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绒茧是少年的棺椁》 > 76. 第 76 章
    第七十六章:春的僭越,与柔韧的暴政

    春天是一场温柔的暴动。一场从地底、从枝头、从你骨头缝里、痒酥酥、忍不住、却又无处搔挠的、绿的、粉的、湿漉漉的、集体的、无政府主义的、柔韧的叛变。它不是“来”的,是“渗”的。是“胀”的。是“裂”的。是“漫”的。是“嗡”的。像无数亿兆肉眼看不见的、绿色的、粉色的、鹅黄色的、毛茸茸的孢子,在某个你因漫长冬夜而变得迟钝、因凝固的寒冷而几乎忘记“期待”为何物的、灰蒙蒙的清晨,被一道看不见的、但温度绝对精准的、金红色的光线,像扣动扳机般,“咔哒”一声,同时、无声地、引爆了。

    于是,世界开始“不对”。首先是光。光变了质。不再是冬日那种清冽的、锋利的、带着玻璃碴子般寒意的、单向度的白光。它厚了,稠了,有了毛茸茸的、暖烘烘的、蜂蜜般的质地和重量。它从依然高远、但明显柔软了许多的、淡蓝色天鹅绒般的天空筛下来,不再是“照”,是“泼”,是“漾”。泼在依旧枯黄的、但已隐隐透出不甘心死去的、青灰色筋络的草坡上,草坡便像一块被烘暖的巨大海绵,开始无声地、饱胀地,吸吮这光的蜜,并在自身深处,酝酿一场绿的、沉默的、惊天动地的、哗变。漾在刚刚解冻、还漂着最后几片脏冰的、黑黢黢的河面上,河水便不再死寂,开始泛起一种油亮的、慵懒的、深孔雀石般的、狡猾的涟漪,底下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初生的、软体的生物,正伸着懒腰,用它们冰凉滑腻的肌肤,第一次,试探性地,触碰这个重新变得“可被触碰”的、光的世界。

    然后是风。风脱掉了那身刮骨钢刀般的、硬邦邦的、北地响马的皮袄,换上了一件宽大的、水绿色的、丝质的、沾着隔夜花露的、江南女子的长袍。它走起来,不再是“呜—呜—”的、充满威胁的、直线的冲锋,而是“拂”的,“撩”的,“缠”的。它拂过你的脸,不再是刺痛,是一种冰凉的、痒丝丝的、带着青草汁液和某种遥远花香前调的、羽毛般的触感,像有一个看不见的、调皮的、春的精灵,用最细的芦花,轻轻地、反复地、扫过你的睫毛和脸颊。它撩起你额前或许因冬日蜷缩而略显油腻的碎发,让那一点点属于“生”的、微温的额头皮肤,暴露在这片全新的、柔软的、充满暗示的空气里,让你没来由地,心跳快了一拍,又慢了一拍,感到一种混合了羞赧与躁动的、莫名的、细微的眩晕。它缠绕着光秃了整整一季的枝条,那枝条,昨日看去,还是铁划银钩、瘦骨嶙峋、指向苍天的、黑色的、绝望的箭矢,今日,在风的缠绕下,竟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韧的、微微颤动的弧度,树皮的颜色,也从死黑,透出了一点润泽的、暗沉的青灰,仿佛皮肤下,绿色的血液,终于开始艰涩地、但不可阻挡地,重新奔流。

    接着,是声音。声音不再是单一的、被冻住的、或被雪吸收的、沉闷的、短促的、属于“抵抗”与“保存热量”的声响。声音“碎”了,“多”了,“杂”了,成了一锅刚刚煮沸的、各种细小生命重新开始窃窃私语、争吵、试探、歌唱的、声音的、微型的、滚烫的粥。是屋檐下,隔夜的、最后那根冰凌,再也承受不住自身融化的重量和阳光温柔的蛊惑,“嗒”的一声,清脆地、义无反顾地,折断,坠落,在尚有薄冰的地面上,摔成无数颗细碎的、瞬间又化作水渍的、钻石的尸骸。那一声“嗒”,像一个小小的、决绝的、告别的句点,为冬天画上。是墙角的泥土,在连续几个暖日的烘烤和夜露的浸润下,变得松软、蓬松,仿佛内部有无数细小的、新生的、急于呼吸的嘴巴,在无声地吞咽、吐纳,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泡沫破裂的、湿润的“滋滋”声。是第一批苏醒的、不怕死的虫子(或许是苍蝇?),在某个阳光最好的窗棂角落,发出单调的、执拗的、充满生命原始驱动力的、“嗡—嗡—”的振翅声,那声音细小,却无比清晰,像一根冰冷的、生锈的、但通了电的钢丝,在你的神经末梢,反复地、锲而不舍地、刮擦。是远处,也许隔了几重院落,不知谁家养的第一只公鸡,在午后(不是清晨!春天连公鸡都乱了生物钟),试探性地、有些中气不足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略带沙哑的、“喔—”,随即噤声,仿佛被自己这僭越了季节的啼叫吓了一跳,四周重归寂静,但那一声,已像一颗石子投入结冰初融的湖面,在空气中,荡开了一圈看不见的、关于“白昼将尽未尽、长夜将临未临”的、暖昧的、催促的涟漪。

    颜色,是这场暴动最明目张胆、也最令人心慌意乱的、视觉的、集体的、哗变。它不再满足于冬日的黑白灰。它开始“渗”色。从最不起眼、最谦卑的地方开始。是背阴的、湿润的墙角,那一小撮茸茸的、胆怯的、但绿得惊心动魄的、仿佛一掐就能流出汁液来的、最早的苔藓。是路旁老柳树,那看似依旧枯槁的枝条上,不知何时,爆出了一粒粒米粒大小的、毛茸茸的、灰绿色的、紧紧包裹的芽苞,像无数只沉睡了一冬的、微微睁开的、惺忪的、绿眼睛。是向阳的土坡,枯黄的草根深处,钻出一两茎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鹅黄色的、颤巍巍的草尖,顶着一点点晶莹的、将化未化的残霜,在风里,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瑟瑟地抖,像初生婴儿无意识的、探索世界的第一下、最轻微的触碰。天空的颜色,也不再是冬日那种空旷的、寒冷的、了无牵挂的、纯粹的灰蓝。它被地面蒸腾起的、无形的、柔和的水汽,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珍珠母般的粉紫色光晕。云,不再是厚重、滞缓、充满降雪威胁的铅灰色云块,而变得轻薄,絮状,边缘被阳光镶上毛茸茸的金边,以一种慢得近乎凝滞、却又分明在移动的速度,滑过天穹,像一场巨大、无声、慵懒的、白色的梦游。

    气味,是这场暴动最隐秘、也最直抵脏腑的、化学的、激素的、总攻。空气不再仅仅是“冷”的,或“无味”的。它变得“厚”了,“杂”了,充满了各种微小分子激烈碰撞、组合、发酵后的、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气味的交响。是泥土被阳光和微雨唤醒后,散发出的那种深沉的、腥甜的、带着植物根茎腐烂与新生命萌发双重气息的、大地子宫的、原始的味道。是朽木,在湿润的空气里,加速它缓慢的腐败,渗出一种淡淡的、微酸的、类似陈年果酒的、颓靡的芬芳。是某株性急的、不要命的、长在墙根下的、不知名的野草,抢先开出了第一朵小得可怜、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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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色模糊的、但香气却异常霸道、辛辣、直冲天灵盖的、小白花,那香气混在潮湿的空气里,像一声尖锐的、挑衅的、宣告占领的、无声的呐喊。而你自己的身上,仿佛也因这空气的转换,开始分泌出一种陌生的、微温的、略带躁意的、属于“活物”的体味,与周遭这片正在疯狂复苏的、巨大的、生物的、气味的沼泽,暗暗地、不安地、共振着。

    在这片温柔的、全面的、无声的、却又无孔不入的暴动中,人,成了最笨拙、最滞后、也最感到“不适”的环节。你的身体,还穿着冬日的、厚重的、吸饱了去年阳光和今年寒气的、沉甸甸的棉衣,裹在里头,像一层笨拙的、不合时宜的茧。皮肤,在室内外温度的微小差异和这无所不在的、湿润的、充满暗示的风的拂弄下,变得异常敏感,忽而觉得燥热,微微出汗,粘腻不适;忽而又在背阴处,或一阵稍强的风里,感到一阵熟悉的、来自不久前的、冬日的、锐利的寒意,激得你一个哆嗦。情绪,也变得不稳定,像这天气一样,难以捉摸。会没来由地,对着窗外那一点新绿,感到一阵柔软的、想要流泪的冲动;转眼,又会因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感到一阵焦躁的、无处发泄的烦闷。精力,仿佛被这周遭巨大的、无声的、复苏的“生”的能耗所汲取、所分散,变得容易疲倦,哈欠连天,但到了真正该睡的时候,却又辗转反侧,耳朵变得异常灵敏,能听见窗外各种细微的、陌生的、属于春天的声响——虫鸣,风声,遥远的犬吠,甚至,仿佛能听见草木拔节、花瓣舒展时,那微不可闻的、纤维撕裂的、生长的呻吟。食欲变得古怪,时而寡淡,时而又对某种极其清爽、或极其浓烈的味道,产生突如其来的、难以遏制的渴望。

    春天,便是这样一场温柔的、柔韧的、无远弗届的、以“生”为唯一纲领与武器的、静悄悄的暴政。它不用雷霆,不用冰雪,只用光,用风,用声音,用颜色,用气味,用这无所不在的、细微的、痒酥酥的、令人心慌意乱的“变化”与“萌动”,便瓦解了你一整个冬天用寒冷、寂静、黑暗、和向内的蜷缩,辛苦构建起来的、那点脆弱的、关于“静止”与“忍耐”的秩序与心理防线。它逼着你脱下棉衣,逼着你打开门窗,逼着你深深呼吸,逼着你的血液流得快一些,逼着你的眼睛去看那些绿,逼着你的耳朵去听那些喧嚷,逼着你的皮肤去感受那些冷暖无常的风。它不问你愿不愿意,只是不由分说地、浩浩荡荡地、以万物为洪流,将你也席卷进去,成为这场盛大的、复活的、同时也是消耗的、庆典中,一个迟来的、茫然的、略带悲凉的、不由自主的、参与者与祭品。

    你知道,当那第一朵性急的野花凋谢,当柳絮开始漫天飞舞,惹人厌烦,当空气里的湿度大到衣服再也晾不干,当午后的阳光开始真正变得灼人,当第一声清亮的、完整的、不再犹疑的蛙鸣,从重新丰盈起来的池塘深处传来——

    这场温柔的暴动,便将抵达它喧嚣的、华丽的、同时也是开始走向另一种疲惫与燥热的顶点。

    而夏天,那匹披着金色火焰、嘶鸣着、奔腾而来的、华丽的、暴烈的巨兽,已在地平线之下,不耐烦地,刨动着它燃烧的、巨大的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