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只“嘟”了一声就接通了,快到许安柠还没想好怎么讲开场白。
“安柠?”
周绽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那个……”许安柠咬了咬下嘴唇,“你们吃饭了吗?”
“还没有。”他说,“奶奶今天打月饼,还没弄完。饭也没做。”
“哦。”
许安柠不知为何好像松了一口气。既然他没吃饭,那接下来,就可以问问他要不要来吃水饺了。要怎么问呢?直接问吗?
她正思索着该如何开口,听筒里又传来周绽廷的声音:
“你要回家了吗?我去接你?”
他说得自然,好像接她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不是不是,”她赶紧说,“我今天在苏棠家吃饭,晚点回去。我是想问……”
话到嘴边又卡壳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刘阿姨又加入到包水饺的行列了,时不时往阳台这边瞄一眼,看上去似乎很期待他能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你想吃水饺吗?”
问完,她屏息凝神地听着。片刻之后,他说:
“想啊,我已经很久没吃过水饺了。”
“那你喜欢吃什么馅的?”她接着问。
“你们包的什么馅?”
“茴香肉的。”
“哦,”他顿了顿,“原来你喜欢吃茴香肉的,我也喜欢吃。”
“……”
许安柠怔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茴香肉?不对,他怎么知道我们在包水饺?
不过,这个问题现在不重要,他喜欢吃就行。
“那你想来这里吃吗?”她问,然后补了一句,“你要是想来就来;不想来,我就说你已经吃过饭了。”
“嗯……”他拖着长音,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件事。
许安柠把手机听筒又贴近了一点,好像生怕听漏或者听错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觉得我们不应该骗人,你给我发位置吧。”
他的语气里好像带着一点笑意,很淡,但是许安柠听出来了。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又压平。
她打开微信,给他发了定位。
“那你快到的时候跟我说,我去小区门口接你。”
“好。”
许安柠挂了电话,舒了口气。总算没有辜负叔叔阿姨的期待,把他给邀来了。
她转身推开阳台门,刘淑芳立马迎上来,“怎么样,他来吗?”
许安柠点了点头:“嗯,他说来。”
刘淑芳咧开嘴笑了,立即着手安排:“棠棠你把这几个饺子包完,抓紧把餐桌收拾出来。老苏,你去把我新给你买的那身衣服换上,穿得像样点,别让姑爷看了笑话。我再去弄两个菜,别不够吃了。”
刘淑芳说完就钻进了厨房。苏建国洗了手,回房间换衣服。苏棠继续把最后几个饺子包完。
许安柠看着各司其职的三个人,觉得这未免有点太兴师动众了,早知道还不如不让他来了。而且,就她自己没有事情做,显得她很没用。
她看了看苏棠:“苏棠,我帮你包饺子吧。”
苏棠手上没停,抬了下眼皮:“你会吗?”
“……”
许安柠想起自己N年前唯一一次包饺子经历,她只包了五个,破了两对半,满锅都是韭菜叶和鸡蛋碎。
“那我这次少放一点馅。之前是你们说馅大好吃,我放了太多馅,所以才包不住的。”
苏棠看她态度诚恳,说得又有点道理,于是决定给她个机会:“那行吧,这几个你包,我把东西先拾掇一下。”
许安柠好不容易争取到了一个表现机会,包得非常认真,还给每个饺子都捏了一层花边。包完之后,看看别人包的,再看看自己包的,虽然外形上还是有点差别,但是起码这次绝对不会露馅了。
“怎么样,我这次包得还行吧?”
苏棠已经把其他东西都收拾进厨房并且清理干净了,就等她这张面板了。凑过来一看,不禁眉梢一挑。明明三张皮就能包完,她硬是给扩成了八个。并且每个长得都还不一样,说是千奇百怪也不为过。
“嗯,”苏棠一本正经地说,“有进步,这次应该不会破了。而且造型很别致,不错。”她说完自己都差点没绷住。
许安柠看了她一眼,闷闷地说:“我知道我包得有点丑,但是‘进步’是肯定的。我只是缺少实战经验,只要不断模拟、调整参数,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你说得太对了!”苏棠重重地点了下头,“不过,你手机响了,赶紧去接你老公吧。”
许安柠低头一看,手机果然亮了,屏幕上“周先生”三个字格外醒目。
“来得还挺快。”她讪讪地说。
苏棠扯了扯嘴角:“好像不是他来得快,是你包得太慢了。”
“……”
许安柠张了张嘴,想替自己解释一句,又发现事实无可辩驳,于是闭上了嘴巴。她拍掉手上的面粉,拿起手机:
“那我去了。”
苏棠把手放到她肩膀上,握了一下:“去吧,皮卡丘!”
许安柠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拿掉肩膀上那只手,说了个“幼稚”,便下楼去了。
苏棠转回身看着面板上那八个形状各异的瘪肚子水饺,突然有了个好主意。她一边往盖帘上拾,一边说:
“这么优秀的食物,可不能浪费!”
——
走出楼道,傍晚的凉风吹来,许安柠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中秋这几天,昼夜温差很大。白天穿短袖还嫌热,晚上却得套外套。她出门的时候,天刚热起来,只穿了一件T恤,这会儿有点冷了。
她抱着手臂踟蹰了一下,继续往小区门口走。反正就几分钟,等走的时候再跟苏棠借件外套穿就行。
到了小区门口,周绽廷已经到了。
他站在那辆黑色的车旁边,身形修长挺拔。身上穿着一套深灰色休闲西服,里面一件浅灰蓝色棉质衬衣,领口微微敞开着,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沉稳的柔和。他手臂上还搭着一件黑色风衣。他抬手看了眼时间,腕间露出一节银色的表带,在路灯下微微闪了一下。
许安柠站在那儿停了一瞬。她记得他早上穿的不是这身。
她想起刚刚刘阿姨得知他要来之后,赶忙打发苏叔叔回屋换衣服,说,“得穿得像样点,别让姑爷看了笑话”,忍不住弯了下唇角,然后朝他走过去。
走着走着,忽然又笑不出来了。今天早晨的尴尬又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躲了一天,白躲了。
她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这时,周绽廷转了一下头,应该是也看到了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朝她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把臂弯上的那件衣服拿下来,抖开。
两个人往对方那边走着,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先走到谁面前,反正等他在她面前站定的时候,他胳膊一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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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衣服就披在了她身上。
体温被牢牢锁住,不再流失,把她嘴里那句“你怎么这么快”,也给憋了回去。
她嗅着身前那缕淡淡的,雨后松木的冷冽气息,不禁又想起那天那条胡同里的那个小水洼——又看到了那座小山。
她连忙移开视线,低下头瞅了瞅,衣服又大又长,像是男式的:“这是谁的衣服?”
“我的。”他淡淡地说,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好像挺满意这个效果似的。
“为什么不拿我的?”
她抬头看着他。既然都想到给她带衣服了,干嘛不带件合适的。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有些无奈:“你的行李箱到现在都不肯打开,我都不知道里面是不是藏了什么宝贝。”他抬起手,把她被衣服压住的头发轻轻地拿出来,又拉起一边衣襟,示意她穿上,“我可不敢开。”
“……”
许安柠低下头把胳膊伸进袖子里,扯了扯嘴角:“哪有什么宝贝?我就是忘记打开了而已。”
说完,她自己又把另一边袖子穿上,往上撸了撸,把手露出来:“走吧,叔叔阿姨都在等你呢。”
周绽廷看着瘦瘦小小的她,在自己的衣服里,就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忍着笑:“等等,我拿东西。”
他返回去,从后备箱里拿了一个带着泥封的坛子和一个红色的礼盒出来。
“走吧。”
许安柠看着那熟悉的坛子和印着“花好月圆”字样的礼盒,想起他刚才在电话里说,奶奶今天打月饼,还没弄完,饭也没做:
“是奶奶酿桂花酒和今天做的月饼?”
“嗯。”周绽廷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两样东西,“你说叔叔阿姨他们会喜欢吗?”
他的表情很认真,平时总挂在嘴边的那抹淡淡的笑意也不见了。
许安柠沉默了一瞬,从他手里把月饼接过来,拎在自己手里,感觉沉甸甸的:“会的。”
比起那些华而不实的礼品,他们更喜欢这种饱含心意的东西。
周绽廷听她这么说,呼了口气:“那就好。”
说着,他抬起了手。
许安柠以为他要牵她的手,就把月饼换到另一只手上,把手递给他。没想到他的那只手转了个弯往上去了。
许安柠愣了一下,忙把手收回来,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顺便假装不经意地往他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他好像在擦额角的汗?
她眨了两下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紧张吗?”她问。
他怔了一下,转过头来:“什么?”
“一会儿见叔叔阿姨,你紧张吗?”
“……”
周绽廷沉默了片刻:“你见我家人之前不也紧张吗?”
许安柠一噎,她扭头提着月饼往小区里走:“那不一样。”
周绽廷跟上来,从她的袖子里找到她的手,牵住:“有什么不一样的?”
“你比我大,比我经的事多,不应该紧张。”
“那我也是第一次结婚,第一次见家长。”
“第一次有什么了不起的,谁不是第一次。”
许安柠说完愣了一下。
周绽廷也愣了一下,偏着头看她。
她的脸“唰”地红了,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挡脸,但他没松。
周绽廷忍住嘴边的笑:“我知道你说的是第一次结婚,我没误会。”
许安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