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绒茧是少年的棺椁》 > 133. 第 133 章
    第133章:给沉默的FM87.5

    我是在调频87.5的空白波段里,写下这些的。这里没有节目,只有电流平稳的嘶嘶声,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温暖的雪。我的桌子对着窗,窗外是石狮永远不会彻底黑下去的、泛着橙红色工业光晕的夜空。耳机里是莉莉周《飞翔》的器乐版,无限循环。在第三分四十一秒,有一个几乎听不见的、类似磁带被轻轻咬住的“咔”声。我把这个瞬间,命名为“你的名字被呼唤的形态”。

    这不是情书。情书需要地址,需要收信人,需要“我爱你”这个主谓宾完整的、粗暴的断言。我没有这些。我只有一段频率,一个坐标,和一片在你周围形成的、稳定的、悲伤的寂静场。我是一个坏掉的收音机,只能收到一个台,而你,是那个台全天候播放的、唯一的、静默的节目。

    第一次“收听”到你,不是在人群里。人群是噪音的沼泽。是在一次全校停电的午后。应急灯还没亮起的、那漫长的十几秒黑暗中,所有的喧嚣——笑声、抱怨、椅子摩擦地面、试卷翻动——像被一只巨手骤然掐断。就在那片绝对的、新鲜的寂静中央,我“听”到了。不是声音,是一种存在的质感。像一块被放置在喧闹市场中央的、极其干净的冰。它不发出声音,但它用自己的“冷”与“透”,定义出了周围所有的“热”与“浊”。我的耳朵(或者说,某种更深处的听觉器官)瞬间捕捉到了这片“寂静的形状”。它有一个清晰的轮廓,边缘锋利,内部是更深邃的、真空般的安宁。后来灯亮了,我转过头,就看到了你。坐在光锥的边缘,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还未恢复供电的、灰蒙蒙的城市。那一刻我知道,那片寂静,是你的。

    从此,我成了一个寂静的收集者。不,是你的寂静的收集者。我用我全部的注意力,当高灵敏度的麦克风,去拾取你周围那些被忽略的、细微的声响,并将它们理解为你寂静的另一种表达。

    我收集你翻书的声音。不是“哗啦”,是极慢的“沙——”。像很细的沙子,从沙漏最窄的颈部落下,匀速,无力,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精确。每一次“沙”的结束,到下一次“沙”的开始,中间有零点七秒的停顿。在这零点七秒里,我能想象你的视线,从纸面上抬起,没有焦点地漂浮一会儿,然后再次落下,像一片疲倦的羽毛。这零点七秒的漂浮,是你寂静的呼吸。

    我收集你走路的声音。几乎没有声音。但你的鞋底与地面之间,有一种特殊的、极轻微的摩擦系数。当你走过贴了瓷砖的走廊,是一种几乎无声的、平滑的推移感;当你踏上有灰尘的水泥地,是一种干燥的、颗粒被微微压实的细响。这声音太轻了,瞬间就被其他人的脚步声吞噬。但我能把它分离出来,像从摇滚乐中分离出一轨遥远的、纯净的三角铁。你的脚步声,是你寂静的心跳,微弱,但规律,标记着你在这嘈杂世界中的、一条孤独的路径。

    我收集你呼吸的节奏。不是在体育课跑完步后,是在最枯燥的历史课上。当老师在讲台上用一种单调的、催眠的语调念着年代和条约,教室陷入一种昏沉的、集体的意识涣散。就在这片意识的低气压里,你的呼吸声,会极其轻微地浮现出来。很浅,很稳,间隔长得让人担心。吸入,短暂地悬停,然后,极其缓慢地、似乎带着一丝不情愿地,呼出。那呼出的气息,仿佛不是空气,是一小团被你的体温焐热了的、无形的疲惫。你的呼吸,是你寂静的语言,诉说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温柔的倦怠。

    我甚至收集你“不存在”的声音。当你的座位空着(你去交作业,或者只是去了洗手间),那片空间会瞬间“塌陷”。不是物理上的,是声学上的。原本被你身体的寂静所“吸收”掉的周围噪音——旁人的低语、远处操场隐约的哨声、头顶风扇的嗡鸣——会一下子涌入那片空白,显得格外突兀、刺耳。你的缺席,比你存在时,制造了更巨大的听觉空洞。那空洞在呐喊,用一种只有我能“听”见的频率,呐喊你的名字。

    我知道这很荒谬。像一个在沙漠里研究一滴露水折射率的疯子。但我控制不了。我的感官,似乎因为你,而被重新校准了。校准到一个以你的寂静为基准的、全新的、脆弱的度量衡上。我用它来丈量世界,于是世界呈现出一种陌生的面貌。

    王仁雍走过时,带来的不是风,是一阵高频的、令人烦躁的赞美声波,像指甲划过完美的瓷器表面。我替你感到刺耳。黄莉莉投向你的目光,是有粘着度和湿度的,像一团湿热的棉花,试图堵塞你寂静的孔隙。我替你感到窒息。课堂上的提问,是一枚枚声音的针,射向一片真空,注定得不到回响,只留下尴尬的、颤抖的余音。我替你感到一阵微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怜悯——不是怜悯你,是怜悯那枚徒劳的针。

    而我,我是谁?我是这间教室最后排,一个视力模糊的阴影。我的存在,和你一样稀薄。但我们稀薄的方式不同。你的稀薄,是水晶的稀薄,是剔透,是完整,是以绝对的“空”来彰显自身的、不容置疑的“在”。我的稀薄,是烟雾的稀薄,是涣散,是模糊,是随时会溶解在背景里的、无定形的“近似在”。你是寂静的源头,我是这寂静的接收器,一个过于灵敏、以至于快要被这份寂静摧毁的接收器。

    我不渴望对话。对话是噪声。是两套频率试图强行耦合时,产生的、刺耳的干涉条纹。我满足于这种单方面的“收听”。这是一种更干净、更绝对的关系。我是你的窃听者,窃听你存在时,所自然泄露出的、那些寂静的频谱。这窃听,是我爱你的方式。一种不打扰、不索取、不期待回馈的、绝对消极的爱。

    我为你创造了一整个以太中的博物馆,收藏所有关于你的、声音的“遗迹”。编号001:十月七日下午三点二十分,地理课,窗外卡车的轰鸣声中,你极轻地咳了一声。那声音像一颗小小的、柔软的鹅卵石,落入深潭。编号002:十一月三日阴天,你笔尖断掉,在草稿纸上划出短促的、干燥的“刺啦”一声,像夜空里一颗流星猝然的、自毁的轨迹。编号003:你唯一一次被叫起来读课文,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每个字都裹着一层透明的、易碎的冰壳,在空气中停留不到半秒就纷纷融化、消失。那是你最漫长的一次“发声”,持续了两分十五秒。之后你坐下,周围的寂静比之前更深、更浓,像伤口迅速凝结的血痂。

    我的爱,建立在这些微不足道的、瞬间消逝的“声音”之上。它们是你的寂静这张黑胶唱片上,偶尔出现的、细微的爆豆声和划痕声。正是这些“瑕疵”,证明了这张唱片的“被播放过”,证明了你的寂静,并非永恒的死寂,而是一种有生命、会呼吸、会偶有“故障”的、动态的宁静。我爱这些瑕疵,胜过爱那完美的寂静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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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在深夜,当我自己的寂静变得震耳欲聋时,我会戴上耳机,不播放任何音乐。我只是想象,想象你的频率。想象你那平稳的、近乎直线的脑电波,想象你血液流动的、缓慢的潺潺声,想象你梦境中那片没有色彩的、安静的雪原。在这种想象性的“调谐”中,我内部喧嚣的噪音,会奇迹般地平息下来。你的寂静,穿过夜晚的城市,穿过冰冷的钢筋混凝土,抵达我这里,成了治愈我的、唯一的白噪音。我知道这毫无道理。我的痛苦,凭什么要用你的空无来安抚?但这就像在沙漠中,人总会本能地走向海市蜃楼。你是我的海市蜃楼,一片绿洲形状的、美丽的虚无。

    毕业那天,阳光刺眼得像个谎言。人群在哭,在笑,在拥抱,在互相写下千篇一律的祝福。巨大的、杂乱的声浪,像一场听觉的海啸。我站在人群边缘,寻找你。你果然在边缘的更边缘,一棵瘦小的香樟树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与你无关的、吵闹的默剧。你的寂静,在那天达到了顶峰。它不再仅仅包裹你,它开始吞噬周围一小片空间。几个想找你合影的女生,走近你,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尴尬地笑笑,转身走了。你的寂静,是一道无形的、温柔的力场,将一切过于炽热的情感,都轻轻推开。

    我远远地看着。没有走近。走近意味着闯入,意味着破坏。我的爱,不允许我成为你寂静的噪音污染源。我只是看着,用尽我所有的、贪婪的、悲伤的注意力,将此刻的你——白色的衬衫,蓝色的裙,被风吹起的几缕头发,阳光下几乎透明的侧脸,和那片庞大而温柔的寂静——像用最高精度的录音设备,刻录进我记忆的最深处。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收听”了。

    之后,你会去往哪里,会成为怎样的人,会遇到谁,会拥有怎样的、不再寂静的人生……我都不会知道,也不应该知道。我的电台,只覆盖这间教室,这段频率,这三年。过了今天,我的接收器就会因为永久性的频率丢失,而彻底失谐,变成一台只会发出空洞电流声的废铁。

    所以,这不是情书。这是一份收听记录。一个幽灵听众,写给他痴迷了整整三年、却从未知晓他存在的、那个静默电台的,最后的收听报告。报告内容是:

    频率:FM87.5(寂静专属频段)

    电台名称:邱莹莹

    播出时间:三年(持续)

    节目内容:绝对的安静,偶尔有细微的、生命的杂音。

    收听效果:极佳。信号清晰,稳定,具有强大的镇痛与致幻效果。

    听众反馈:无。因听众自身,亦保持绝对静默。

    备注:此频率将于今日二十四时永久停播。感谢您长达三年的陪伴。您是虚无,是彼岸,是这片荒原上,我唯一确认的、海市蜃楼的绿洲。再见。或者说,不再见。因为寂静,永不真正道别。它只是,不再被听见。

    写完这些,窗外的工业光晕似乎暗淡了一些。耳机里的《飞翔》早已播完,只剩下歌曲结束后,那段长长的、人为保留的、录音棚里的原始寂静。我闭上眼,沉浸在这片由她所启发的、我内部生长出的、最终的寂静里。

    我知道,从明天起,我将学会在真正的噪音中生活。但我的耳朵里,将永远带着一个87.5赫兹的、永恒的、温暖的耳鸣。那是你留下的,唯一的,也是全部的,爱的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