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人停在半空中的手，直直地垂落下来。
孟婆见摆渡人的情绪稳定下来，她走向站在清衍和孤影身后的许念，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
“别害怕，那些魂魄原本早就该转世投胎了。”
“我就说为什么送来的魂魄越来越少，原来都被他锁在锁魂灯里。”
说罢，孟婆看向跪在地上的摆渡人。
“送不出去的魂积压在忘川河底，导致忘川河一年比一年深，淹没了制作孟婆汤的材料。我做不了孟婆汤，又导致没有完全失忆的魂魄过不了奈何桥。”
“你以为这样做，就能逼他出来吗？”
摆渡人眼眶血红，疯了般朝孟婆吼道：“我有什么错！！！”
“我在这儿渡了不知道数以亿计的魂魄，没有一个人记得我！！”
“千年之前三生石被砸、奈何桥被毁的时候，那个神仙出现了啊，我不用这种办法怎么能再次见到他。”
“当时他说了什么，你不也听见了吗？”
孟婆叹息一声。
她当然清楚那个神仙说了什么。
他只不过把那句承诺又重复了一遍。
担任孟婆一职，总有一天你会和你的夫君、孩子重逢。
但到底要等到多久，谁也不知道。
摆渡人继续嘶吼道：“我做的这些难道还不够吗？我只是想见我心爱的人最后一面，我做的这些难道还不够换一个见面的机会吗？”
“如果一开始就不行，又为什么要骗我？！！”
许念脑子飞速运转，试图厘清现在的情况。
孟婆和摆渡人似乎被某个老神仙忽悠在这里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白工，摆渡人因承诺迟迟没有达成，而心生怨恨，故意破坏生死平衡引老神仙现身，想要一个说法。
不过也算不上故意破坏，好像只是故意罢工。
孤影戳了戳许念，语气疑惑：“他们为啥吵架啊？神仙是什么？”
许念转过头淡淡看了一眼，明明没有什么情绪，但孤影感觉那个眼神在骂他蠢。
清衍一直盯着那金色的纹路，许念注意到了他的状态。
“你有想法？”
清衍走至石头面前，用手触摸了那金色的纹路。
“能量波动有些熟悉，这些纹路对应着一个小型空间。”
孟婆立即开口证实了清衍的猜测。
“没错，那个神仙就藏在里面。如果你们愿意帮忙，我可以保证你们可以顺利投胎转世。”
投胎转世就不必了，只要让跪在地上那个人能解开心结就好。
许念在心里默默祈祷，如果那个老神仙出来，可一定要兑现承诺，千万别把人刺激疯了。
她走至清衍面前，商讨道：“你有办法打开空间让里面的人出来吗？”
没有任何情绪的菱形瞳孔朝向了她，“我可以打开空间，但里面的人想不想出来，我不会强迫。”
许念瞪了他一眼，都这个时候了还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以后要是下副本，一定要把有天使标签的全筛了，就怕他总在关键时候给你来一个大惊喜。
“开吧，开吧，他不出来我进去总行了吧。”
清衍随手一挥，金色的纹路再次闪耀，汇集到图案中心形成一个金色光点。
“空间已经打开了。”
摆渡人眼神几乎锁定了那个金色光点，目不转睛。他趴至光点最近的地方，死死抓住三生石的石碑。
然后开始了无休止的大骂。
“你出来啊！！！”
“你个骗子！！！”
“敢做不敢当的*****”
许念扶了扶额头，转头看向明明很急切却又故作冷静的孟婆，“你对那神仙还有印象吗？”
孟婆回忆道：“记不太清，印象里是个很年轻的样子。”
许念瞅了一眼任务时间，还有一天。
之前她推测过任务时间，可能是类似于行动点数的机制。
之前传送，通讯，和npc有关的转移场景的互动，都不同程度地消耗了时间。
在面临时间可能直接清零的情况下，她不得不慎重交代“后事”。
“咳咳，你们俩听好了，时刻关注时间变化。”
“注意通讯，我让你们干的事情，必须立刻执行，懂了吗？”
孤影用力点头，清衍没说话，但他转头看向许念，已经说明了立场。
许念叹了口气，绕过发疯的摆渡人，伸手触摸了那个光点。
咻——
她被拉入了一个纯金的空间，面前一座巨大无比的佛像，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
地府的三生石不刻情侣名字就算了，里面居然还藏着一个空间，空间里摆了一尊佛像。
这很深渊。
这什么佛来着，看着有点眼熟。
左手持珠，右手持锡杖，立于莲台......
地藏王？
“座下何人，为何来扰？”
雄浑深厚的声音击透了许念的耳膜，她捂住了耳朵。
声音太大了，吵得她耳朵不舒服。
“那个，地藏王菩萨，无意冒犯，我是来找人的。你认识一个忽悠人去忘川当了几万年摆渡人和孟婆的神仙吗？”
菩萨不语。
许念眼巴巴地看着菩萨。
菩萨依旧沉默。
她注意到这个佛像从头到身体有一道非常可怖的裂痕，裂痕发黑，似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许念四处看了看，周围也没有其他门路。
这空间除了这尊佛也没别人了啊。
排除所有不可能的情况之后，剩下的那个再不可能，也是唯一的真相。
新机子哇一字莫伊多次！！！
“能冒昧问一下，您骗两个凡人是为了啥吗？”
菩萨沉默许久，然后开口：“吾从未骗过任何人。”
没骗，你让人在忘川河上飘那么久！
许念也只敢在内心吐槽，表面上还得献殷勤。
“情况是这样，摆渡人和孟婆现在就在外面等你要一个说法，你说这事拖着也不好——”
“吾出不去。”
你字少你有理。
“那我可以帮你带话啊，你至少得给一个准信吧。你再不给，这生死平衡一打破，不更违背佛教悲天悯人的准则吗？”
“吾懂佛？”
许念是真服气，真是对牛弹琴。
“我就不懂了，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你不是以怜悯众生出名的地藏王菩萨吗？何苦为难两个凡人？”
菩萨紧闭的眼眸突然睁开，强烈的金光差点刺瞎许念的眼睛。
一朵金莲自空中而落，白发苍苍的老人从上一跃而下，跳至许念跟前。
“或许，你想听一个故事。”
不，她不想。
许念看了看任务面板，视频通讯实时传送着，她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办事留痕，工作铁律。
省得回去之后，被摆渡人当作受气包发泄。
不如直接让他们自己看清真相。
“说吧，听着呢。”
老人眼神瞟过许念操作的那片空气，叹了口气。
“很久以前，大佛座下的一名弟子下凡历练。在转世投胎的那夜，被天灾所害，导致凡间女子死亡，自己也元气大伤。
他心生愧疚，想要弥补，然生死逆转为天道大忌，加上女子宁愿消散也不愿意失去记忆转世，他不得已用尽最后的神力，开辟忘川，为女子寻了孟婆这个职位。
然他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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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不足，花费一番时间安顿好女子之后，去找其夫君，只要渡过忘川的人之中有一个还记得他，就可在忘川与女子再次重逢。”
“然天地有常，生死有序。亡魂七日消散，这是铁律。他开辟忘川、引入轮回，私改了天地的底层规则，被降下雷罚。他来不及完成自己的计划就已经魂飞魄散。
他在忘川徘徊数千年，好不容易凝聚意识，想要挽回过错。然忘川运行已久，早已成为天地循环重要的一部分。”
“上一次他强行让二人相遇，忘川河水逆流倒转，引来天道雷罚，他拼尽全力抗下天罚，失去意识依附于残碎的三生石内。
又经历了不知道多久，他恢复意识选择留在忘川，阻止他们相遇，同时用最后的神力维持着忘川的运转。”
许念倒吸一口冷气。
干这工作就非得避免近亲相识吗？
一个不就撑撑船，一个不就熬熬汤，至于让人两个人忘记对方，终日活在一个渺茫的希望里吗？
再说了，这段可直接放给外面的人听了！
许念慌乱地想掐掉声音，老人微笑着摇摇头。
“没事，我知道他们在听。”
“一切都是由我的怜悯而引发的罪过，我待在三生石里，日日夜夜受良心谴责。我早已做好赎罪的所有准备，可我只是一个残缺的神识，我既出不去，也无法和他们交流。除了帮他们尽可能延长忘川存在的时间，我什么也做不了。”
“不过——”
巨大的佛像从最外层皲裂，整个空间开始强烈晃动，无数残垣断壁从空中掉落。
外层的金封掉落，露出里面的无数细小沟壑，细小沟壑迅速蔓延成粗壮纹路，刚才还庄严无比的菩萨金身，眨眼间就变成一座碎石废墟。
此时，一朵巴掌大的金色莲花飞至许念手掌心中。
许念抬头看向面前的老人，却发现他早已无影无踪。
“摆渡人终于等到了那个没有忘记他的人。”
“谢谢你，能让我在离开之前，亲眼目睹他们相识的情景。”
“这朵金莲作为礼物送给你。”
【特殊道具：念尘金莲
等级：S级道具
来源：一位神明因私愿开辟冥河，触怒天道而陨落。其残魂徘徊于忘川之畔数千年，每一滴因愧疚而凝结的神识泪水，灌溉浇养了此莲。
第一重·念尘
效果：在副本中，持有者可以模糊感知到半径50米内智慧生物当前最强烈的情绪色彩，以不同粒子颜色形式感知，无法被常规幻术屏蔽。】
“等等......”
她还有话没问完呢。
没有忘记摆渡人的人，说的是她吗？
因为回溯了一次，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确实是渡过忘川也没有忘记摆渡人的人。
许念想起第一次渡过忘川，因为没有忘记摆渡人而无法转世投胎的众人。
其实，在那个时候，这个悖论条件就已经达成了吧。
只不过，摆渡人不知道，孟婆也不知道。
一个需要等不会忘记自己的人，一个需要保证魂魄忘记，才能等来自己想见的人。
哪怕他们夫妻二人被安排在命运的两端，加上菩萨的刻意阻拦，除却他们给的机会，在这漫长的时光里，他们也应该有过无数个瞬间能够相认，却都被无情的天道规则打断。
这该算谁的错呢。
这一场横跨万年的执念，总算迎来了一个还算完美的结局。
只是......
对他们来说，太残酷了。
许念收起手中的金莲，在废墟里翻找了一阵。
她想，来都来了。
至少也得带点什么出去。
真实的物品比无法触及的语言画面更能慰藉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