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地下停车场,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回响在空荡荡的黑暗中,无所遁形。
陆祈镜隐匿在暗处,降低存在感,沉下心,敏锐的五感一散,小落那匆忙而急切的脚步声便像回荡在耳畔般清晰。
她的脚步来来回回踱着,踌躇又急切,像在等什么人。
她偷走污染核,要给什么人?
大约过了十分钟,另一道脚步声加入了这片黑暗。
“你很久没来了。”那个人说。
小落的声音沙哑着,透着一反常态的冷静:“抱歉,主家看得紧。”
神秘人隐在暗处,直奔主题:“这次带了多少?”
“不多。”小落答,“小姐现在在白塔工作,进入污染区的机会少了很多。”
神秘人冷嗤一声,对她所找的理由并不感到同情:“她之前进污染区的积极性不高,你不是挺能哄的吗?”
小落干笑一声:“现在没用了。”
“为什么?”
“之前那个‘金鱼吐泡泡’的账号给她分享的污染区的趣事,随着她自己在污染区里见识多了,早就不感兴趣了。而且她现在忙起来了,消息也越来越少回。”
“可惜了。”脚步声放大,听得出神秘人走近了一点,“可惜了,她是一个很有用的工具。”
“她大概已经发现了。”小落沉吟了一会,“展示柜里的污染核全都被她清空了。”
“她家里不是新招了一个雇工吗?没那么快怀疑到你身上。”
“反正,我干不长了,之前你答应我的……”
神秘人打断她:“知道,等你再给我拿三个污染核,我就把你女儿调回帝都来。”
“三个!?”小落陡然拔高了声音,不敢置信地确认道,“你说过这是最后三个了,现在又要我拿三个来?你这是,你这是诈骗!”
神秘人冷笑一声,慢悠悠地接话:“别急,调遣函发送需要时间……遗骨运输,也需要时间。”
“你,你说什么?”小落霎时如被雷劈,声音颤抖。
“你不知道?她前段时间在北境清污时失踪,找到她时已经断气了。我不会骗你,我会发调遣函把她的遗骨送回来。”神秘人的声音依然冷漠,像冰块一样冻结了整个黑暗的停车场。
这消息如同炸弹般在小落心中炸开,她怔愣半晌,嘶哑着喊:“为什么?她怎么死的?为什么她死了?你骗我!你说清楚!”
“哨兵的生死,谁算得着?更何况是这么底层的哨兵。能找到她的遗体已经很不错了,你也不看看,每年几十万哨兵葬身污染区,有几个是能带着全尸回来的?”
“不!不可能!你想害我,你骗我去偷主家的污染核,你这是要逼死我!你一定是把她囚禁了,你还我女儿,你还给我!”
黑暗中响起一声沉闷的“咚”,小落被神秘人摔在地上,被巨大的噩耗冲袭过后,她的脑袋一片朦胧,分不清如今的处境是现实还是梦境。
神秘人往前走了两步,寂静的黑暗里,响起了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暗处潜伏着的陆祈镜心中陡然一凛,意识到这极有可能是金属枪械,那个人想杀人灭口?
他不动声色地从角落闪出去,刻意制造出一些细微的动静,暗示这场交易已经为人所知。
神秘人果然听到了暗处那声细微的声响,赶忙收起自己骗来的污染核,戴上兜帽,趁那暗处人还没召集同伙,身形一转,隐匿黑暗。
陆祈镜提步便追。
神秘人明显有备而来,潜逃的路线在心中清晰明了,速度飞快,从街角还未打烊的烧烤店转入一道漆黑的巷子,黑影瞬时和阴影融为一体。
陆祈镜追至巷口,腕表响了。
他随手接通,凌空一跃,如轻盈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墙,向下俯视,巷里空无一人。
“小荆棘,回去找小落,她一个人去了瑞华大厦!”
陆祈镜即将飞出的身形急刹,立刻调转方向,直奔瑞华大厦。
来不及处理那神秘人了,情绪崩溃的小落此刻直奔高楼,想干什么?
他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猜测。
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瑞华大厦一楼,停在电梯口,目光落在电梯跳跃的数字上,心中一沉。
十四楼……十五楼……她还在上升。
等另一台电梯已经来不及,陆祈镜只好从楼梯上追上去,一路攀升,迫切希望能在小落到达前赶上。
二十一楼……
二十三楼……
二十八楼……
时间在流逝,电梯口墙上的数字依旧在跳跃,一层一层增加。
“嘭!”
陆祈镜推开顶楼的门,一股扑面而来的冷风携着刺骨的冰碴子灌入他鼻腔,来不及避风,视线一转,停在了高楼边缘的黑影上。
腕表里和江稚羽的通讯还没关,江稚羽也看见这一幕,惊叫出声:“小落!你别想不开!冷静啊!”
陆祈镜匆匆上前,却被小落一声尖锐的“别过来”喝止,一时手足无措。
“小姐。”
小落颤颤巍巍地站在天台边,猎猎的狂风刮着她如纸般轻薄的身影,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卷到云中去。
“我对不起你。”小落悲声道,“我对不起江家,我对不起你们。”
“小落,你先下来,我没有怪你,你下来,我们好好说!”江稚羽急切的声音在陆祈镜的腕表里响起,通讯的那一头,她正以最快的速度飞驰而来。
“小落。”陆祈镜也欲阻拦,还没上前,就立刻被她喝止:“你别靠近来,别动!听我说,听我坦白一切。”
“好,我不动。”陆祈镜退后一步,心中的那根弦却时刻紧绷着,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小落落寞悲戚,眼里只剩下一片晦暗不明的情绪,她稳了稳心神,慢慢说道:“我的女儿进入哨兵基地一年多,就被调派到很远的地方,再也没回来过。
我想求少爷让她回到帝都,但这些属于哨兵们的正常调派,没有正当理由,少爷肯定不会批准的,那天,我在半夜接到了一通电话。有个人在电话里说他可以让我女儿回帝都生活。
起初,我不信,直到他真的把我女儿带回来帝都,我和女儿已经四年没见了,我好想她,我好想让她留在帝都,不想她回到那偏僻贫苦的边境去,所以我……我同意了。
他是R局的人,说自己归属于哨兵基地,是专门收集散落在富商贵族家庭里被私藏的污染核,我被洗脑了,我告诉他小姐在家中私藏污染核,他说这是违法的!”
小落说到激动处,身体颤抖起来:“陆先生,请你帮我转告小姐,我出卖了她,非常非常抱歉,小姐。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只想见到我女儿,我只想让她回帝都而已。
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江家,我现在没脸再做江家的保姆,但我是她的妈妈,我这辈子没有别的愿望,我只想和她在一起,就算是死!”
天台呼啸的冷风撕扯着她破碎的话语,把她眼眶里盈蓄的泪水抛入深渊。
“嘭。”
江稚羽踹开天台的门,气喘吁吁地冲上来:“小落!”
“小姐。我实在是没脸见您。”小落站在天台上,惨白一笑,“但愿我这条不值钱的命,能让你消气。”
话音一落,她向后一倒——
瘦削的身影急急下坠,化作一个墨点,坠入浓黑的深渊里,悄无声息。
一切都太迟了。
江稚羽疾步冲到天台边,伸出的手却连小落的一片衣角都没抓到,最后只扶住了天台上的矮墙。
在她的记忆里,自从小落来到自己身边,她的身影好似无处不在:打扫房间,收拾屋子,买菜下厨,喂养丧彪,小落勤勤恳恳地做着自己分内的事情。
不仅如此,她承担着自己生命中一个重要且缺失的角色——一位勤劳而善良的母亲。
天冷时,小落早早地为她拾掇出冬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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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衣;和她哥哥吵架时,小落也不曾袖手旁观;生病时,她更是无微不至地关怀,悉心照料。
她一直以为,她和小落的感情深厚,亲如母女,胜似家人。
但她现在明白了,在真正的血浓于水的亲情前,她什么也不是,只是小落的雇主,是一位花钱买来所有关心和呵护的大小姐。
小落甚至选择了隐瞒她,选择牺牲江家的利益,也没有选择和她商议这件重大的事情。
江稚羽的心中五味杂陈,被小落欺骗的难过和失望、悲伤,各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只化成一阵漫长的沉默,随口中呼出的热气消散在空气里。
迟来的救护车呼啸着把小落带走,徒劳地抢救,警务署来了几个人调查情况。
陆祈镜在跟踪小落时全程都录着音留存证据,二人很快被排除嫌疑,从警务署里被放了出来,回了家。
江稚羽坐在沙发里,翻着腕表中有关小落的信息,陆祈镜在身边回听小落和神秘人的录音。
“他是R局的人,说自己归属于哨兵基地。”
录音停在这句。
江稚羽侧头问陆祈镜:“R局是什么?”
陆祈镜思索片刻,缓缓摇头,表示自己在哨兵基地生活时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既然R局这么神秘,小落又是怎么和他们联系上的呢?
江稚羽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小落生活的保姆间里,翻找起她为数不多的物品来。
小落似乎早已预感到自己要走了,在休假前把自己的保姆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留下。
鉴于目前对R局的情况一无所知,连陆祈镜也不知道,江稚羽决定不纠结这个了。
她意外的是“金鱼吐泡泡”的身份。
事实上,她从未想象过锲而不舍地给她发消息,鼓励她进入污染区的人会是小落。现在细看起来,图片中的少女,眉眼间有几分小落的神采,她就是小落心心念念的女儿?
她瘫回沙发,划拉着一张张照片,陆祈镜偶然撇眼,突然出声:“暮春镇?”
他握住江稚羽的手腕,拉近身前,将腕表显示屏上的图片缩小。
“怎么啦?”江稚羽侧头,“这是什么地方?”
陆祈镜定定地盯着图片,而后望向江稚羽,欲言又止,一阵犹豫后,松开了她的手腕,移目轻声道:“没事。这里离停云渡挺近……”
“你想家了。”江稚羽体贴地说,“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回停云渡吧!”
回停云渡?
和她?
陆祈镜承认自己有一刹那的心动,但目前似乎并不是回家的好时候。
且不说他现在不知道以什么心态面对被他伤害过的亲人,江邢夜估计也不会同意江稚羽和他去那么远的边境,而且……该怎么和亲人们介绍她……
……陆祈镜的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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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太快了……
“我看看日子啊。”江稚羽划了一下日历,往后数了几天,“就下周一吧。”
陆祈镜神游的思绪一顿,怀疑自己听错了,茫然地转头:“什么?”
“下周一我们回停云渡,可以吗?”江稚羽以为他嫌久,“如果你想,明天也可以!正好我也想看看,小荆棘的家乡有多漂亮。”
怎么这么突然。
陆祈镜迎着她坦然而认真的目光,怔了怔。
她总是无条件迁就自己,好像此刻,就算对她说想要天上的星星,她都会点点头,说“好吧!我去摘给你”。
到了关键时刻,怯懦的居然是他。
他勾了勾嘴角,却缓缓摇头:“我还没准备好。”
江稚羽也是一时兴起,既然陆祈镜还没准备好,她只好遗憾地作罢:“……行吧,等你什么时候想家了,我们再一起回。”
谁知次日,陆祈镜一反常态,破天荒地向她提出:
他想回停云渡。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