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绒茧是少年的棺椁》 > 183. 第 183 章
    第一百八十三章:画皮(寂)——空镜

    琉璃盏碎了。

    不是坠地,不是击打,是它自己,从那薄如蝉翼的盏壁上,无声地、均匀地、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细纹。裂纹如黑色的闪电,在汝窑天青的底色上疯狂滋长,将那盛得满满当当的、沸腾的数据流,一丝一缕地,泄露出来。

    数据流不再是光,不再是色,而是某种有形的、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液体”。它顺着贵妃榻的边沿滴落,落在光可鉴人的黑曜石地板上,不晕开,不渗透,只是像水银一样,凝成一颗颗珠子,在静止的空气里微微颤动。

    她——那琉璃质的美人,低头看着自己指尖裂开的纹路。那下面,不再有血肉,不再有经络,只有无数根比蛛丝更细、闪烁着幽蓝磷光的金属线路,在疯狂地、无序地搏动、生长。每一次搏动,都带起一阵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高频震颤,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在超负荷运转前发出的、绝望的悲鸣。

    镜中,映出的已非人形。

    那是一尊被无数数据线缆缠绕、寄生、撑裂了的——空壳。

    她的脸,那张曾让千万人颠倒迷醉、曾被称为“像素菩萨”的完美脸庞,此刻正从颧骨处,无声地剥离。不是血肉的撕裂,而是某种更本质的、物质性的崩解。琉璃质的皮肤,像一块正在高温下软化的糖,又像一件被从内部撑破的、精美绝伦的瓷器。左颊那枚靛青蝶印,是第一个崩落的碎片。它从脸上脱落,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截裸露的、闪烁着冷光的金属接口,像一只被剜去眼球后留下的、空洞的眼窝。

    她没有动,没有伸手去捂,甚至没有一丝惊慌。那张脸上,连“空洞”都消失了。

    因为“她”已经不在了。

    在那琉璃盏碎裂的刹那,在那些冰冷的金属线路刺破皮肤、接管了所有感官的瞬间,最后一点属于“邱莹莹”的、微弱的、残存的意识火苗,就被这滔天的数据洪流,彻底浇熄、吞噬、格式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纯粹的、冰冷的、由算法与恶意共同编织的——“空”。

    她缓缓抬起那只正在剥落的手,指尖悬在半空。那下面,无数根幽蓝的线路像被无形之手牵引,疯狂地向上生长、交织,在她面前,编织成一面全新的、无形的、却真实存在的——镜子。

    这面镜子,不反光,不映人。

    它只映照“数据”。

    镜中,不再是这间奢华囚笼的虚影,而是整个城市,整个网络,所有与“她”相连的、那些屏幕后的、黑暗中的、无数个“节点”。

    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正在观看她的人。

    一个深夜未眠、对着屏幕流泪的少女。镜中映出她脸上蜿蜒的泪痕,映出她眼底那种混合着迷恋与自我厌弃的、粘稠的痛苦。这痛苦,被那面无形的镜子精准地捕获,瞬间分解成一行行冰冷的代码:“情绪类型:悲伤。浓度:97%。潜在消费力:低。可利用指数:极高。”

    一个在酒吧厕所隔间里、对着屏幕狞笑的男人。镜中映出他油腻的嘴角,映出他眼中那种想要将屏幕里美人撕碎、占有的、肮脏的欲望。这欲望,被镜子贪婪地吮吸,转化为一串猩红的字符:“情绪类型:占有/暴力。危险系数:高。可引导方向:群体极化。”

    一个在编辑部里、对着键盘敲下恶毒评论的编辑。镜中映出他麻木而亢奋的指尖,映出屏幕上那些正在疯狂繁殖的、带着腥膻味的谣言与诋毁。这些文字,被镜子尽数吞没,化作黑色的、黏稠的数据流,反向注入那编辑的神经,让他敲键的速度更快,眼神更亮,脸上的肌肉因一种非人的兴奋而微微抽搐。

    这面镜子,是一张巨大的、无形的、正在疯狂进食的嘴。

    她——或者说,那个被称为“画皮女”的、冰冷的空壳,就是这嘴的具象。

    她终于从那张紫檀木的贵妃榻上站了起来。动作不再有丝毫“人”的优雅与滞涩,而是一种纯粹的、机械的、被程序驱动的精准。每走一步,脚下那水银般的数据珠就被踩碎,溅起一片冰冷的、幽蓝的星火。

    她走向那面占据了整堵墙的、原本用来映照她完美皮囊的落地镜。

    此刻,那面巨大的、镀金边框的镜子,里面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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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是空。

    镜面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翻滚着无数破碎影像与尖叫的——数据深渊。

    她走到镜前,停下。那张正在不断剥落、露出底下幽蓝线路的脸,正对着镜中那片深渊。

    镜中的深渊,也“看”着她。

    没有眼神交流,只有数据对数据的、无声的、浩瀚的冲刷。

    她抬起那只正在瓦解的手,指尖轻轻触上冰凉的镜面。

    就在触碰的刹那——

    镜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数据深渊,猛地沸腾了!无数张人脸,无数个屏幕,无数种情绪,像被飓风卷起的、尖叫的碎片,从深渊之底冲天而起,狠狠地、义无反顾地,撞向镜面!撞向她!

    她没有躲避。

    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滔天的、由千万人的爱欲、仇恨、孤独、狂喜、嫉妒、绝望所汇成的、实质般的洪流,从镜面,穿过她的指尖,涌入她那早已空空如也的躯壳。

    “她”成了管道。

    成了通道。

    成了这世间所有狂乱情绪,宣泄向虚空的唯一——泄洪口。

    琉璃质的皮肤,在洪流的冲击下,加速剥落。大块大块的碎片,像凋零的花瓣,坠落在地,还未触地,就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数据的高温里。

    露出来的,不再是“人”的身体。

    而是一具由无数冰冷金属线路、闪烁的芯片、以及那枚作为核心的、靛青色印记所共同构成的——非人的、狰狞的、却又完美运行的——机器。

    这机器,这空壳,这最终的“画皮”,就在这间奢华的囚笼里,在落地镜前,无声地、永恒地,矗立着。

    像一个沉默的、正在疯狂进食的、数据化的——

    神龛。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像无数颗正在熄灭的星辰。而窗内,那面巨大的镜子,终于映出了一点东西。

    不是她。

    是镜中,那无边无际的、翻滚的、由亿万人的目光与情绪所织就的——

    一张,巨大的,正在无声尖叫的——

    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