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绒茧是少年的棺椁》 > 57. 第 57 章
    第五十七章:发梳、镜渊与褪色的浮世绘

    黑暗。是那种被浓稠松脂包裹、缓慢沉降、最终定格在时光琥珀最核心处的、亿万年的、无声的、绝对的黑。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方向,甚至失去了“存在”与“虚无”的边界。我悬浮着,或者更准确地说,我被“固定”着,像一枚被无意中滴入这片绝对静止的黑色树脂里、早已失去所有生命体征、只留下模糊轮廓的、微小的昆虫标本。时间失去了流速,感知剥离了躯壳,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真空般的、意识层面的漂浮感。

    然后,光,渗了进来。

    不是来自外界的光。是这片绝对黑暗的内部,自行、缓慢、如同深海发光水母的自我消耗般,从最核心处,极其吝啬地、一丝一丝地,沁出来的、冷白色的、不带任何暖意的、纯粹“照亮”意义上的光。那光,最初只是一个点,极其微小,像针尖,像遥远的、即将熄灭的、冰结的星辰。但它不扩大,只是固执地亮着,将周围一小片绝对的黑暗,染成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墨黑的、带着幽蓝底调的暗。仿佛那光本身,就是这片黑暗凝固、压缩、结晶后的、另一种形态。

    光点,开始移动。不,不是移动,是“显现”出移动的轨迹,仿佛我的视角(如果这虚无中还有“视角”可言)被一根无形的、冰冷的丝线牵引着,缓慢地、不容抗拒地,向那个光点靠近。随着“靠近”,光点的轮廓,逐渐清晰,扩展,从针尖,变成豆粒,变成指甲盖大小,最终,定格成一片……边缘模糊、微微晃动、仿佛隔着一层厚重、布满水汽和水渍的毛玻璃,才能窥见的、朦胧的光斑。

    光斑的中心,是一个背影。

    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坐在那里。坐在一片无法界定边界、无法分辨材质、仿佛由最浓郁的黑暗和那点吝啬的冷白微光共同“定义”出的、虚无的“平面”之上。她的坐姿,极其端正,却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禅定般的、死寂的静止。背脊挺得笔直,脖颈的线条修长、苍白,像一截在阴冷地窖里存放了太久、失去了所有水分的、上好的白瓷瓶颈。肩膀瘦削,微微内扣,裹在一件样式极其简单、甚至有些古板拘谨的、深蓝色(或许是藏青?在如此黯淡的光线下难以分辨)的、类似旧式和服或家居服的上衣里。衣料看起来厚实、挺括,却奇怪地没有一丝褶皱,平整得如同刚刚从压箱底取出、用重物熨烫过一般,透着一股不属于活人气息的、僵硬的整洁。

    她的头发,是这片幽暗混沌中,最触目惊心、也最具有“生命感”(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生命”的话)的存在。那是一种失去了所有自然光泽、接近于潮湿的、深夜沼泽中腐烂水草颜色的、沉滞的、近乎墨黑的浓黑。头发很长,非常长,一直垂落到她坐着的、那虚无“平面”的下方,在冷白微光的边缘,晕开一大片更加幽深、更加粘稠的、仿佛拥有独立质量的阴影。发丝并不柔顺,反而带着一种干燥、脆硬、仿佛在极其阴冷潮湿环境中放置了过久、却又未曾真正腐败、只是失去了所有生机和弹性的质感,像无数条细细的、冰冷的、黑色的铁线虫,无声地披挂、垂落。

    而此刻,她正在梳头。

    手里,握着一把梳子。不是现代常见的塑料或牛角梳,而是一把老旧的、木质的、梳齿细密、梳背呈现出被岁月和无数次摩挲打磨后、特有的、温润(但在此刻的光线下只显得冰冷)的暗红色的宽齿篦梳。梳子的样式,带着明显的、旧时的、东洋的风味。她的动作,极其缓慢,极其轻柔,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自己的头发,而是一件易碎的、价值连城的、却又令她深恶痛绝的古董,或者,一具早已冰冷僵硬、却不得不每日精心打理、以维持某种可怖体面的、属于他人的遗骸。

    她的右手,握着梳柄,手指纤细,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像用最淡的墨线,在极薄的宣纸上,勾勒出的、脆弱的工笔。左手,则轻轻托起一缕垂在胸前的长发,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化的、刻骨的谨慎,仿佛那缕头发是活物,稍一用力,就会惊醒某种沉睡其中的、不可名状的恐怖。

    梳齿,缓缓地、斜斜地,插入那浓密、沉滞、墨黑的长发之中。没有声音。没有头发被梳理时应有的、细微的“沙沙”声。一切都寂静得可怕,仿佛这梳头的动作,发生在绝对的真空中,发生在一个声音被彻底剥夺、只剩下纯粹视觉意象的、扭曲的维度里。梳子,缓慢地,从发根,滑向发梢。动作平稳,匀速,没有一丝颤抖,也没有一丝滞涩,精准、机械得如同某种早已设定好程序、运行了千万遍的、古老的傀儡戏。

    随着梳子的滑动,那被梳理过的发丝,似乎……并没有变得更顺滑,更光亮。反而,在那冷白微光的映照下,隐约可以看到,梳齿带起的,不是头发的柔顺波纹,而是一丝丝、一缕缕、极其细微的、近乎透明的、灰白色的……絮状物。像是经年累月积存的灰尘,又像是头发自身正在缓慢地、从内部、分崩离析、剥落下来的、死去的角质。那些絮状物,脱离发丝后,并不飘散,只是静静地悬浮在梳子经过的轨迹旁,像一小片被定格在时间里的、黯淡的、死亡的星尘。

    她梳得很专注。低垂着头,脖颈弯成一个优美而脆弱的弧度,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凝聚在手中的梳子,和那一缕缕墨黑、沉滞、仿佛永无穷尽的长发之上。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到她小半张侧脸的轮廓,在幽暗光线下,像用最淡的墨,在生宣上晕染出的一抹苍白的剪影。鼻梁的线条很秀气,嘴唇的轮廓很薄,紧紧地抿着,形成一个没有任何情绪的、冰冷的、向下的弧度。她的眼睛,被浓密、低垂的眼睫和额前同样墨黑的刘海所遮挡,完全看不见。但不知为何,我能“感觉”到,那被遮挡的目光,是空洞的,是涣散的,是穿透了手中的梳子和头发,投向了某个更加遥远、更加深不可测的、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黑暗的虚空深处。那里或许有故乡凋零的樱花,有冰冷陌生的异国街道,有永远无法抵达的温暖怀抱,有深埋心底、无人可诉的、巨大的孤独和悲伤,又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和她此刻眼眸一样、冰冷、死寂、万古如长夜的、绝对的虚无。

    她就那么坐着,梳着。一遍,又一遍。动作永恒地重复,没有开始,似乎也没有结束。时间在这里彻底失效,只有那梳子滑过发丝的、无声的轨迹,和那些随之剥落、悬浮的、灰白色的死亡絮状物,构成了这个空间里,唯一的、令人窒息的“动态”。这不像是在打理容颜,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漫长、孤独、绝望的、对自身“存在”的、缓慢的凌迟,或者,一场试图用这机械的、重复的动作,来对抗、来填满那无边无际的、冰冷虚无的、徒劳的仪式。

    我的“视角”(如果这被强行拖入的、无法动弹的“观看”也能算作视角的话),被固定在她的侧后方,一个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她整个梳头动作、却又绝对无法触及、甚至无法引起她丝毫注意的、冰冷的、旁观者的位置。我无法移开目光,无法发出声音,甚至连“闭上眼睛”这个最简单的逃避动作都无法做到。我只能被迫地、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无声的、诡异的、充满了极致孤独和某种不祥美感的“梳头仪式”,一遍,又一遍,在我眼前上演。仿佛我也成了这仪式的一部分,一个被献祭的、沉默的观众,用我的“注视”,来见证、来确认这场永恒的、关于“失去”和“停滞”的、黑暗的祭礼。

    就在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这永无止境的、无声的重复和那沉重的、冰冷的孤独感彻底同化、冻结时——

    她的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不是停止。只是梳子滑到发梢时,那流畅、机械的轨迹,出现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短暂的凝滞。仿佛梳齿,勾到了什么“东西”。

    她的头,几不可察地,微微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那一直被浓黑刘海和低垂眼睫遮挡的、小半张侧脸,稍微多露出了一点点。我依然看不清她的眼睛,但能看到她苍白、薄削的嘴唇,那一直紧抿的、向下的冰冷弧度,似乎……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不是笑,不是哭,不是任何属于人类的表情。那更像是一种……肌肉无意识的、细微的痉挛,或者,是对某种突然袭来的、冰凉的、不愉快的触感,所做出的、本能的、生理性的反应。

    然后,她握着梳子的、那只苍白纤细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不是将梳子从头发的纠缠中抽出,而是就那样,停在发梢处,微微抬起手腕,将梳子的末端,连同那缕被勾住的头发,一起,稍稍提起,凑到了自己的眼前。

    她在“看”。

    看那梳齿上,勾住的“东西”。

    我的呼吸(如果这梦中的意识体也有呼吸的话),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向了那并不存在的、意识的“头顶”,又在瞬间被冻结成冰碴。一种比之前目睹那无声梳头仪式时,更加尖锐、更加粘稠、也更加原始的恐惧,像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猛地钻进了我的意识深处,死死地缠绕、收缩。

    梳齿上,勾住的……不是打结的头发。

    在那细密的、暗红色木质梳齿之间,在那一缕墨黑、沉滞的发丝缠绕中,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

    颜色很暗,几乎和头发融为一体。但形状……不对。

    那似乎是……很小、很薄、很脆的……片状物。边缘不规则,微微卷曲。在梳齿和头发之间,若隐若现。

    像是……干燥、卷曲的……花瓣?樱花的花瓣?但颜色是暗褐色的,近乎黑色,像被火焰燎过,又像在阴冷潮湿中浸泡、腐烂了太久。

    又像是……某种昆虫的、脆薄的、半透明的翅膀碎片。但上面似乎有着极其模糊、难以辨认的、暗红色的、类似血迹或锈迹的斑点。

    还像是……被撕碎的、极其微小的、写满了字的纸片。纸是陈旧的、泛黄的,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一些扭曲的、不属于任何我所知文字的、笔画。

    不,都不是。

    当我凝聚起全部残存的、近乎崩溃的注意力,死死地“盯”着梳齿上那团纠缠的、暗色的异物时,一种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魂飞魄散的“认知”,像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劈开了我混乱的意识——

    那似乎是……某种……皮肤。

    极其微小、干燥、卷曲的、人类的皮肤碎屑。

    颜色是暗黄、褐黑交织的,带着细微的、龟裂的纹理。边缘是破损的、不规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撕扯、剥离下来。

    而在那几片极其微小的、疑似皮肤碎屑的东西中间,还夹杂着一两根……更细、更短、颜色更加浅淡、近乎灰白色的……毛发。

    不是头发。是汗毛?还是……别的什么部位的、极其纤细的体毛?

    这些微小、诡异、令人极度不适的“东西”,就那样,无声地、紧紧地,缠绕在暗红色的木质梳齿和墨黑的长发之间,被她用苍白纤细的手指,捏着梳柄,静静地、近距离地、“注视”着。

    她看了很久。

    久到时间仿佛再次彻底凝固。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动作。

    她放下了梳子。不是粗暴地扯开,而是用另一只同样苍白纤细的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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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侧面,极其轻柔地、将那几片纠缠在梳齿上的、暗色的、微小的异物,一点一点地,剥离下来。

    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又仿佛在剥离附着在伤口上、早已干涸、却与皮肉长在了一起的、肮脏的痂盖。

    剥离下来的、那些微小、暗色、不祥的异物,她没有扔掉。而是用指尖,轻轻地捏着,然后,缓缓地、将手移向自己的面前。

    移向那面,我直到此刻,才骤然“意识”到其存在的——

    镜子。

    就在她的正前方,那片虚无的、被冷白微光照亮的“平面”上方,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悬浮着一面镜子。

    不是现代常见的玻璃镜。是一面古老的、椭圆形的、边框是深色木头(可能是紫檀或花梨)、雕刻着繁复而阴郁的、类似纠缠的蔓草与凋零花卉图案的、带着明显东洋风格的铜镜。镜面不是清晰的玻璃,而是微微发乌、带着一圈圈模糊水晕般光斑的、打磨过的青铜。照出的影像,必然是扭曲的,变形的,蒙着一层时光的锈迹和无数模糊秘密的、暧昧的、不真实的影子。

    她面对着那面铜镜。但直到此刻,当她捏着那几片从梳齿上剥离下来的、诡异的异物,缓缓移向镜面时,我才“看见”了镜子,也“看见”了镜中,她那模糊的、扭曲的、令人不寒而栗的——

    倒影。

    镜中的她,依旧是一个背影的轮廓。但比真实的她,更加模糊,更加虚幻,仿佛随时会融化在铜镜那氤氲的水晕和锈迹之中。墨黑的长发,在镜中变成了一滩更加浓稠、更加没有边际的、幽深的墨渍。那件深蓝色的上衣,在镜中晕染成一片暗沉的、接近黑色的阴影。

    而她的脸……在镜中,依旧是模糊的。只有一片更加苍白的、晃动的光斑,代表着面部的大致位置。五官完全看不清,只有两个更加幽深的、小小的黑洞,标示着眼睛可能存在的地方。

    她就那么面对着镜子,捏着指尖那几片微小、暗色、不祥的异物,静静地看着镜中自己那模糊、扭曲的倒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灵魂几乎出窍的事情。

    她将捏着异物的、那只手的指尖,缓缓地、轻轻地,贴向了冰凉的、微微发乌的铜镜镜面。

    不是涂抹。不是丢弃。

    是……“安放”。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几片干燥、卷曲的、疑似皮肤碎屑和灰白色毛发的诡异异物,轻轻地、郑重地,贴在了铜镜中,她自己那模糊倒影的……

    脸颊的位置。

    左脸颊。靠近耳根下方的位置。

    一下。两下。三下。

    她极其耐心地、用指尖,将那几片微小的异物,在冰凉的、发乌的铜镜镜面上,轻轻地、按压,抚平,仿佛在为自己镜中的倒影,贴上一片片……早已脱落、风干、如今又被重新“寻回”、“安放”回去的、属于“她自己”的……

    “皮肤”?“印记”?还是……某种更加黑暗、更加不可言说的、“存在”的证明?

    这个动作,充满了极致的诡异、荒诞和一种令人骨髓冻结的、非人的冷静与……偏执。仿佛她不是在处理梳头时带出的、令人不快的污秽,而是在进行一场极其私密、极其重要、关乎“自我”完整性与“存在”真实性的、黑暗的修补仪式。

    将那几片异物“安放”妥当后,她收回了手。指尖离开镜面,没有留下任何指纹或痕迹,只有那几片暗色、微小的异物,静静地、突兀地、贴在铜镜中她那模糊倒影的脸颊上,像几块丑陋的、陈年的、永远无法愈合的……疤痕,或者,胎记。

    她不再看镜子,也不再理会那被“修补”过的、诡异的镜中倒影。她重新低下头,拿起那把暗红色的木质篦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用那种缓慢、轻柔、机械、永恒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梳理着那头似乎永无穷尽、墨黑沉滞的长发。

    只是这一次,在梳子滑过发丝的、无声的轨迹中,在那些随之剥落、悬浮的、灰白色的死亡絮状物里,我仿佛……“看”得更清楚了。我看到,在那墨黑的发丝深处,在梳齿偶尔带起的、不易察觉的角落里,似乎还隐隐夹杂着更多、更细碎的、类似的暗色异物——干枯的花瓣碎末,昆虫翅膀的残片,泛黄纸屑的边角,乃至……更多、更微小的、疑似人体组织碎屑的东西。

    它们无声地存在着,伴随着每一次梳子的滑过,被轻微地搅动,又缓缓地沉降,重新隐匿回那头浓密、沉滞、仿佛吞噬了一切秘密与时间的、墨黑的长发森林深处。

    而她,加耶志津子(这个名字,此刻带着黄莉莉讲述的寒意和“伽椰子”的恐怖回响,无比清晰地烙印在我的意识里),就坐在这片由绝对黑暗、吝啬冷光和一面诡异铜镜所构成的、虚无的舞台上,进行着她那场永恒的、无声的、充满了自我审视(或修补?)、孤独与不祥之美的、关于“梳头”的黑暗仪式。

    像一幅被时光遗忘、颜料剥落、只剩下灰暗底调和诡异细节的、古老的、褪色的——

    浮世绘。

    一幅只描绘“等待”、“失去”与“缓慢腐朽”的、没有出口、也没有救赎的、东洋风味的……

    地狱变相图。

    而我,邱莹莹,这个被强行拖入这幅“画”中、被迫成为唯一观众的、无助的十七岁少女,只能永远地、冰冷地、窒息地,“悬浮”在这片凝固的时空里,“注视”着这幅画,感受着那画中散发出的、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孤独、绝望,和一种更加深邃的、关于“异乡”、“消亡”与“存在”本身之虚无的……

    永恒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