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轰然一声,火树升空,先是点,随即漫成面。
金光四射化作漫天流霞,赤、澄、蓝、紫纷纭错落。五色光华点缀,如千簇繁花盛开,又似星光点点洒落人间。
花团一朵接一朵开,描在夜空,绘在眼底。
孟槐安站在宋杳身后,眼看着云火漫天,手却隔着硕大的袖子往前探去。
他将三份压岁钱在手心叠好,一并塞进她掌内。
宋杳心一噔,余光往右瞥去,好在大家都沉浸在热闹里,无人留意到她这边。
她微微侧过头看孟槐安,只瞧他嘴一张一合,声都淹没在万簇流光里。
宋杳拟着唇问:“什么?”
孟槐安没再开口,只低过头偷偷将宋杳左手翻开,掌心朝上。
他抵着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
手心被指腹暖意划过,寒意追着字迹抹去痕,宋杳愣愣盯着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字”。
等她认出时,孟槐安已经收回手,退回原来的位置。
她彻底抬起头看他,身后人目光却早落在远处霞光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杳不自觉把手握起,将残存的字压进掌纹,烫的。
“砰——”
最大一束烟花炸开,光屑拖着长尾缓缓飘散,将满城照得一时明如白昼,转瞬又淡作轻烟。
“叮——”
【好感度10】
听清却分不清烟火声、心跳声,耳边没头没尾的播报声,哪声最重。
她两手抓得鼓鼓囊囊,暖意未散,就被尚无衍一嗓子拉回神:
“媚堂呢?”
槐柔眼底黯了黯,五味杂陈接过他的话:“五姐应是想…”
她没往下说。
“让她去吧。”祁靖安开口。
“老师,太晚,要不要派侍卫去看着点?”
祁靖安摇摇头,一时说不出的怅然:“派什么,没发现还丢了一个吗?”
众人数去,九人只剩七人。
——
花火绚烂,照得这夜都只能黑透半边天。
裴蘅快步穿过林间,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眼都能摸到。
她一定也在。
他眼比腿还快,四下寻了圈,却什么都没有。
裴蘅手暗自握成拳,指节微微一挫,发出轻脆声响。
快步变成小跑。
他想喊她。
那声“媚堂”在胸腔里急得快炸开,可升到嘴边只剩一句轻声自语“媚堂”。
夜色深处滚出一截碧色瓷瓶,咕噜咕噜扭着腰朝他脚来,撞了撞鞋边,像是喊他。
裴蘅捡起瓷瓶,风一推,酒香往他脸上扑,再一收,酒气又往远了去,勾着他的心走。
低矮的土坡旁,缩着一小节人,旁边排排站着大小不一的瓷瓶,错落有致。
“喝这么多酒干什么!”他蹙起眉喊,声音厉色,却没带着气。
缩成一团的人被这声吓醒,掉个身子,慢腾腾挪过来,看他。
裙摆扫过瓶身,瓷瓶也醉悠悠晃着,你挤我我碰你,纷纷朝裴蘅脚边砸去,像要替眼前人出这口气。
媚堂两手抱膝,头倚在膝上,歪眼瞧裴蘅。
面前这人可真奇怪,怎么是倒着长的,她松开手,跪在泥地往前爬,随手扯了把裴蘅的衣摆。
到底是习武的,喝醉了,力大如牛,裴蘅被她拽得单膝跪地。
媚堂松开手仰起头,两手环在裴蘅脖间,这下终于是正着长的了。
这人可真好看,两个鼻子两张嘴。
她伸出指尖,细致描摹着他的轮廓,从额角勾勒至眉眼,落至鼻尖,最后点在唇上。那还搭在脖子上的手使了点巧力,让裴蘅的脸与她的脸凑得更近了些。
她收回指尖,重新搭回原位,歪过头,将唇仰得更高。
酒气浓郁,从她的唇攀上他的唇,绕过齿间,摇进心里。
裴蘅配合地接过她的后背,越收越紧,将自己的身子迎得更低。
烟火迸射,碎光四溅,倒像天地在一旁无声喝彩。
身下那双眸子,恍若受惊小鹿,泪光盈盈里,映着漫天星火。
“要你管!”她凶巴巴吼,一手推开裴蘅。
面前人摔了个趔趄,屁股坐在泥地上。
媚堂看着他忍俊不禁,哼哧笑起来,笑着笑着她就哭了。
“你也是来看阿娘跟弟弟的吗?”她把脑袋重新扣回膝上,眼神涣散,简单吸着鼻子抽气,“才不是,我不认识你。”
裴蘅伸出手想扶她,却被媚堂一掌拍下,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她吓得直往后缩:“走开!你别碰我!”
“别碰我…”
媚堂斜过身子,无力反驳,只会傻傻重复这句作为反抗。
裴蘅听得心被揪扯成一团。他两膝朝前用力划去,安抚地摸过媚堂头顶,哄孩子似的说:“那些人都死了。”
“真的?”她抬起眼,怯声怯气地问。
裴蘅笑着点过头。
“可是他们还摸了我的手。”她瘪起嘴,摊开手心,红着眼小声控诉。
裴蘅跪得更低,他扯过袖口,握起媚堂手心,认真擦去:“没事,擦擦就好了,媚堂不怕。”
“擦擦就好了,媚堂不怕…”她也学着裴蘅的话,对自己安慰。
说一句,裴蘅答一句。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她侧过头,望着无边宵光。
这话让裴蘅心像被按在刀上剜,他想换个话题,又冲她笑着答:“是年。”
“她们说,年,都要跟至亲至爱的人一起守,才叫圆满。”她收回目光,泪眼婆娑地问,“那你怎么不去?”
裴蘅抬手,拂开媚堂颊边被泪打湿的碎发,擦过她泛红的眼角,温柔地说:
“因为我…已经找到她了。”
他的身下,晕开一小片花,那花起初只开一瓣,后来越来越多,从朵变成簇,沉得衣角都抬不起。
媚堂哭得更大声,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往外涌个没完。
裴蘅垂下手,去接那些泪,太多、太重、太痛。
“可是阿娘死了,弟弟也死了。”她抱紧自己,无声抽噎,“只…只剩我一个人。”
又摇摇头,无力地自责:“都怪我,我不该…不该带着槐安去北疆。是我害死了槐安,是我害死了弟弟!”
“应该让我去死,为什么要留我一人痛苦地活在这世上,为什么!”
裴蘅上前抱住她,护住那截瘦小的身子,任由那些拳头打在身上,他轻拍着媚堂的背,哽咽得半晌发不出声。
“怪我,是我来太晚了。”
媚堂推开他,哭得久,喉头堵得厉害,张了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只有胸腔剧烈起伏,上气不接下气。
两个人就这样跪坐到后半夜,谁都没再说话。
绵长的哭嚎耗光了她浑身力气,烈酒的劲一阵阵翻上来,脑袋昏沉沉的,悲伤被慢慢磨成浑噩,只剩一点孩童般的痴气浮着。
媚堂终于稍稍收住了悲泣的情绪,可酒劲反倒涌得更浓。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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戳了戳裴蘅的脸蛋,裴蘅被她闹得往后躲,她往前追,见裴蘅不许,干脆生气地往后一仰。
“脏!”
媚堂翻了个身,装作听不见,手扣在泥地里,打着圈。
裴蘅只好匍到她身前,把脸凑了过去,让她捏。
得逞的媚堂,捧起裴蘅的脸揉,可也没敢太使力。
她有些羡慕地开口:“你觉得我好看还是你好看?”
“你。”
“真的?”
“嗯。”
他看得入迷,唇不由自主地又挨近了些,狠掐自己一把,正襟坐起身。
“该回去了。”裴蘅抹了把眼,轻咳两声。
媚堂也起身,左望望,右瞧瞧。
“你找什么?”
“我在等人。”
“谁?”
“来…来接我的人。”她有些忸忸怩怩开口,两指绞着衣裙。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来?”
媚堂皱起眉,随后舒展开:“我也不知道。但他每次都会来,一次也没拉下。”
说着伸出手,掰起数来。
裴蘅哑然失笑,替她拢好衣衫,又调侃地问:“若他今晚没来怎么办?”
像是被问住,媚堂手中动作一顿,憋了半天,才愤愤讲:“那我就不跟他说话了!”
“也就这点能耐?”裴蘅一挑眉,歪过唇笑她,顺势用干净手腕替她拂去粘在脸旁的碎泥。
媚堂耸耸肩,眨巴着眼,悄咪咪说:“我不跟他说,我跟别人说呀。”
想到那个人生气的模样,她指着裴蘅,笑得眼歪嘴斜:“就是这个样子,他生起气来也是这样。”
“你是他吗?”她突然撤回手,不安地问。
裴蘅摇摇头。
媚堂松了口气,抚着心口,开怀道:“那就好。”
“为何?”
“他对我很凶的,若是让他知道我哭了…”
他会…她也不知道了。
她哭的时候,裴蘅都在做什么?
她拼命去想,可越是追索,脑海里越是一片混沌,到最后,半点回忆都记不起。
“走吧。”裴蘅走近,下意识想抱她。
媚堂往后退一步,一跺脚,高声喊:“我要你背我!”
没办法,裴蘅蹲下,妥协开口:“好,背你。”
她伏在他背上,脸颊贴着衣料,双臂自然环住他。
裴蘅脊背宽阔温暖,媚堂把头埋在他颈窝,故意朝他耳边吹着热气。
身下人臂膀托着她膝弯,步子迈得浅,不舍得往大了跨。
远处星灯明明灭灭,照得二人身影晃晃悠悠,像回到昱朝撑船同渡那夜。
裴蘅鼓起勇气,开口问:
“那你讨厌他吗?”
“不,我喜欢他!”
这句几乎是不假思索接下,她腼腆地把脸往裴蘅脖子里躲,两臂环得更紧。
“你骗人。”裴蘅越说越害怕,但还是想借着这酒意问清楚,“你…喜欢他,还让我背你?”
媚堂一怔,蠕了蠕身子把脸往前靠靠,细瞧好久才安心说:“因为我觉得你就是他。”
身下人唇角压不住往上翘,又故作严肃起来:“以后,不准随便让人背你!”
“你也不行?”
“不行!”
“那谁行?”
“等你能喊出裴蘅时才行。”
媚堂细嚼这句话,回回味往肚里咽,把嘴贴上裴蘅的耳啄了啄,刻意压着嗓音喊:
“裴—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