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杳怎么了?”
“小丫头?她们不是跟你一道上山了吗?”媚堂扫视一圈,不见二人身影,连忙递过信纸,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急促,“是宫里出事了!”
素纸未有任何处理,仅潦草写下两行:
槐柔遇刺,陆无壬为救重伤。
笔锋转折间依稀能辨出是祁靖安所写,方才盘旋心底对宋杳的那层不安,顷刻间又叠上宫中惊变。
孟槐安指尖划过“遇刺”二字,不觉嵌出了痕。
他顺着折痕飞快叠好,收入袖口,转头沉声吩咐:“那就劳烦沈将军跑一趟。”
言毕翻身上马,目光最后往武馆方向落定,再不回顾:“五姐、裴蘅,随我回府。”
沈卫山颔首领命,调转马头直奔武馆。裴蘅押下被俘的壮汉,媚堂低声安顿沈卫山妻女,众人即刻分头行事。
待孟槐安一行人赶回府门前,天色已经完全沉落,夜幕四合。
媚堂带着沈家女眷去往祁玉的卧房,孟槐安正要与裴蘅商议宫中变故,门房突然提着一盏灯笼匆匆迎上,手中还攥着张折得歪扭的纸。
“公子,城东糕点铺子递来信。”
这话入耳,孟槐安心底擂鼓般的不安,几乎要冲破胸腔。耳中粗重呼吸声几乎盖过周遭杂音,他麻木地抬起左手,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
灯笼昏黄的火光摇晃不定,率先落在纸面,勾勒出第一个字:
杳。
右手见他迟迟未作回应,快速替他展开后半段内容,是幅画。
一辆马车,两个圈,一个箭头。
马车画得硕大,车帘掀开,露出两个圈打着叉。箭头往城东外指,线条断断续续,像是指尖蘸墨仓促按上去的。
他尚想自欺,只当是孩童的恶作剧。可视线落向纸页右下角,一只胖乎乎的鲤鱼映入眼帘,旁侧工整落着二字:阿粟。
心里仅存的侥幸,即刻消散得一干二净。
裴蘅见他脸色苍白,凑上前接过信纸,画上符号他看不透彻,可那个“杳”字摆在前头,一切已然不言而喻。
“宋小姐出事了?”裴蘅声调一沉,“槐安,宫里的事你稳住,我这就带人出城去寻。”
裴蘅不假思索转身便要奔向马匹,手腕却被孟槐安一把拉住。
“来不及了。”孟槐安攥紧拳,强行让痛感挡在慌乱前撑起自己残弱的意志,“拿我的令牌,封城。”
“你疯了。”闻听此言,裴蘅一把甩开他的手,压着火气示意门房退下,“现在亮身份,后面的路你是打算去送死吗?”
“昱朝赌过一遍,我赌不起第二遍。”孟槐安夺过马缰,利落翻身上马。
“封城令一下,明天御史台的折子就能递到陛下案头!‘怀王殿下擅调官兵、封锁城门’,到时候你怎么说?你说你在找人?找谁?你亮得出来吗?”
数连逼问,裴蘅气得锤了自己一拳,声音往下压:
“你明知道朝里多少人等着抓你错处。暗卫出事、宫中出事,背后的人还没抓到,这么多双眼睛虎视眈眈,你一旦被盯上,前面用‘隐’换来的所有时间,全砸在这一晚上!”
“可我不想再等了!”孟槐安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别人一道接一道密信递到我手中,我不想再去做最后一个知道这些血淋淋真相的人!”
月光落在孟槐安侧脸,淌过两道浅水痕,他偏过头,嗓音带着哽咽,“你知道的裴蘅,你知道的。若是五姐,你也会这么做的…”
骏马一声长嘶,争执戛然而止。
破碎的话语借着月色一路漫开,穿过窗棂,落在屋内悬而未落的银针之上。
——
雨后山间道路泥泞湿滑,马车一路颠簸出城,几乎快要散架。此刻车轮陷进软泥,任凭车夫扬鞭抽打,行程依旧迟缓。
车厢之内,宋杳转动手腕,驱散手臂的麻意。顾不上手上流血,她摸出发簪,飞快替霜降解开绳索。
动作间,掌心伤口再度崩裂,鲜血汩汩涌出。车厢霎时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和山林雨后清湿的气息隔着木板对峙。
厚重腥气顺着缝隙飘出,车夫立时察觉异样,急急勒停车身。
宋杳满头汗水蜇得双眼发涩,口中塞着布团,咸味混着铁锈气灌满喉咙,适才被迫压下的求生欲此刻被这两味重新拉回。
可也没冒出头多久,便被车夫猝不及防推木扇的动作掐断。
宋杳双脚仍被绳索捆牢,死死蹬住门板徒劳抵抗,牙关咬紧布团,额角青筋根根暴起,拼命加快手中动作。
霜降配合着她,将绳结抵在簪刃上来回磨割。二人甚至分不出心为当下情境产生情绪,只靠着喉间止不住的抽噎,在齿间的摩擦声中告知彼此内心感受。
“砰——”
木扇门被一脚踹开。
情急之下,霜降手腕反向弯折,几乎贴住小臂,靠着这股剧痛蛮力强挣断残存的几缕麻线。
她眼尖手快拽回宋杳,连滚带爬向外扑去。突如其来的冲撞将车夫撞得向后踉跄,长刀挥出,擦过马身。坐骑受惊,扬蹄向着山顶方向狂奔。
车夫不慌不乱稳住身形,抬脚狠狠将霜降踹回车厢,挺身坐回御座。
霜降跌撞着摔回宋杳身前,那一脚震得她脑中昏黑,她用力甩头,勉强稳住神志,横身挡在宋杳身前,左手在木板上慌乱摸索着簪柄。
指尖扫过木板,冰冷的簪柄早被热血捂得滚烫,霜降像抓到救命稻草般握牢那抹烫意。
半跪的身躯只够让她触到车夫胸膛,但咫尺距离对她来说已然足够。
她握紧簪子直刺对方膻中,对方即刻扬起的冷冽刀光闪过眼眸,刺得她不得不闭紧双目接受死亡。
浑身惊颤通通化作一个念头:
就算是死,她也要为小姐先除了这个祸害!
簪身先一步刺进肉身,她早已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却迟迟不见刀身落下。
抬眸刹那,刃身借着月色投射出一双血手,是宋杳活生生徒手为她接下了这一刀。
刀刃向下重压,割开皮肉,迫使血手下坠,宋杳以十指纤纤硬作磐石抵抗,强行调转刀刃方向,将局面由死化生。
刃口处淌出一片血河,蜿蜒曲折爬向霜降脖颈。
霜降蓄力咬破舌尖,借着马匹转弯、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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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晃动的力道,将簪身用力向前推,几乎没入,只剩一点簪头露在外头。
骏马还在疯跑,车夫受创,重心一歪,手中长刀脱手。霜降抢先捞起落刀,不顾一切向着对方身上乱刺。
宋杳在车厢里流的血,她要这人加倍偿还。刀锋反复起落,在身前疯划,直到车夫被颠簸的马车甩落出去,霜降的手臂筋膜才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她后怕地丢下染血的刀,泪水夺眶而出,淌过脸颊,洗刷掉溅得满脸的血点,却洗不净已经干结的血痂。
宋杳怔然片刻,迅速伸手将霜降揽入怀中,安抚地拍过。后背蹭到的掌心,新伤旧疤,皮肉被翻开好几道口,映出内里红白。
猛然想起什么,霜降止住泪,重新捡起刀身,自割下一片衣袖,颤抖着手要给宋杳包扎。
二人喉间药性未过,谁都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连呜呜咽咽低语都是天大难事。
两人费力望向彼此,想扯出一点笑意,可唇齿上下打架,哆嗦得甚至难以合拢。
泪一道接一道流不尽,麻木滑过彼此双颊。
布料刚在掌心系牢,转瞬又被不断渗出的鲜血浸透。霜降疯了般想要再割衣料,宋杳颤巍巍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勉强让她冷静下来。
她拿过刀,割断霜降脚踝绳索,末了替她揉揉被勒得乌紫的脚踝。
双脚捆缚太久,血脉不通,脚掌冰得刺骨,宋杳便用手背贴着,替她焐温度。
霜降摇了摇头,心疼地握住宋杳满是伤口的手,反过来替她解开绳结。绳索早已被血浸得湿滑,车厢内狼藉一片。
二人拼尽全力爬到车头,伸手去抓缰绳想控住方向。可受惊奔马势如离弦,哪怕她与霜降一同用力,也根本拦不住。
痛意沿着掌纹在心口间来回蹂躏,宋杳任由痛感麻痹自己。手腕绕绳一圈拽稳,双膝跪地借力将自己撑起,两腿微微发颤勉强支起半侧身子。
她合霜降之力将马缰横戴在腰身,两脚抵在车内收力想强夺回马车控制权。
“小姐!”
肺腑反复熨烫着的二字总算冲破喉咙呼喊出来,带着久未出声的破碎,音调扭曲。
麻绳勒紧腰腹,浑身筋骨被硬生生向前箍起,宋杳身子剧痛难忍,脊背绷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弯弓。
若这一箭能为她二人射出“生”,也未尝不可发,可惜四下昏黑、崖前无路,此局终归是死。
千钧一刻,骏马踏空,猛地向前一跃。
缰绳脱力,巨大的惯性把宋杳与霜降向后一甩。
车架经受不住这最后一击,轰然四分五裂,宋杳下意识抱紧霜降,伸手胡乱想抓住任意一物寻个依托,却发现孤立无援。
车身歪斜,二人顺着陡峭坡壁翻滚坠落。
灌木枝条抽打在脊背,湿泥土不断呛入口鼻,两侧路面在眼前不断坍塌,疯狂切换成新的光景。
碎石块硌得二人连泪都流不出,痛感倒成了彼此的唯一奢求。
宋杳在心底默默祈愿,只盼能有一块岩石、一截树根,拦住她们无处遁形的去路。
可惜,就连这样微薄的运气,也求佛佛不渡,拜神神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