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上的伤口在不断淌血,浸透衣衫,随着澹宁的奔跑,点点滴落在身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意。
她却似毫无知觉,只顾跌跌撞撞的往前跑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她没有死,她不会就这么死的!!
澹宁一路跑,一路哭,一路笑……让人分不清是痛极的抽噎,还是狂喜的哽咽。
狂喜,剧痛,希望,绝望……种种情绪在她胸腔里冲撞爆炸。
她一路冲进树林,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碎裂声,惊起几只夜栖的寒鸦。
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越发虚浮。
她扶着树剧烈喘息,准备找个地方处理伤口。
未等坐下,身后极其轻微的响动传入耳中……
不注意听根本听不到,对方气息微乱,才被她捕捉到那一丝动静。
对于她这种常年游走于黑暗中,对追踪与反追踪刻入骨髓的人来说,这一声无异于惊雷。
澹宁全身瞬间绷紧,冷声道:“阁下既已跟到这里,何不现身做个了断?”
既然已被发现,凌季也不再隐藏,阴影晃动,高大的身影缓步走出。
目光落在面前的女子身上。
此人伤重至此,眼神却依旧凶狠凌厉,如同濒死反扑的困兽,不见丝毫怯懦。
一路追来,目睹她一边踉跄奔跑,一边又哭又笑的诡异情状,还有这道莫名熟悉的身影……
让他疑窦丛生。
“阁下何人?深夜潜入意欲何为?”
来人一身深色劲装,面容看不真切,但身姿挺拔,气息沉凝,非泛泛之辈。
是方才破门而入的男人的手下?
澹宁抿唇不语,手一扬,再度掷出柳叶镖,直取对方咽喉。
凌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没料到对方伤重至此还有反击之力,反手将几枚飞镖扫落,右手成掌拍向她右肋空门。
眼见暗器落空,掌风袭来,避无可避,澹宁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退反进。
合身撞入凌季怀中,直攻肋下,拼着自己硬受一掌,也要让对方不好过。
凌季仓促间掌力收回三分,卸掉七成力,拍向对方肩头。
自己也生受了一掌,肋下一麻
两声闷响同时响起。
澹宁被拍的踉跄后退,后背再次重重撞在树上,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她咬了咬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
借树干反震之力,身形如灵猫般贴地一滚。
翻滚间寒光乍现,短刃出鞘,狠辣无比地抹向凌季大腿。
凌季冷哼一声,对此等诡奇狠辣的招数并不意外,他掌心内力吞吐,直扑那女子面门,意图以攻代守,逼退她。
岂料澹宁最擅长以命换命的打法,刀尖径直上挑,不管不顾迎向凌季手掌。
一声闷响,虎口与内力相撞。
她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之力传来,短刃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的向后翻滚。
混蛋!
她暗自咬牙,借着翻滚之势,双腿绞向凌季脚踝,几枚不知何时扣在指尖的石子同时射出。
专攻下三路,毫无高手风范,却实用至极。
凌季眼神一厉,不再留手。
提膝出掌,如苍鹰搏兔,澹宁便如断线的风筝般飞出,滚落在地,再次喷出一口鲜血,眼前金星乱冒,几乎要晕厥过去。
打不过就跑,这是她打小就学会的套路。
她手往地下一撑,准备伺机跑路。
凌季看穿她的意图,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拉近两人距离。
动作好快!
澹宁惊愕,她此刻的状态,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凌季眉头紧锁,眼前蒙面女子的身形,招数,打法,太熟悉了……
几年前,他奉命追寻潜入沈郁军帐送信的蒙面人,曾经与那人交过手,那人也是这般狠辣果决,擅长近身缠斗,尤其是这如出一辙不要命的打法……
“你……”他手上攻势缓了半分,正欲开口喝问。
面前突然爆开一大团灰绿色烟雾,刺得人眼睛刺痛,涕泪横流。
凌季猝不及防,立刻屏息闭气,催动内力想要驱散烟雾,视线却早已被彻底隔绝。
待烟雾散去,眼前哪还有那黑衣人的影子?
只剩下一滩新鲜血迹。
他心中暗骂一声,只得无功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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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郁和衣坐了一夜,油灯早已燃尽,只余窗外渐次泛白的天光。
某个没心没肺的女人,沾床就睡,全然不知外间有人为她的冒险堵着郁气,睁眼到天明。
天光乍破,遥岑与呼衍闪身进来,两人皆是一身露水寒气,面色凝重。
“主子,”
遥岑压低声音回禀道,
“属下与呼衍一路追踪那长风镖局的马车,他们十分谨慎。出了镇子便转入林中岔道,七弯八拐入了一处荒废的山神庙,里面有数人候着。
装扮各异,有游方道士,行脚僧人,还有货郎,乞丐……他们将那批军械化整为零,混入各自的行囊货物中,四散离去。”
“属下等虽尽力追踪其中两路,但对方深谙此道,他们大多混入清晨市集中,各色行人往来,难以分辨追踪,线索……到山神庙那里,基本就断了。”
化整为零,伪装潜行……如此周密的安排,绝非寻常走私团体为牟利所能为。
这些被分散运送的军械,最终会流向何处?
是卖给塞外诸部,资敌以乱边关?还是有人在暗中蓄积力量,意图行悖逆之事?
沈郁负手立于窗边,周身气压凝滞。
沉玉早已醒转,竖着耳朵听了个一清二楚。
听到线索断了……
她并不惊讶,对方能经营起这样一条隐秘的走私链,将渊雅楼和官府渠道运用得如此纯熟。
自然有完备的应对和脱身之法,岂会轻易让人抓住尾巴?
她掀开被子起身,扬声对着外间道,“断了就断了,再查就是。现在既已知这条线有问题,顺着渊雅楼和那个什么主事查下去,总会有破绽,那镖局,还有接货的人,不都是线索么?还有昨夜那个……”
她本想说昨夜那个刺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总觉得昨晚那个人,或许是冲她而来
冷不丁听见一道女声,呼衍吓了一跳,想抬头却被遥岑按下。
死小子,眼睛还要不要了?
“你们先去大堂候着,仔细留意客栈内外可以异常。另外传讯回去,详查长风镖局近半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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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镖货往来,尤其是和渊雅楼有牵连的账目。”
“是!属下明白。”
遥岑抱拳领命,拉着呼衍退了出去。
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既然醒了,就起来洗漱,今日早些出发。”
沈郁对着屏风后的人影说道。
沉玉撇撇嘴,“我的鞋子在隔壁呢,你昨晚没给我拿回来。”
……
他确实忘了这茬,昨夜气怒交加,哪里还想得起去拿什么鞋子。
沈郁无声地叹了口气,“等着。”
-
一行人很快收拾停当,前往码头。
“凌季,昨夜你可追上那人了?可有看清样貌?”
沉玉走在沈郁身侧,开口问道。
凌季摇了摇头,低声道:“属下和她在树林中过了几招,没能抓住她,被她用一枚烟雾弹逃脱了。”
沉玉闻言虽有些失望,但很快释然。
对方既然敢孤身潜入,必有脱身之策。
“无妨,先去巫咸再说。若她的目标当真是我,应该不会轻易放弃,总会再出现的。”
沈郁冷然道,“今日起,无论何时,不可离我太远。”
“知道了,知道了!”
沉玉应道,忽而凑近他耳边,带着戏谑的笑意轻问,
“夫君看得这般紧,那我若是要沐浴更衣,夫君也要跟着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沈郁耳根泛起可疑的薄红,
他转头瞪了她一眼,警告道,“适可而止!”
沉玉忍不住笑出声,他真的很不经逗!
码头熙攘,商旅喧哗。
沉玉脚尖刚踏上甲板,不经意扫过码头桥洞的破石堆,那里似乎飘着……
一具尸体?
“那儿……是不是有个人?”
沉玉低呼一声,
沈郁和凌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色皆是一凝。
凌季足尖一点,便落到那处乱石堆上。
俯身拨开遮挡的水草,才终于看清里面情形,
一身着夜行衣的女子,浑身湿透,双眼紧闭,嘴唇泛着青紫,蜷缩在石洞中。
随着江水微微起伏,若不细看,真如浮尸一般。
这身装扮……
凌季伸手探向她颈侧,指尖传来微弱跳动。
他神色一凛,带着人飞身回到船上,
“主子,姑娘,是个女子,还有微弱气息,且……她在高热。”
“这身装扮,很像昨夜那个蒙面人。”沈郁眉头紧蹙。
“你把她打成这样的?”沉玉惊讶地睁大眼睛。
昨夜潜入她房中时,这人身手矫健,虽中了沈郁一剑,但逃离时依旧迅捷。
怎的不过一夜,便成了这副濒死的模样。
凌季摇头,“不是我。”
沈郁扫了一圈周边,清早的码头人来人往,已有人注意到他们这处的动静,好奇地张望。
他当机立断,开口道:“先把人带进去。”
沉玉望着眼前濒死的女子,那双眼睛又浮现在脑海中。
她拉住沈郁,“可否让遥岑寻个大夫来?她若死了,线索就真断了。。。”
沈郁看了她一眼,还是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