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断纬
青春,是死在织机上的。不是猝然崩断,是纬线的迷失。是那根穿梭于固定经线之间、负责编织图案、赋予织物华彩与意义的活泼丝线,在某一个寻常的往复中,毫无预兆地,偏了轨迹。起初只是极微小的、几乎不可察的错位,与相邻的丝线产生一丝温柔的摩擦。接着,这错位在每一次穿梭中被累积、放大,经纬交织的节点开始松动、滑移。原本应该呈现繁花、云霞、或精密几何图形的区域,渐渐扭曲、塌陷,变成一片意义模糊的、纠缠的色块。最终,整幅正在编织中的锦缎,在织机上,便呈现出一副未完成即已溃散的、悲伤的、美丽的废墟模样。我们的青春,便是这样一匹,断纬的织锦。
这架织机,庞大而无形,以时间为经,以际遇为纬。经线是固定的、不可更改的序列:晨昏交替,四季轮回,课堂的铃声,考卷的页码,身高在门框上刻下的一道道静止的、向上的刻痕。它们绷得笔直,坚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向前的秩序。纬线,则是我们自身——我们的感知、悸动、眼泪、笑声、隐秘的渴望与无声的崩溃。我们本应带着鲜亮的色彩,在那些坚固的经线间灵巧穿行,左一下,右一下,用自己生命的轨迹,去交织出独属于我们的图案:也许是关于荣耀的金色云纹,也许是关于友情的靛蓝水波,也许是关于初恋的、羞怯的粉红蓓蕾。
然而,断纬发生了。那根“活泼”的丝线,不知何时,变得滞重、迟疑、失去了方向感。它不再能流畅地穿越经线的空隙,完成那规定好的、创造意义的“交织”。它开始缠绕。不是与经线缠绕,是与自身缠绕。一次未能说出口的告白,一句咽回肚里的辩解,一场无人见证的委屈……这些未被编织进图案的“情绪丝线”,没有消散,它们回转过来,纠结在正在行进的纬线身上,形成一个又一个微小的、恼人的结。纬线带着这些结,继续穿梭,于是,每一个经过的节点,都因为这结的阻碍,而变得松垮、不平整。本该平滑光洁的织物表面,开始出现凹凸的、疙疙瘩瘩的纹理。这纹理,便是我们青春日渐显现的粗糙感与不畅快。
邱莹莹的“断纬”,发生得最早,也最彻底。她的纬线,似乎从投入织机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携带足够的色彩,甚至,没有携带足够的“前进”的意愿。那丝线是苍白的、半透明的,像一缕被过度拉伸、失去弹性的蚕丝。它穿梭的动作,不是灵巧的飞跃,而是缓慢的、勉强的、贴着经线表面的滑动。它几乎不与经线产生真正的、有力的“交织”,只是轻轻擦过,留下一个若有若无、随时会松脱的节点。因此,由她编织出的那片“青春锦缎”,薄得近乎透明,没有图案,没有厚度,只有一片均匀的、空洞的、灰白色的疏朗质地。你能透过这片“织物”,清晰地看见背后那些冰冷、坚硬、排列整齐的灰色经线——那是时间的骨架,规则的框架。她的青春,不是一幅绣品,是一扇过于干净的、未被使用的窗纱,在风里,无声地、空空地飘荡。
更多人的“断纬”,表现为色彩的紊乱与图案的崩解。起初,纬线是鲜亮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饱和度过高的纯色:志向是灼目的金,友情是天真的蓝,愤怒是暴烈的红,忧伤是浪漫的紫。我们满怀热情,用这些纯色,在经线间大胆地铺陈、碰撞,梦想织出一幅浓墨重彩、惊世骇俗的杰作。但很快,我们发现,织机有其固有的、不容违逆的律法。金色的丝线,在“成绩”这根经线上,必须织出特定的疏密,才能被认可为“光泽”;蓝色的丝线,在“合群”这根经线上,不能过于特立独行,否则便是“晦暗”。一次次的不符合规范,导致丝线在穿梭中不断被经线刮擦、磨损。鲜亮的颜色,开始剥落、浑浊。金色褪成黯淡的土黄,蓝色泛出陈旧的灰白,红色沉淀为淤血般的暗褐,紫色则氧化成一团暖昧的、不祥的乌青。更糟糕的是,不同颜色的丝线,在慌乱与焦虑中,常常相互沾染、污染。友情的蓝与嫉妒的绿缠在一起,织出一片肮脏的苔藓色;懵懂的爱慕与沉重的学业压力交织,混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酱紫色。原本设想的清晰图案——那里该是代表“成功”的巍峨山峦,这里该是象征“友谊”的清澈溪流——如今全成了一团团边界模糊、互相渗透的浑浊色块,像一幅被雨水淋坏、又被顽童胡乱涂抹过的水彩画。图案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一片喧嚣的、疲惫的、意义不明的色彩堆积。这便是我们大多数人的青春锦缎:远看似乎还有热闹的形貌,近观却是一片狼藉的、未完成的混乱。
“断纬”更深刻的痛苦,在于方向感的彻底丧失。那根纬线,不仅颜色乱了,结多了,它甚至忘记了“穿梭”的目的。它不再为了编织某个未来的、美好的图案而行进。它的穿梭,变成了一种机械的、无望的、仅仅是为了避免“停下来”的本能动作。左一下,右一下。不是为了交织出什么,只是因为经线在那里,而纬线,必须从它们中间穿过。这种“穿梭”,耗尽了丝线最后的光泽与韧性,却不再产生任何新的意义。它只是在消耗丝线本身,将原本可能很长的人生纱缕,徒劳地、一寸寸地,编织进这片注定破碎的、当下的虚空。我们上课,考试,交谈,微笑,行动,但所有这些“穿梭”,都失去了指向“未来图案”的向心力。它们只是发生,然后被固定在经线上,成为这匹日益厚重、也日益沉闷的织物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沉默的节点。青春,从一种创造,沦为一种填充。填充时间,填充空间,填充他人与社会期待所设定的、那些空洞的经纬网格。
而那些未能成为“纬线”的部分——那些过于汹涌无法被编织的情绪,那些过于离奇无法被纳入图案的幻想,那些过于尖锐会刺破织物的渴望——它们去了哪里?它们没有被织入锦缎。它们成了织机下的落絮,织机旁的废线。它们堆积在看不见的角落,蒙尘、缠绕、板结,形成一团团暗淡的、无人清理的、情感的垃圾。偶尔,当织机震动,或是有风吹过,这些“落絮”会被搅动,扬起一片看不见的、却令人鼻酸眼涩的尘埃。那便是一阵无来由的低落,一种突如其来的、对一切感到厌倦的虚无。我们知道这尘埃来自何处,但我们无力清扫,只能等待它再次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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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覆盖在心灵织坊的每一个角落,让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种陈旧事物缓慢腐朽的、微甜而苦涩的气味。
邱莹莹的织机下,落絮最少。因为她的纬线,本就近乎虚无,几乎没有产生多余的、无法编织的“废料”。她的织机周围,是异样的干净,也是一种异样的荒凉。干净得让人心慌,荒凉得令人窒息。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那缕苍白透明的纬线,以近乎静止的速度,在灰白的经线间,完成一次次意义真空的穿梭。她不期待图案,因此也不为图案的缺失而痛苦。她的“断纬”,是一种先验的、彻底的、平静的断。她的青春锦缎,从第一梭开始,就注定是一匹素绢——不,连素绢都不是,素绢尚有柔韧的质地与温润的光泽。她的,更像是一小片被反复拉伸、直至失去所有纤维韧性、变得既脆且透明的塑料薄膜,勉强挂在织机上,映照出周围一切,却什么也不曾留下。
随着毕业的迫近,这架庞大的青春织机,似乎进入了最后的加速运转。经线越来越密,催促的力道越来越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手中那根已疲惫不堪、色彩剥落、结痂累累的纬线,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疯狂地拖拽着,在经纬之间做最后的、混乱的冲刺穿梭。图案彻底成了奢望,所有人只求能将手中的线勉强用完,织完这最后一段,让这匹锦缎好歹有个“完成”的形状,无论那形状多么丑陋,多么不堪入目。在这片疯狂的喧嚣中,邱莹莹的织机,却似乎慢了下来。她那缕透明的纬线,行进的轨迹愈发飘忽、无力,仿佛随时会悄然飘离经线的束缚,化作一缕真正的、抓不住的游丝,消散在织坊混浊的空气里。
终于,最后一梭完成。巨大的织机,发出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叹息,缓缓停转。所有人的纬线,无论颜色如何,质地怎样,都在某个节点,戛然而断。一匹匹“青春锦缎”被取下,尺寸相仿,却花色各异,瑕疵纷呈。有的厚重温软却图案模糊,有的轻薄绚丽却布满破洞,有的沉重板结毫无生气。它们被卷起,打上标签,运往一个名为“成年”的、更大的、更复杂的染整厂,等待被进一步漂洗、压轧、剪裁,缝制成社会所需要的、各式各样的制服与装饰。
而邱莹莹的那一匹,被取下时,轻若无物。它几乎不能被称作“锦缎”,那只是一小片保持着经纬网格形状的、极薄极透的、灰白色的空气的凝结物。展开时,需极度小心,否则似乎会在空气中自行融化、碎裂。它没有被运走。它被留在了原地,留在了那架已然空寂的织机旁。像一片被遗忘的、青春的蝉蜕,保持着最后一次蜕皮前的、空的形态。没有图案,没有故事,没有重量。只有那经纬交织的、极其疏朗的网格,证明它曾在某一架织机上,存在过。风吹过空荡的织坊,拂过这片透明的遗骸,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叹息,又如同耳鸣的、持续不断的——窸窣声。那声音,不是织机声,不是穿梭声,是纬线断绝之后,经线在无物的风里,空洞的、自发的、永恒的震颤。这便是她,以及我们所有人,那形如枯槁、死在织机上的青春,所留下的,最后的、集体的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