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只开了操作台上方那排小灯。窗外已经全黑了,偶尔有车灯扫过去,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光,一晃就没了。
周绽廷站在水池前洗着碗,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时不时抬一下眼,视线落在阳台那道专注的背影上。
那盏绿色罩子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从灯罩底下漫出来笼在她身上。她坐得很直,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搭在书页边缘,另一只手在笔记本上慢慢写着什么。
周绽廷看着看着,嘴角弯起一个轻柔的弧度。
这个画面,他在脑子里已经想像过很多次了。她坐在那盏灯下看书或者写论文,他在一旁做着别的事情,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她。
现在真的看到了,反而有种不真实感。但他知道,她是真实的。只希望她能留久一点,最好不要再离开了。
洗完碗,他擦干手,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串玫瑰香葡萄洗干净,盛在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碗里。端着碗,向阳台那张长书桌走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个好不容易才盼来的人。
许安柠翻了一页书,书页边缘几行熟悉的铅笔字映入眼帘。是今天下午她随手一翻看到的那几行字——淡出不是开关,是渐变;淡出的时机比淡出的方式更重要,早一秒是背叛,晚一秒是纵容。
她重新读了一遍,发现他的这条批注和伦理审查委员会发给她的书面修改意见第二条,“研究方案‘退出机制’部分,需进一步明确‘淡出’的时间窗口和阶段划分,并提供理论支撑”不谋而合,都强调了“淡出时机”的重要性。
他一个外行人,能有这样的见地,是她所意料不到的。而且她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读这种书。
因为这种学术书实在是太枯燥了,别说他一个外行人,就是他们本行人有时也会觉得枯燥乏味。而他却通读了全文,还认真作了批注。
许安柠抬起头,对面是黑漆漆的窗子,玻璃上除了她自己的影子,什么都看不到。她忽然感觉他就像这外面的黑夜一样让人难以看透。
她托着腮发了会呆,窗玻璃上周绽廷的影子渐渐靠近,她都没发现。
“在想什么?”
周绽廷把碗搁在她手边,碗底碰着桌面轻轻响了一声。
许安柠蓦地回过神来,目光和他在玻璃窗上相遇。他还是穿着那身松弛柔软的衣服,脸上挂着抹淡淡的笑容。此刻光影里看着,很像一个亲切随和的邻家大哥哥。
许安柠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注视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要看这本书?”
周绽廷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仰着头,清亮的眸子直直地盯着自己,表情认真得像个问问题的小孩,纯粹又直接。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回答得也直接:
“想了解一下你每天都在做什么。”
他揪下两颗葡萄,一颗递给她,一颗塞进自己嘴里。
许安柠怔了一下,这个答案有点出乎她的意料。她有想过他是不是打算进军情感计算领域,所以提前关注一下。但没想到他是想了解她的工作内容?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了解的。
“你了解这个干什么?”
“你是我老婆,”他把葡萄皮吐在手心里,理所当然地说,“我总不能连你研究的课题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老婆”这个词,让许安柠别扭了一下。她移开目光,看着手里的小葡萄,“不知道也没什么关系吧?”
即使是彼此非常熟悉的人,比如她和苏棠,也只需要了解对方大方向是做什么的就可以了。何苦难为自己百忙之中还要硬挤时间去探索一个和自己完全不相干的领域呢?
不划算,没必要,搞不懂。
周绽廷看了一眼她手里那颗快被她捏熟的小葡萄,忍不住翘了下嘴角。又揪下一颗,歪着头,眼睛向上瞧着,像是在仔细考虑这个问题。然后他说:
“是没什么关系。即使知道了,我也参与不了,帮不上什么忙。但这件事我想做,做了我感觉很开心,很满足。”
他脸上流露出几分鲜有的任性。许安柠看着他,觉得这个理由,她还是难以理解。哪有人因为看这种和自己毫无关联且枯燥的东西,而感到开心的?那还不如吃点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更容易得到满足。
“那你挺容易满足的。”她把葡萄放进嘴里咬碎,嚼了嚼,想找个地方吐皮。一只手伸到她下巴下面,动作自然得像是经常这么做。
她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那只手微微一动,像是在催促她快点。
她只好低下一点头,用舌尖轻轻顶了一下,皮掉在他的掌心里,和他吃的那几个葡萄皮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看着她粉嫩的舌尖刚刚露出一点头,又缩了回去,像个害羞的小姑娘。然后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也不是,其实我也很贪心的。”
“比如,我想你天天都能回家,和我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
他略过了后面两个字,没有说出来。顿了一下,换了一种方式:“你知道吗,一个人住真的挺孤独的,说话都有回音。”
许安柠听完,很认真地从声学角度想了想:“应该不会有回音吧。如果是空房子的话,确实会有。但这么多家具,声波都被吸收了,即使大声说话,也应该不会有。”
周绽廷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无奈地闭了一下眼睛。羞涩的小姑娘又变成了不解风情的理工女博士。
“你以前语文肯定不好吧?”他突然问。
许安柠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转换话题?她语文成绩不好,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是我心里的回音。”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没人回应我,我只能自己跟自己说话,自己回答自己。”
空气安静了片刻。台灯的光落在那碗葡萄上,紫色皮上的水珠还没干,亮亮的,一点一点。
许安柠低头看了看那碗葡萄,又看了看周绽廷。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挂着笑,就只是坐在那里,神情很淡,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平静。
她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其实来之前,她已经做了准备,但当时她还没有完全确定,现在可以确定了。
她抿了抿唇,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没办法天天回来。”
她顿了一下,“但是今天我可以留下。”
—
许安柠深吸一口气,打开浴室门。
卧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壁灯亮着,暖黄的光线把屋子里染成暧昧的黄昏。
周绽廷正靠坐在床头,在那片黄昏里看手机。听到动静,抬眸看过去,目光在她身上顿住了。
他没想到,她今天竟然穿的是这样一件睡衣。
睡裙加睡袍的款式,睡裙极短,下摆的蕾丝花边刚好在大腿根部下边一点点的位置,两条白花花的腿露在外面。领口也很低,蕾丝呈V型半拢着胸前那条沟壑,恰似掩映在花丛中的一条幽径。
面料是粉色的。那种粉色他叫不上名字,但是比一般的粉色少一分甜美稚嫩,多一分沉静内敛,和她的气质很是贴合。
她穿着这件睡衣,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性感,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悄悄握了握,深吸一口气,让呼吸慢下来。
这大概就是她睡梦里说的那件要征服他的睡袍吧。
他想,幸好她没有在琅城的时候拿出来,否则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度过那几个难熬的夜晚。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有点久,许安柠不自觉地抓紧了衣摆,控制着声音尽量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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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觉得不穿放着也是浪费。”
他还没问,她自己先解释了。
心虚什么呢?不就是一件布料比较少,比较性感的睡裙吗?说不定他见过比这还性感火辣的。
这样想着,她便大胆了一些,顿了一下,转身,开始往床空着的那边走。全程目不斜视,脚下却兵荒马乱,感觉自己忽然不会走路了。
周绽廷看着她火烧云一般的脖子和脸颊,笑了一下,放下手机,帮她把被子掀开。
许安柠一下子又紧张起来。毕竟她是头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穿得那么少。她顾不上许多,赶紧坐下,把腿伸进被子里,躺好盖好,这才有了一点安全感。
周绽廷也躺了下来。
还和琅城时一样,男左女右各躺一边,不同的是,他们中间没有了那条缝隙。
他躺下来的时候,胳膊和她的胳膊贴在了一起。她没有躲,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感受着他的体温。
是烫的。
烫得她一动不敢动,比姨妈来时还规矩。
周绽廷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那样并排躺着,谁都没有动,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绽廷先开口了:
“安柠,你紧张吗?”
过了两秒,许安柠“嗯”了一声。
“你不要紧张,你紧张的话我也会紧张。”
许安柠不明白他紧张什么。他这个年龄,这个阅历,应该是见多识广的才对。她始终对他是“原装正品”这件事,持保留意见。
他说:“你第一次去我们家的时候,紧张吗?”
“嗯。”
“我和你一样,我去苏家的时候也紧张。”
“所以呢?”
“你现在紧张什么,我也在紧张什么。”
时间仿佛停滞了几秒,然后许安柠才慢吞吞地说:
“我怕……疼。”
周绽廷沉默了一瞬,算了,她不明白就不明白吧。他没办法亲口告诉她,他也是第一次。
他翻过身,撑在她上面,低头看她,“那我轻一点。”
他的重量没有全部压在她身上,但还是让她呼吸急促起来,心砰砰直跳。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炽热和坚硬。那个时刻终于要来了。
她眼睛眨着,像一只羞怯的小猫儿,抿着嘴唇,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看得出来,是真的紧张,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嗯。”
他轻轻笑了。那双平时总是沉静深邃的眼睛里,此刻像被什么点亮了,柔柔的,亮亮的,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他摩挲着她的脸,唤她的名字:“安柠。”
“嗯?”
像小猫轻轻“喵”的那一声,叫得人心都要化了。
他说:“你回来,我真的很开心。”
许安柠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他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她身体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好像突然松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松了。
她想了想今天——下午她坐在那盏灯下看书,后来他带着食材回来,他们一起洗菜做饭;晚上他端着她爱吃的葡萄走过来,她吐葡萄皮到他手心里,他问她“你以前语文肯定不好吧”。
她笑了一下。
“我也很开心。”她说,声音低低的。
周绽廷看了她一会儿,一个笑在他心头慢慢展开,一直漫到眼底。
他想起刚回来的那一天,他在她学校门口对她说“三周年快乐”的时候,她还不情不愿的。
现在终究是不一样了。
他不再犹豫,将唇落下去。
她也没有再彷徨,闭上眼睛,迎接他的吻。
墙上那盏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照着床上那两个人。
照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