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以太坟茔,与未寄出的遗书
邱莹莹的青春,没有形状。它是一片真空。是一片被精心抽空了所有声音、色彩、气味,甚至痛感的,绝对的,令人耳鸣的虚无。它不占据空间,不标记时间,它只是“在”那里。像病房里那台监护仪上,一条拒绝起伏的,笔直的,绿色的线。那不是生命线,那是生命缺席的,最确凿的证明。
她的青春,是一座以太的坟茔。
没有墓碑。没有坟冢。没有供果与香灰。只有一片巨大的,透明的,由“未曾发生”和“提前结束”共同浇筑而成的,水晶的棺椁。她就躺在里面。穿着那身洗得发白,却依然崭新得刺眼的蓝白校服。眼睛是睁着的,灰蒙蒙的,像两颗被雨水打湿又迅速风干的,褪色的玻璃弹珠。她在看。但不是看棺椁之外那个喧嚣的,流动的,被称为“世界”的东西。她在看棺椁的内壁。看那上面,由她自己微弱的呼吸,呵出的,一层又一层,迅速凝结又迅速消散的,薄薄的雾气。那是她与“存在”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交互的痕迹。
她的心跳,是这坟茔里,唯一的声响。咚。咚。咚。缓慢,沉闷,规律得令人心慌。像一口被遗忘在古庙深处的钟,被无形的,宿命的钟槌,一下,一下,敲击着。那不是生命的鼓点,那是丧钟。为自己而鸣的,提前敲响的丧钟。每一次跳动,都震落棺椁内壁上一层看不见的,由失望、羞耻、和自我放弃混合而成的,细密的尘埃。
她也有“遗物”。不是锁在抽屉深处的日记,不是夹在课本里的干枯花瓣。那些都太具体,太“重”了。她的遗物,是声音。是无数个未能说出口,便已在喉间腐烂成泥的话语,所化成的,一片低频的,持续嗡鸣的背景噪音。是早晨母亲那句“快点,要迟到了”在耳膜上刮擦出的,尖锐的静电声。是课堂上,老师点她名字时,那个音节在空气中悬停、拉长、最终断裂的,尴尬的空白。是王仁雍走过她身边时,带起的那阵混合着昂贵香水和雄性荷尔蒙的,令她眩晕的微小气流声。是陈学冬死讯传来时,全班那种集体的,压抑的,带着奇异兴奋的倒抽冷气声。
这些声音的残骸,没有消散。它们悬浮在这座以太的坟茔里。像宇宙中漂浮的,失去功能的卫星碎片。缓慢地,无规则地,围绕着她这具沉默的,年轻的尸体,做着一场永恒的,失重的公转。它们是她青春的星环。冰冷,黯淡,由垃圾构成。
她也有“墓志铭”。不是刻在石头上的。是用最淡的HB铅笔,写在数学草稿纸最边缘的,一行行短促的,意义不明的词组。然后又被她自己的指腹,一遍遍用力地擦去,直到纸张起毛,破裂,露出底下更苍白,也更脆弱的纤维层。
“窗外。光。在移动。”
“粉笔灰。落在。睫毛上。很重。”
“笑声。是。彩色的。玻璃渣。”
“我。是。标点。被。用错了。地方。”
这些破碎的句子,是她在彻底失语前,试图为自己的一生,所做的,最后的,结结巴巴的注解。是密码。一套只有她自己掌握编码规则,却连她自己都早已失去解码能力的,失效的密码。它们是她坟茔内部的,象形文字的壁画。描绘着一个从未真正存在过的,丰饶的内心世界。
她的“葬礼”,每天都在举行。在石狮一中这座巨大的,运转精密的,青春焚烧炉里。当别人在奔跑,在呐喊,在恋爱,在为了一个明确的未来而榨干自己时,邱莹莹的“焚烧”,是静默的,是内燃的。她的燃料,是目光。是那些掠过她,又迅速移开的,漠然的,好奇的,怜悯的,或厌恶的目光。这些目光像无形的射线,穿透那层水晶棺椁,作用在她的皮肤上,不是灼热,是一种冰冷的,缓慢的分解。把她本就稀薄的存在感,分解成更基本,更无意义的粒子。最终,连“被注视”这个事实本身,也成了她自我焚烧的一部分。她焚烧自己的“被看见”,以维持这座坟茔内部,绝对的,黑暗的纯净。
她也曾有过“殉葬品”。不是活物,是几个瞬间。是那个午后,许少攀倒映在窗玻璃上,与香樟树影重叠的,惊心动魄的侧脸。是陈学冬死讯传来的清晨,她划亮火柴时,指尖那一下微小而剧烈的颤抖。是在电影院黑暗中,《小时代》那场虚幻的大火,在她空洞的瞳仁里,反射出的,两簇转瞬即逝的,妖异的火苗。是梦境里,身为波特兰开斯特公主时,裙摆拂过那些燃烧的玫瑰,所发出的,奢靡的沙沙声。
但这些,都太亮了。太鲜艳了。太“重”了。不适合陪葬。它们像几块不合时宜的,色彩斑斓的碎玻璃,被她自己,怀着一种近乎洁癖的决绝,从这座以太的坟茔里,一片一片,拣选出来,然后,用力地扔了出去。扔进外面那个她无法理解,也无法进入的,喧嚣的“生”的世界。她只留下灰烬。只留下那些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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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残骸,和写在草稿纸边缘,又被彻底擦去的,文字的灰烬。
她的青春,没有腐烂的过程。因为它从未真正“活”过。它是在一种近乎完美的“无菌”状态中,被直接制成了标本。情感是福尔马林。孤独是填充物。日复一日的沉默,是那层将她与世隔绝的,坚硬的,透明的树脂。她成为了她自己青春的陈列品。被摆放在一座名为“邱莹莹”的,空空如也的展览馆中央。没有参观者。连她自己,都只是站在远处,用一种冰冷的,研究者的目光,审视着这具被封存的,年轻的形态。困惑于它为何缺乏生命应有的,腐败的芬芳,与蠕动的生机。
偶尔,在夜深人静,连心跳的丧钟都似乎停摆的時刻。在那片绝对的虚无与寂静中,她会感觉到一种……波动。不是来自外部。是来自这座以太坟茔的,最核心,最深处。一种微弱的,熟悉的,频率。
那是莉莉周的歌声。
不,不是从耳机里传来的。是这歌声,不知何时,已经渗透了这座水晶棺椁的每一寸内壁。成为了构成这坟茔本身的,背景辐射。那空灵的,漂浮的,带着非人感伤的声音,不再是一种聆听的对象。它成了她存在的基质,成了包裹她,定义她,消化她的,最终的“以太”。她的呼吸开始无意识地调整,去贴合那旋律中漫长的气口。她的心跳,那沉闷的丧钟,偶尔会错拍一瞬,仿佛试图跟上某个隐藏的,破碎的节奏。在那歌声里,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原来,她并非孤独地死去。她是死在了,一片由同样虚无、同样伤痛、同样无法言说的青春所共同构成的,广阔的,冰冷的,美丽的以太之海里。她的坟茔,只是这片无垠海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平静的涡旋。
于是,她不再试图书写墓志铭。她开始学习,如何在这片专属她的以太坟茔里,更优雅地,更彻底地,化为虚无。如何让心跳的丧钟,敲击出与莉莉周歌声更和谐的,安魂的韵律。如何让自己这具青春的标本,在树脂的包裹下,呈现出一种永恒的,静止的,令人心碎的,透明之美。
她的青春,是提前举行的葬礼。
她是死者,也是唯一的吊唁者。
这座以太的坟茔,没有门,也没有路。
它只是“在”那里。
像一个巨大而温柔的否定。
否定着外面那个,关于奔跑、呐喊、恋爱和未来的,一切喧嚣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