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你的精神体真的很缠人 > 45. 我的子民
    望着底下欢欣鼓舞的哨兵,我的脑子里一团浆糊,浑身像是坠入了冰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急速下楼,脚步踩在楼梯,好像踩到了软绵绵的云,我感觉我整个人都轻飘飘的,顺着楼梯一路下去,那黑长的楼梯越来越陡,越来越陡。

    他没有来……

    没人能像他那样在前面细心搀着我的手,扶我下楼,也没有人打亮手电筒给我照清前面这条幽深无比的楼梯。

    因为哨兵们不需要手电筒也能看清,他们不会知道我的脚步因何歪歪斜斜,他们也不会知道这座楼梯对我来说有多么险峻。

    只有陆祈镜知道。

    我几乎是用跑的,一路跌跌撞撞,脚步趔趄,有一只手猛地扶稳我的身体,我下意识要喊他:

    小荆棘!

    ——他不是。

    “小心呀向导小姐!”常桐好心提醒道。

    我脱离他的搀扶,摸着墙壁,在即将踏上平地时,脚下一滑,身形猛地一歪,“砰”一声狠狠撞到石梯,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楼梯下滚去。

    肩胛骨传来磕痛,后背传来磕痛,两只手肘在地上磨破了皮,本就一团浆糊的脑袋经这一摔,一滚,更加模糊一片,摔得我脑袋发懵,天旋地转不分东西南北,头上的星星打着转。

    “没事吧向导小姐?”“诶诶,注意安全!”

    “慢点,向导小姐,队长马上就来了,我们再等等他!”

    “就是,别急呀,没受伤吧?”

    在一众哨兵们关心的语气里,我脑子里蓦地浮出那句无奈的声音:

    “走路不看路么?”

    我挣扎着爬起来,忍着身上骨头传来的痛意,推开身前阻挡的哨兵,一路飞冲到墓碑外。

    小荆棘……你在哪里……

    我冲出荒野。

    涩冷的风呼呼地灌入我的脖颈,我脑袋里无数碎片不停闪回,我想起推开四楼门那刹,冷风直灌,吹得我发抖,但是陆祈镜如山一样坐在矮墙旁边,眉眼认真地安装武器,所有的风都被他挡了。

    他当时还安慰我说:“放心睡吧。”“我不会对你做那种事。”

    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只能凭借刚刚一瞥而过的那颗蓝点的方向判断他的大致方位,确定后,便疯了一样朝那地方冲去。

    肖清死在我眼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觉得……

    陆祈镜会死。

    他会跟肖清一样,如转瞬而逝的风,散入这个污染区的漫漫长夜里。

    这个污染区没有白天啊……你真的要在这里一睡不醒吗……

    我跑得越久,这股恐惧和不安就越是紧紧地纠缠,笼罩着我。

    为什么还没把失物交还给子民,门就出现了?我心里一直有一个悬在半空的猜测,我不敢想。

    但我不得不想。

    其实令“子民”忘记“王”还有一种方式,那就是把“王”杀了——当着“子民”的面。

    被“子民”记住的才是王。“子民”们目睹这个杀人凶手击杀他们的“王”,他们会对这个杀人犯印象深刻。

    印象深刻,即记住。

    所以“子民”们记住了这个杀王凶手。

    对于“王”来说,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我模糊的双眼前蓦地浮出一个这样的场景:

    陆祈镜劫走了馆长——也就是“王”,他将馆长带到墓碑,让他召集他的“子民”。所有的“子民”在墓碑处集合,深深跪拜他们至高无上的“王”。

    陆祈镜拿出手枪,当着所有“子民”的面,往馆长的脑门上开了两枪,馆长应声倒地,无声无息的,或许还没死。

    但是所有“子民”们目睹了这一切,他们目睹了这个陌生人开枪杀死了他们的“王”,他们不敢置信地、异常震惊地盯着陆祈镜,把这个凶手的模样深深地印刻在脑海里。

    陆祈镜收起枪,平静道:“我把你们的王杀死了。”

    “子民”回:“噢……是的……我们看到了,我们看到你杀了他……我们记得你……”

    “你们记得我?”

    “噢……我们记得你,你杀了‘王’,我们当然记得你……”

    “被‘子民’记住的就是‘王’?”

    “没错,只有被‘子民’记住……噢,等等,你刚刚杀了谁……”

    “这不重要,反正是我杀的。”

    “是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你……”

    “所以,忘了他。”

    “好的,我们会忘了……要忘记谁?不重要……忘了,我们已经忘掉了……”

    他们的“王”死了。

    陆祈镜抬眼。

    他看见,污染区的“门”在楼梯高处缓缓显现。

    “子民”们上前,朝陆祈镜深深地伏拜下去,带着虔诚的敬意:“您该举办您的葬礼了,我们的意思是,您应该举办葬礼,我们才能记住你……我们的新‘王’。”

    “是的,你应该让我们记住你……”

    “死亡是一枚解药……‘王’……”

    “吃了它……‘王’……您不用再背负活着的一切负担……”

    “吃了它吧……”“我们将永远铭记你……”

    “死亡是一枚解药……吃了它……”

    “……”

    一阵寂静了很久、很久的沉默。

    我听到一声轻快的、释然的回答。

    “……好啊。”

    陆祈镜拿出匕首,在那副棺材盖上,扎出一道缝,一道能让他躺在里面,把骨哨露出来的缝。

    他要走了。

    他提醒队友们,该走了。

    我跌跌撞撞地跳下一个石块,爬上一座缓坡,那片棺材林再度出现,我的眼前一片模糊,顾不得其他,横冲直撞,跌倒了就爬起来,继续找,跌倒了就爬起来,继续跑。

    “小荆棘!”

    在浩渺的苍穹下,我只能听得见我自己的声音,棺材里的青灰色的死人手臂又开始窸窸窣窣地扣着棺材板。

    穿过棺材林,到达子民们跳祭祀舞的地方,我摸了摸篝火,灰烬还是温热的。

    这里刚刚举办了一场葬礼。

    在钟声敲响那一刻,“子民”们把骨钉按在他的大臂和小腿上,用石块狠狠地敲,狠狠地,把他钉到棺材里。

    “咚!”一声敲击。

    “咚———”一声钟响。

    心跳剧烈地颤动,每一次跳动都快从我的胸腔里面蹦出来。我沿着河流一路向下跑,磕磕绊绊的,倏然脚步一滑,重重地摔向地面。

    痛死我了!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扶着膝盖颤颤巍巍站起来,我想起,他当时背着我,走在这条河边,脚步很稳。

    他说要保护我的。

    一具棺材静静地躺在河岸边,我把棺材拖上岸,掀开棺材板……

    陆祈镜那张毫无血色的、苍白的脸浮现在我眼前,白得跟纸一样,好像马上就要被撕碎了。

    为什么?

    明明把东西还给子民,我们就能出去了。

    昨晚不是说的好好的吗?出去了带你去吃甜点。

    为什么要杀王?

    为什么要答应他们举办葬礼?

    为什么任由他们把骨钉活活往自己身上锤啊?

    你不怕痛吗?你一点也不怕痛吗?

    把自己埋在这里到底对谁有好处啊?

    说话啊……小荆棘……

    我不知道我的手是怎么抚上他的脸的,只觉得那张脸冷冰冰的,冷到能把我的手冻出一个豁口,那双干净的、锐利的、有时候是羞赧的眼睛,现在也阖上了。

    我一度以为他又在和我上演一出装死的把戏。

    可是演戏早就结束了,没人想你死啊。小荆棘。

    我颤着手按上他的胸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感受那微弱的,几乎马上就要停掉的心跳。

    还有一点点。

    我想把他从棺材里扛出来,他身上都是血,他的血马上就要流干了,手臂上两根骨钉深深地陷进肉里,尖头钉在棺材里。我手忙脚乱,想把钉子拔出来,怕弄疼他,又怕把钉子从手臂上弄下来他会当场暴血而亡。

    我只敢小心翼翼地去抽骨钉,暂时不把它从他手臂上取下,只从棺材上拔下来,左臂上的骨钉终于脱落,陆祈镜苍白着脸,难受地皱起眉。

    我把右臂上那根骨钉轻轻敲下来,他在昏迷中轻声低喃一句:“……疼。”

    啧,你他妈还知道疼啊。

    我紧张得额上冷汗直流,这时候不能调低他的痛感,痛感越清晰,他越不容易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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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要是身上什么感觉都没有,他指定会出事。

    我把左右腿上的骨钉敲下来,艰难地把他背在背上。

    他明明好重,我又分明感觉他很轻。轻得像一片轻飘飘的蒲公英种子,只需要风一吹,便飘飘然地散了,了无踪影。

    陆祈镜的脑袋靠在我肩头,气息微弱,双手无力地垂下来,在那双垂下来的左手臂上,隐约有一道划痕。

    我空出右手,抓着他手臂,把他贴身的布料往上捋,他手臂内侧那密密麻麻的刀痕显露,有的刻痕陈旧,留了疤,有的刻痕却新,还在结痂。我一时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他会割腕?!他有自毁倾向?

    手臂内侧的位置应该不是别人留的,是他自己,有人逼他?还是他的内心长久地陷入某种痛苦的挣扎中?

    陆祈镜还在昏迷,不知道是不是在做噩梦,嘴里模糊地低喃什么。

    我凑近去听,他说:“别救我……”

    “我想死啊……”

    “放开我……求你……”

    “疼……不要……”

    一声一声,微弱的、隐忍的嘶哑,如同一柄刀捅入我心窝里,旋转着绞。

    “小荆棘……”

    先前只以为他太拼,不惜命,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不择手段而已。

    可是似乎不是这样……他有很强烈、很强烈的寻死念头,像挥之不去的阴影一样长久笼罩着他,纠缠着他。

    他平静的眼波下面是波涛汹涌的海浪,每一道巨浪都在吞噬着他,撕咬着他,把他拖入深渊,他在内心深处无时无刻在为自己酝酿一场盛大的葬礼。

    只是今日碰巧,遇上时机了而已。

    为什么?

    我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好像有两个人住在那副躯壳里,一个是我认识的小荆棘,一个,是恶魔,是在把他按下地狱,企图溺死他的恶魔。

    我脑子里有无数个疑问。但是现在只能竭尽全力地背着他,一步一步地往门的方向走。

    出去就好了,现在什么事都不重要,出去再说,我们出去再说……

    眼前垂下的两只手臂动了动,右手慢慢地抚上左臂,把衣袖一点一点扯平,盖住手臂内侧那数十道刻痕。

    他醒了?

    “小荆棘?”我试探地叫了一声。

    背上人闷闷地“嗯”了一声。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你忍住,你再忍一下,我们马上就出去了,乖啊,我会把你带出去的。”

    “为什么救我?”他声音低沉沙哑,虚弱不堪。

    “因为我善。”我努力放松语气,怕惹他一不高兴又要寻死觅活。

    他轻轻搂住我。手臂上两根未摘的骨钉贴在我脸颊旁,令人心疼又无奈。

    我怕他再次昏迷过去,努力地找话题跟他聊天:“我力气大吧?一个人就能背起你。”

    他再次低低地“嗯”了一声,濒死之际,他没有害怕或崩溃,只是无力地搂住我,声音随风飘去:

    “别跟我……抢污染核……”

    “…………”

    我真服了!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但是现在他是大爷,我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他:“好好好,我不要,我不跟你抢。你放心,一定给你,完完整整地给你拿回去好好交差。好不好?”

    没想到他反倒乖巧应了:“好。”

    好好好,陆大爷你满意就好。

    提到污染核,我便随口问他:“你怎么知道那个钟是钥匙,那钟不响我们可能找半天都没发现。”

    “我不知道……”他声音细弱蚊蝇,很轻很淡,“我的子民们说……该举办葬礼了,我就……去了。”

    不是哥们……谁的子民?

    不是儿……这就去死了?

    我压着愤怒,没压住,还是忍不住骂:“你有病吧,真当自己是王啊?”

    “……不是么?”

    他伏在我颈肩,突然闷闷地轻笑一声,语气里居然带点得意?!

    还有脸笑?!

    你他妈还有脸笑?!

    我背着他,看见一路都是低头臣服的黑影,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气得我想把他放我后槽牙碾碎了:

    “陆、祈、镜!回去我一定好好检查你有没有精神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