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府与宋府皆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婚事,永宁侯顾正元也从边关赶了回来,转眼就到了六月十八这日。
宋清栀坐在镜前,看着喜娘将最后一支金钗插入发髻,镜中的人肌肤莹白无暇,眉是远山黛,唇是石榴娇,好看得不像她自己。
“小姐真好看。”栖棠站在一旁眼眶微红的说。
宋清栀没应声,她曾几次幻想过自己成婚这日,梦里不曾有今日这般声势浩大,也没有这般好看,可是……她今日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已经两月余了,之遥还是了无音讯……
“姑娘,吉日到了。”喜娘轻声提醒。
外头突然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炸开,喜娘为宋清栀盖上红盖头,大红的绸缎落下来,眼前的世界顿时只剩下脚下那一方寸地。
“新娘子出阁咯。”
拜别父母双亲后,宋清栀坐在轿中,手中攥着冰冷的苹果,一滴泪从脸颊滑过。
宋府到永宁侯府的路仿若走了一世,终于,宋清栀听见外头鞭炮炸响,锣鼓喧天,一声“落轿。”声中轿身猛地一沉。
宋清栀被搀出轿门,脚踩在红毡上,耳畔的喧嚣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宾客的笑闹、孩童的尖叫、管事婆子的吆喝,所有的声音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裹在其中。
宋清栀仿若一个提线娃娃般在喧嚣声中,由着被人引着做完一项一项仪式流程,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礼成。
她被搀着回到了新房,周遭总算安静下来,宋清栀感觉自己的灵魂重新回到了身体里,这……就成婚了……
“小姐,您饿坏了吧,我去给您找些吃食吧。”栖棠心疼的说,此次出嫁,宋清栀只带来了贴身伺候的栖棠和一个叫知夏的小丫头。
“好。”世家贵族礼仪繁多,折腾了大半日,宋清栀饿的胃疼。
宋清栀静静的坐在床沿上等着,突然听到‘吱呀’开门声,她以为是栖棠寻了吃食回来,却久久未听到栖棠的声音,正疑惑间,一个粉嫩的小脸钻到了盖头下面。
“嗯?”宋清栀看着眼前的小团子,又圆又大的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自己,心中一软,掀开盖头笑着问道,“你是谁呀?”
“阿宁,她们说你是大哥哥娶得嫂嫂,”小阿宁歪着头满脸疑惑,“她们骗人,你明明是漂亮姐姐。”
“噗嗤。”宋清栀笑出声来,抬手揉了揉小阿宁的粉嫩小脸,“你叫阿宁呀,好可爱,大哥哥?你是顾衍辞的妹妹呀。”
“嗯嗯嗯,姐姐你好漂亮啊。”小阿宁上前拉着宋清栀的手。
“小姐,我找了些糕点,您先垫垫,姑爷那边就快完事了,”栖棠推门进来,“咦?这哪来个小孩?”
“是侯府二小姐。”宋清栀拿过糕点递给小阿宁,柔声问道,“阿宁要不要吃点糕点?”
小阿宁看着甜甜的糕点点点头,好像一个软萌的小馋猫。
顾衍辞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宋清栀和小阿宁两人手中拿着糕点,哈哈大笑,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脸上还挂着点心渣。
“大哥哥,我来看漂亮姐姐。”小阿宁奶声奶气的喊道。
宋清栀见到来人,眉目舒朗,鼻梁高挺,身穿大红织锦锦袍,一瞬间慌了神,心砰砰直跳,不知如何是好,待顾衍辞走到身前,宋清栀才想起来将盖头重新盖好。
顾衍辞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确实……漂亮,也很有趣。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一会阿娘找不到你该着急了。”顾衍辞轻轻拍了拍小阿宁脑袋,让下人将她带回去了。
待阿宁走后,屋内只剩他们两人,房中又陷入一片沉寂。
顾衍辞抬手将她的盖头扯下,“早点睡吧,今日累了一天了。”
说罢,顾衍辞躺到床上,闭上双眼,不再说话。
宋清栀见顾衍辞如此,心下倒平静许多,起身坐到镜前,抬起手拆头发上的发簪,不料有个发簪缠住了头发,宋清栀见顾衍辞闭着双眼躺在床上又不好意思叫栖棠进来帮忙,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耐着性子一点点拆解。
顾衍辞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起身走过来,伸手替她取下了发簪,搁在一旁的妆台上,那头鸦青的长发便散了满肩。
宋清栀心跳漏了一拍,抬起眼看他。
喜烛的烛火下,他们离得很近,她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睫很长,微微垂下的时候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也在看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唇上,又滑到耳后的碎发,最后收回来。
“我这个人闲散惯了,无意成婚”他说,语气漫不经心,“你嫁过来,无非是我母亲的意思,她嫌我荒唐,想找个人管着我。我知你本意也不愿嫁我,我也不强迫你,往后我们就各过各的,外头体面给你,内里清静给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唇边挂着一丝笑意,可眼底始终是凉的。
“我明白了。”宋清栀淡淡的应道,这样也好。
顾衍辞看了她两息,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平静,却也没有多问,转身重新躺回床上。
宋清栀脱下外袍,轻手轻脚上床,躺在里侧,面朝里,闭上了眼睛。
洞房花烛夜,两厢无言。
翌日卯时,宋清栀便醒了。这一夜根本没睡踏实,断断续续做了些光怪陆离的梦,醒来只记得一片混乱。她起身时,旁边早已没了人。
栖棠和知夏端了热水进来,栖棠小声说:“姑爷天不亮就起了,去了外院。候夫人那边的崔嬷嬷方才来传话,说请小姐辰时过去用早膳。”
宋清栀应了一声,坐在妆台前让栖棠梳头。今日要见公婆,妆扮不能马虎。她选了一件藕荷色的衣裙,头上簪了两支白玉兰花簪,耳上戴了对小巧的珍珠坠子,不寒酸,也不出挑,恰到好处的一个新妇模样。
到了正院,宋清栀走进去,一眼便看见永宁侯顾正元和侯夫人张氏端坐着,永宁侯手里捧着一盏茶,威严的面孔看不出喜怒。侯夫人穿一件宝蓝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发簪,保养得宜的面容上挂着轻柔的笑。
顾衍辞已经到了,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墨色的绦带,看上去倒比昨晚清爽了几分。他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扇子开开合合,发出清脆的声响。
宋清栀走上前,早有丫鬟摆好了蒲团。她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接过茶盏双手奉上:“媳妇给公爹请安,给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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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安。”
侯爷接过茶抿了一口,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侯夫人笑着接过茶盏,“快起来吧,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宋清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昨晚睡得可好?”侯夫人问,语气和煦。
沈蕴微微一顿,旋即答道:“回母亲,一切都好。”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顾衍辞不知什么时候收起了折扇,正斜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听一个什么有趣的笑话。
侯夫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他却浑不在意似的,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口茶。
侯夫人对宋清栀招招手:“来,坐这儿。”她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宋清栀坐过去。
宋清栀依言坐下,侯夫人便握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衍辞这孩子……性子散漫了些,你多担待。往后府里的事,你慢慢学着管,有不明白的尽管来问我。”
“媳妇记住了。”宋清栀垂下眼,声音不高不低。
侯夫人又笑着说了些家常话,看着宋清栀越说越满意,末了让人取了一只翡翠镯子来,套在她腕上:“这是你祖母留下来的,给你做个念想,这本是一对,还有一只给阿宁那丫头留着。”
那镯子水头极好,碧汪汪的一汪绿,戴在腕上凉丝丝的。宋清栀道了谢,余光瞥见顾衍辞正百无聊赖地用扇子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仿佛这屋子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终于,侯夫人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回去吧。衍辞,送清栀回院子,别让她一个人走。”
顾衍辞站起身来,折扇在掌心一叩,做了个“请”的手势。宋清栀起身向侯爷侯夫人行了礼,退出了正院。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上,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晨光从廊柱间斜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地铺在青石地上。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靴底和绣鞋踏在石板上的脚步声,一重一轻,一前一后。
走到院门口,顾衍辞忽然停下来,侧过身看着她。
“今天表现不错。”他说,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夸一个完成了任务的属下。
宋清栀抬起眼看他。
晨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眉目比昨晚看起来舒展了一些,但那双桃花眼里依然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距离感。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眼前这个人并不似传言那般纨绔。
“日后院中一切事宜,你看着办。”顾衍辞折扇在指间转了个圈,“我只有一个要求。”
宋清栀等着他说。
顾衍辞微微弯了弯唇角,漫不经心的说道:“别来烦我就行。”
说完,他转身离开,月白色的衣角很快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
宋清栀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栖棠从屋里探出头来,小声叫了一声“小姐”,她才回过神来,抬脚跨进了门槛。
腕上的翡翠镯子沉甸甸地坠着,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伸手轻轻转了转镯子,触感温润,心里说不出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