中,连挣扎的气力,都透着一种听天由命的、慵懒的放弃。

    就在这时,一丝极细微的、与这冰天雪地格格不入的异样,触动了她几乎冻僵的感官。

    不是声音,不是景象。

    是风。

    一缕风,极其微弱,贴着积雪的表面,以一种近乎谄媚的、慵懒的姿态,蜿蜒而来。它没有带来更多的寒意,反而……夹杂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暖。

    那暖意,是如此微弱,如此稀薄,仿佛冬日呵出的一口气,瞬间便会被严寒吞噬。但它又是如此真实,如此突兀,像一根烧红的针,在这片绝对的、白色的冰冷死寂中,轻轻刺了一下。

    日耳曼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鼻翼,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那缕风,不仅带着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还混杂着一丝……气味。一种极其淡的、若有若无的、类似某种矿物被加热后,散发出的、微酸的、带着烟火气的硫磺味。这气味,与她周遭冰冷的、纯净的、只有雪与岩石气息的空气,截然不同。它浑浊,暧昧,带着一种属于地底的、不洁的、却又生机勃勃的暖意。

    她抬起头,努力辨别着风来的方向。那缕暖风,与高空依旧凛冽的、刮过山脊的主风向,并不一致。它似乎是从侧下方,从某个被积雪覆盖的、岩石褶皱的缝隙里,偷偷地、慵懒地,泄露出来的。

    求生,或许只是一种本能。在极致的寒冷与疲惫中,任何一丝暖意,都足以点燃那几乎熄灭的、本能的火苗。日耳曼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身体便已遵循着那丝暖意的指引,笨拙地、踉跄地,向着侧下方,一处看起来并无特别的、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岩石构成的缓坡,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去。

    积雪很深,每一步都陷到大腿,拔出来,再陷进去。体力在迅速流失,那丝微弱的暖意,时断时续,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有好几次,她几乎要放弃,想就此躺倒在这片松软的、白色的、看似温柔的坟墓里,任由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寒冷,将她拖入永恒的、慵懒的长眠。

    但每一次,就在意识即将沉沦的边缘,那丝微酸的、带着烟火气的硫磺味,又会极其微弱地,飘进她的鼻腔,像一根看不见的、纤细的丝线,拉扯着她,继续向前,向下。

    终于,在近乎力竭时,她来到了那块巨大的、倾斜的、被积雪覆盖的岩壁下方。暖意,在这里变得稍微明显了一些。硫磺的气味,也清晰可辨。她跪在雪地里,用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扒开岩壁根部厚厚的积雪。

    积雪之下,是冰冷的岩石,和……一道缝隙。

    一道狭窄的、仅容一人勉强侧身通过的、向下倾斜的岩石裂缝。裂缝深处,幽暗无光,但那硫磺的气味,和那一丝固执的、源源不断渗出的暖意,正是从这里,慵懒地、持续地,散发出来。

    裂缝边缘的岩石,触手是温润的,与周遭刺骨的寒冷截然不同。岩石表面,甚至没有积雪,只有一层薄薄的、晶莹的霜,在黑暗中,反射着外界雪地漫射进来的、极其微弱的、灰白的光。

    日耳曼在裂缝口犹豫了。里面是更深的黑暗,未知,或许还有危险。但裂缝外,是广袤的、无情的、足以吞噬一切的严寒与死寂。

    她没有犹豫太久。寒冷剥夺了复杂的思考,只留下最原始的趋暖本能。她侧过身,先将背包塞进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冰冷的、僵硬的身体,挤进了那条狭窄的、温暖的、散发着硫磺气味的岩石缝隙。

    缝隙起初极窄,粗糙的岩壁刮擦着她的风衣和身体。但只前行了四五米,空间便豁然开朗。

    她跌入了一个……洞穴。

    不,或许不能称之为洞穴。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不算太大的岩腔。顶部是粗糙的、被水汽熏染成黑色的岩壁,滴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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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地,向下滴落着温热的水珠。地面是相对平整的岩石,中央,赫然是一池……水。

    一池不大,但正袅袅冒着白色蒸汽的、清澈见底的、温热的泉水。

    泉水是从岩腔底部一个不起眼的、汩汩涌出气泡的石缝中涌出的,汇聚成这方不过两三米见方的水池。池水清澈得惊人,可以一眼望到底部铺着的、圆润的、各种颜色的卵石。水面上,蒸汽氤氲,像一层极薄的、流动的纱,将这方小小的天地,与外面那个冰冷死寂的雪世界,温柔地隔绝开来。

    硫磺的气味,在这里变得浓郁,但并不刺鼻,反而混合着水汽,形成一种湿润的、暖融融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慵懒气息。岩腔里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日耳曼站在池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冰冷的身体,在这扑面而来的暖湿水汽中,控制不住地,开始微微颤抖。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一种从极寒骤然进入温暖环境后的、生理性的、无法抑制的颤栗。

    她缓缓地,脱下沉重的、浸满雪水的背包,脱下早已湿透、冻得硬邦邦的手套和靴子。然后,犹豫了一下,伸出几乎失去知觉的脚,试探着,探入那池温暖的泉水中。

    水温恰到好处。不是滚烫,而是一种渗透性的、丝丝缕缕的、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的暖。那暖意,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气,抚平了皮肤上冻出的刺痛,也让几乎停止思考的大脑,重新开始缓慢地、慵懒地转动。

    她坐了下来,将双脚完全浸入温暖的泉水中,任由那热力,顺着小腿,向上蔓延。然后,她捧起一掬泉水,泼在脸上。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硫磺味,洗去了脸上凝结的冰霜和疲惫。

    她靠在温热的、潮湿的岩壁上,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白色的水汽,与池中升腾的蒸汽,融为一体。

    岩腔内,静谧无声,只有泉水涌出时,细微的、咕嘟咕嘟的声响,和水珠从岩顶滴落池中时,清脆的、滴答声。这两种声音,在这温暖的、与世隔绝的小小空间里,交织成一首单调却令人无比安心的、慵懒的催眠曲。

    日耳曼闭上眼睛。

    身体,是温暖的,疲惫的,松弛的。

    意识,是漂浮的,模糊的,慵懒的。

    外面那个冰冷、暴烈、白色的世界,仿佛成了一个遥远的、不真实的噩梦。而这里,这方温暖的、氤氲着硫磺气息的、泉水咕嘟作响的岩腔,才是真实的,可靠的,永恒的。

    她不知道这温泉从何而来,存在了多久,又将存在多久。她只知道,此刻,它在这里,用它的暖,它的气息,它的声音,慵懒地,拥抱着她这个来自冰雪世界的、狼狈的闯入者。

    像一个沉睡在地底千万年的、温暖的、石质的梦,偶然被一个冻僵的旅人,在濒死边缘,轻轻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