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四月。
沈守拙带着陆猎户开始种高粱,还在山月的强烈要求下,分出一片地,种上了黄豆。
沈陆两家地买的晚,没赶上去年种冬小麦,因此今年只能补种了一波春小麦,现在再种上一波高粱,等秋天拿出去卖了,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地里的活几个男人就能包了,外婆和柳含茵闲不住,在山后面开出来一块地,种上了茄子,韭菜,芹菜,生菜,还有大蒜和小葱。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沈家又有了地,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就在大家每天都精神抖擞的劳作的时候,征税的来了。
这天沈家人正在地里干活,就见里正带着几个差人在村里张贴榜文,村民一见这情况,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往里正这边凑了过来。
“里正,这是,要收二税了?”
有人试探着问了一句。
里正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今年咋这么早啊?”
“这还没到夏天呢啊!”
“看里正脸色不好,别是还有别的啥事吧!”
众人纷纷猜测着,也有人纷纷挤到榜文底下来看的。
村民识字的少,大家光看了个热闹,也不晓得上面到底写的啥。
“沈老三,你家儿子认字,快让他来念念。”
有人看见沈曜之跟在沈守拙身后,便招手喊着沈家爷俩。
沈守拙带着一众儿女也挤了过来,沈曜之被推在最前面,仔细看着。
山月站在沈曜之身后,也抬着头看榜上的字。
“田亩收一石,输官一斗......”
“上田一亩收三石,中田一亩收二石,下田一亩收一石......”
沈曜之大声的朗读着。
“多少?”
有人忍不住喊出声来。
“老天爷,这咋又涨了?”
“我家那地能算下田吧......”
众人吵吵嚷嚷,但都掩盖不住一个消息,朝廷加税了。
这个时代的税收跟唐朝有一点相似,夏秋两季收税,因此老百姓简称叫“二税。”
按照这次张贴的要求来看,地分上等,中等和下等,朝廷将上等田的收成定为三石,中等田为二石,下等田为一石。
收获一石粮食,就要交给朝廷一斗。
以沈守拙家为例,沈家现在有六亩地,而且当时过户的时候,契书上标明,沈家的地是上等地,朝廷给沈家就规定了十八石的总额,因此沈家必须上交给朝廷一石零八斗的税收。
“这日子,没法过了。”
沈守拙带上一家人回到地里,榜下,还有一群人围着不肯散去。
“这事,不对劲啊。”陆猎户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对沈守拙说。
“这才刚开春,地都没种完呢,怎么就开始收税了?”
沈守拙也在琢磨,按理说新皇刚刚继位,怎么也得大赦天下或是减免赋税,可这位爷倒好,一上台就加了税,这下,老百姓怨声载道的,属实有些诡异。
“朝廷这是没钱了。”陆猎户四下看看,身边没有人注意他俩,于是又补了一句,“还有一种可能。”
陆猎户朝着北面望了望,沈守拙听他说话只说了一半,连忙问:“还有啥可能?”
“朝廷要打仗了。”
......
张贴完告示的第二天,衙门就来人了,以里正家为大本营,开始全面收税。
往年收税,主要靠里正带着衙役上门,从村头,收到村尾,基本上也得一个月时间,可是今年,衙门仿佛要的特别急,衙役出面,里正只做了个向导,收租的事,全由衙门接手。
晚饭的时候,沈陆两家人聚在一起商议。
“陆大哥,我今天特意问了里正,像咱们这样的,原来没有地,今年还用不用交税,里正犹犹豫豫,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他说,今年他一点手也伸不上去,有衙门的人坐镇。”
陆猎户点了点头,“那也没法子,要是衙门真让咱们交,那也得交啊!”
“爹,咱们家交税的话,得交多少?”
山月知道以沈家现在的田地数,交粮的话需要不少,可沈家分家时,除了一小袋米,啥都没分到,自家现在的粮食还是花钱去镇子上买的呢,如果把粮食换做钱的话,沈家需要交多少?山月心里必须要个数字。
“前两天去粮店买粮,一石是800文,谁知道这两天的价格,是涨是落。”
沈守拙回道。
一石800文,沈家六亩地,那就是需要1440文,几乎就是一两半的银子了。
半亩地的价格啊!
山月叹了口气,老百姓太难了。
还没等山月替别人感慨,第二天衙役就到了自家门口,山月一瞧,来人不是外人,正是宋衙役和赵衙役。
“宋大叔!”
一见是自己熟悉的人,山月有些开心。
“山月,原来这就是你家啊!”
宋衙役一进门,四下打量着,“都说是破庙,我看你们收拾的正经不错呢。”
外婆和柳含茵勤快,院子收拾的干净,即使今年新添了个猪圈,院子里依旧整整齐齐。
“宋大叔,赵大叔,你们快后院来坐。”山月挑起门帘,伸手让着两人。
“哎呀,宋大哥,原来是你,快上屋。”
听见山月在院子里说话,柳含茵连忙迎了出来。
“不去了,今天忙,走完你们这两家,还得接着去村里呢。”宋衙役摆摆手。
“快来,快来,喝口水,暖暖身子。”外婆见二人不打算进屋,便端着托盘出来,上面放着两碗热水。
“宋大叔,你喝点水,歇会,我爹去集上特意买的茶叶呢。”山月赶紧推销自家的茶水。
宋衙役一见山月这么卖力,便笑着接过碗,喝上一口。
“山月,你爹呢?我要跟他说两句话。”
山月仰着头回,“我爹跟前院的陆大叔下山去了地里,这些天该施肥了。”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又看看山月,有些欲言又止,“算了,我找你爹去吧。”
“等等!”山月喊住了即将转身的宋衙役。
“宋大叔,你是要税钱吗?”
宋衙役扯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
“我家应该交多少?”
一听山月这么问,宋衙役看了赵衙役一眼,赵衙役递过了一本册子,宋衙役翻了翻,“你家六亩地,应该是一千四百四十文。”
跟山月算的一样。
“那陆大叔家呢?”
宋衙役再次低头看了看,“九百六十文。”
山月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抬眼看了看宋衙役。
“宋大叔......”
宋衙役一见山月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猜测这沈家可能是手头没有这么多钱,便开口。“银子不凑手也没关系,拿粮抵也行。”
山月知道宋衙役是会错了意,于是出声询问,“宋大叔,你也知道,我家原来是没有地的,像我家这种刚买了地,还没收成的,能不能优惠点?”
这?宋衙役张大了嘴巴,这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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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跟自己在砍价?
赵衙役也是一脸惊愕。
“这个,这我可做不了主。”宋衙役使劲回忆了下,县太爷昨天跟大家传达的消息,好像确实没有说过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要不这样,我们先回去问问,你们也把钱准备准备,咱们相识一场,我尽量帮你们说说好话,但是今年管的严,我怕老爷不准啊。”
最后宋衙役还是没忍心直接要山月的银子,决定给沈家一个缓冲的机会。
“那,谢谢宋大叔,谢谢赵大叔。”山月笑着对二人施了一礼。
“大叔,你们先别走。”山月又叫住二人,随即转身快跑回屋里,不多时,拿出一个小筐。
“两位大叔,这是我给张家送的点心,多做出一份,你们尝尝。”山月将小筐递给宋衙役。
“你还会做点心?”宋衙役打开小筐,往里看了一眼,一个盘子上,摆着几样很精致的点心。
随即又追问,“张家?哪个张家?”
山月点点头,“就是柳树巷的那个张家,我哥在他家做书童,我算半个厨娘。”
山月此话一出,宋衙役就愣在当场。
“柳树巷的张家?”
山月又点了点头。
“他家老爷可是回来丁忧的那个张家?”
山月继续点头。
宋衙役看向山月的眼神就又深了几分。
“那行,我们先回去,有消息,我找人......不,我亲自上来告诉你。”
临走时,宋衙役对山月说。
傍晚的时候,沈守拙和陆猎户回来了,带上陆骁在后院吃饭。
山月便把今天宋衙役来过的事情跟几人说了。
“月儿,你胆子可真是太大了,敢跟衙役讨价还价。”
沈守拙听说山月跟宋衙役这么说了,不觉有些后怕。
“人家毕竟是官差,咱们一个平头百姓,怎么能跟人家那么说话呢?”
沈守拙还想再教育山月两句,就听的院外有人开口,“山月是我侄女,怎么就说不得了?”
竟是宋衙役的声音。
一群人赶忙起身,迎了出去。
“宋大哥,你怎么来了,有啥事找个人传个话就行,天黑了,山上的路,不好走。”沈守拙赶忙将人让进屋里来。
“没事,今晚我值守,反正也回不去家,你们村上,我就认识你们和里正,就当串门了。”
收上的税银,当天就得运回县衙,可是也有一部分百姓交的是粮食,这就得用车拉,一天拉两趟,拉不走的,就得留人值守,今天就轮到宋衙役和他手下的人。
宋衙役坐在外屋凳子上,看看山月,“我怕我不来,我们山月晚上担心这税钱,都担心的睡不着觉。”
众人一听宋衙役这么说,也跟着笑了起来。
“沈兄弟,我今天特意找了老爷,把你们这种情况说了一下,因为今年是新的规定,也不是很全面,我跟老爷说了,你是我兄弟,老爷研究了半天,决定免了你们夏税。”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喜。
“可是秋税,得正常交啊!”宋衙役又补上一句。
“知道知道!”沈守拙喜的连连点头。
宋衙役也跟着众人笑着,一抬头,就看见陆猎户和陆骁沉默不语的站在人群最后。
“你是何人?”
沈守拙一见宋衙役发问,赶忙替陆猎户回答,“宋大哥,他住在前院,是个猎户,我们买地,就是跟他一起买的。”
宋衙役上下仔细打量着,“猎户?我怎么从没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