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后堂，搁置在桌案旁的青铜马槽炉正缓缓飘出一缕青烟，室内充盈这淡淡的冷香。
林春景喝着田力呈上来的茶，茶汤清澈透亮，入口回甘：“春上龙井，好茶。”
“你家主子呢？怎么还不来？”
见田力半响没说话，林春景轻轻搁下茶杯，歪头问道：“你家少爷在躲着我？”
“没有，没有！”田力“唰”的一下抬起头，对上林春景的眸子疯狂摇头。
林春景眯起眼，笑了笑：“是吗，那你去同他说，我再等半个时辰，如若不出来……”
林春景晃了晃茶盏，威胁的意思很明显了。
田力连连点头，一溜烟跑到自家主子那，沮丧的看着自家主子：“林小姐现在在后堂候着呢，您快些去吧。”
林大小姐的可怕程度有点超出他的想象了，反正他是有些招架不住。
许书言叹了口气，把汪家的宗卷扔到田力怀里，道：“走吧。”
林春景接过许书言带来的案卷，垂眼将书卷展开：“汪家的宗卷，呈上来的怎的这么快？”
“军械一事本就越权给了我，这宗卷写的自然也快。”
“我瞧了，这案卷算是滴水不漏。我也是今天早上才得的信，汪家的倒台，有些太快了。”许书言给自己也倒了一盏茶，顿了顿继续道：
“这上京，怕也是没什么人能想到一夜之间，便变天了。”
林春景看着宗卷，问道：“你觉得是谁？”
“……”
“不知道。”许书言一时沉默了。
说实话，有野心的皇子不少，除了端王身份特殊本就没有夺嫡之面，剩下的几位都多多少少有些野心，只是多与少罢了。
大皇子因着身体残缺丢了太子之位，圣上就再未提过立储之事，但近些年权力倒是越抓越发紧。这几位皇子也不知是谁心太急，已经开始暗暗做推手了。
林春景从头到尾，咬文嚼字的看完了整个有关汪家的卷宗，好半响才放下，问道：“按律法，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满门抄斩。”
“最好呢？”
“流放，只是，朝廷之中怕是得多余半数之多的人替汪家说话，才有一线生机。”
“你能说动长公主吗？朝廷之中你能说动多少人？”话说出口后，林春景察觉到了不妥，她太心急了：“若是你不帮我也是可以的……”
许书言微微垂眼，看着林春景有些轻微发颤的手，认真道：“我母亲自是没有问题，朝廷里我能说的上话的人不少。”
“如果你想做，那我就尽我最大的能力去支持你。”
有些焦躁的内心在许书言的温声安抚下稍稍静了下来，林春景抬头正正撞上了许书言有些担忧的眸子，一时间有些怔住了。
林春景有些难面对这种情感，撇开眼道：“你把你能说动的人拟份名单给我吧，剩下的人我来解决。”
“好。”
没有怀疑，没有多余的问话，只有淡淡的一句“好。”
林春景有些忍不住问：“你不好奇吗？我怎能能说动那么多重臣？”
许书言本是半起身，听了林春景的话又坐了回去，浅笑道：“我知道的，你是林春景。”
林春景好像有很多秘密，许书言是知道的，就像醉乡客的掌柜对她格外恭敬，她对于上京的消息也很是灵通。
但是，这又如何呢？林春景只是林春景，是他的心上人，是他未来会携手一生的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春景，我一直在这。”
所以不要吝啬你的要求，我会站在你身边，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一定会去做。
“但也不要把自己完全的陷入危险之中。”许书言看着林春景，认真道：“林春景要平平安安。”
不知道为什么，林春景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对一个人说过，“你要平平安安。”
是谁呢？林春景一时陷入了沉思，随即一张温暖的手抚在林春景的额头上，“我先走了，明日我会在朝堂上请柬，至于名单，我稍后派人送到醉乡客可好？。”
林春景一时有些呆愣，不知是不是许书言掌心的温度太高了，烫的她脑子有些糊涂，只怔怔道：“好。”。
醉乡客内，觥筹交错，楚老将军喝的醉醺醺的，周围人声恭维不断。楚老将军年少时还是个羞涩的白净少年郎，人至中年不仅身形魁梧了，连胆子面皮也长了不少。
“嗝……”楚老将军被人醉醺醺的架在小厮身上，小厮赔笑道：“诸位，将军醉了，就先扶将军去歇息了。”
楚老将军迷糊似的挥手道：“你们！喝！我就先走了……”
出了包房，楚老将军拍了拍小厮的肩膀，低声微醺道：“你把我送到杏花巷的巷尾那户人家，到了给你赏钱。”
“是，将军。”
楚老将军许是真喝糊涂了，到了杏花巷尽头扣开门，连来人都没看清就直直的扑了上去，结果那人一避，楚老将军直直摔了个狗啃泥。
这一摔倒是把楚老将军摔清醒了，看着院子里被五花大绑起来的月娘，以及坐在院中石椅上的林春景。
“春景？你这是做甚啊，难不成是……”楚老将军的第一反应是他家夫人来收拾他了。
“自然不是曲夫人的意思，曲夫人忙着执掌将军府的大小事宜自然没精力管你养没养外室。”林春景拖着腮看着呆坐在地下的楚老将军有些无趣道。
但不过，曲夫人真的不知道吗？想到这林春景便觉得有些好笑，这院子都是曲夫人名下的，她可不信曲夫人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是懒得管，装聋作哑罢了。
但是瞧着楚将军的腿已经抖成筛子，想必是不知道。既然这般心虚，也就不要怪她好生利用一番了。
“伯父，既然如此惧内，倒是系好裤腰带啊。”林春景取笑道，眼里泛着冷光：“想让我不同曲夫人说，也很简单。”
“明日有人在朝堂上帮汪家说话，你可得站在他们那边，我想，不过是谏言几句，这很简单吧。”
“不行。”
楚老将军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否决道：“不可能，楚家现在朝堂之上本就不好受，还帮他们汪家讲话，不行不行。”
“曲夫人的小儿子怎么死的，你不会忘记了吧？”
楚老将军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心里兀的涌出些许杀意。
“你知道吗，那个婢女还活着，现在就在一个小镇上，我随时都能把她带回上京。”林春景微微侧头看着四肢被绑的月娘，意有所指道：“到时候你这外室怕是无足轻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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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楚老将军一时语塞，也不知该如何辩驳为好，只能蹙眉道：“你这小辈怎的如此不敬尊长，我……”
“楚将军——”林春景敛起笑意，双目寒芒不遮：“我不是来同你商量的。”
“若是汪家陷入最坏的结局，我一定会如实同曲夫人说的。”林春景起身淡淡道：“还望将军三思啊。”
“对了，我记得青玉同我说过今日她会回府，你这做父亲的彻夜不归，怕是不妥，讲不定曲夫人要来寻你呢。”
林春景看着昏黄的天空道：“现下已至酉时，想来也还算来得及。”
楚老将军一拍大腿，急急忙忙的回府，至于被绑的月娘，早已是抛掷脑后。
“翠青。”
翠青上前将月娘嘴巴塞的绢布拔了出来，林春景看着发丝缭乱的月娘问道：“想走吗？”
月娘扭了扭身子，先是把头发撩了起来，娇声道：“小姐说笑了，我若是走了，日子怕是也没在这过的舒爽啊。”
“有几个丫鬟伺候着，那老头也不是天天来，这日子过的也算是美。”
“那若是你攀附的这个大树倒了呢？”林春景问道。
“那就算我倒霉呗。”月娘松了松手脚，凑上前去，吐气如兰：“我和你这官家小姐可不同，我的命就是这样了，比起我那些姐姐，我算是不错的了。”
月娘见林春景握住了自己想抚上她面颊的手，不由“咯咯”笑了起来：“你这小丫头倒是有点不同。”
“既如此，我便走了。”林春景松开月娘的手，跨过院门处，回首道：“劝你还是自己去学样手艺吧，这院子都不是那老头的，是曲夫人的。”
“曲夫人就是他正妻，你且自己瞧着办吧。”
看着林春景远去的背影，月娘呆了呆，随后蹙眉甩着帕子，有些气不打一处来：“那老头这般无用？在酒楼里倒是大方阔绰，这钱都不是自己的？”
“真是枉费了这将军之名。”月娘骂骂咧咧的进了屋，想着把一些钱财转出去，若是正妻找上门把这些钱财收走了那可就是惹了大麻烦了。
至于那几个小丫鬟……
月娘想，大不了给她们些银子，嘴巴严实些，否则也讨不了什么好。
这边叮呤哐啷的收拾东西，那边马车轮轱辘轱辘地转动着。
苏叶低声问道：“真的要同曲夫人说实话嘛？楚老将军同我们翻脸怎么办？”
“他能同我算账？”林春景冷笑道：“到时候曲家的事情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况且，我怕他对我动手吗？”
林春景倒是想让楚将军来找自己麻烦，也好把自己搜来的那些烂事一个劲的全抖出去。
“剩下的安排好了？”
苏叶点了点头回道：“我们如此大费周章，怕是会被人盯上。”
林春景轻叹一口，原本想着低调些，别搞什么大动作，谁曾想还是用了那些力。
“想来也联想不到我身上……舅舅那边明日写封书信吧，既然醉乡客会被人盯上，那便让舅舅那边的来人先代理一段时间吧。”
林春景想，能做的她都做了，剩下的便顺遂天意吧。
林春景不信天意，她从未被所谓天意所庇护。
但是汪家，请允他一线生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