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梢将床头床尾翻了两遍，并没有发现什么暗器的影子。
很好，江无序不是暗害她。
她跳到床上，滚了一圈，丝滑柔软的触感，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制的。
“这秘境当真是世外桃源啊~”
江无序在另一间房铺好床铺，头次觉得储物灵戒这么有用，到了需要的时候什么都能拿出来。
闲来无事翻两翻，总能翻出点小玩意给林梢，比闲置好多了，也多亏了林梢，这些东西竟然还有得见天日的一天。
江无序心满意足躺在床上，窗外星光闪烁，他又梦到初见林梢时的场景。
那年他入逍遥宗已有三年，由于他半人半妖的身份，且那时的人妖两界刚刚和好，世人对妖还有偏见，故而同龄的孩童对他退避三舍。
他常常孤身一人四处闲逛，左右宗门内没人管他。
忘记是哪天，但就在梨花树下。
一个小女孩咬着发带，和林老头犟。
那天林老头要给她扎个女孩的发髻，小林梢坚持不肯，往石头上一跃，手脚麻利地给自己绑了个高马尾。
随手扎的碎发一飘，英姿飒飒。
明明还是婴儿肥的脸，偏生了双坚毅的双目。
然后，越长越凌厉，随着她的剑势般，步步逼人。
她的剑刺出时，江无序自己的呼吸也为之一滞。
他偷偷拿着自己造的望远镜躲在树上看她，蹲的腿发麻也要守到小林梢离开，日复一日仿佛总看不厌。
梦境忽而转变，转到林梢抱着把剑站在他身前的背影。
那时的林梢刚得了林准师尊为她铸的剑，整日抱着，沉重的剑拖在地上都能划出痕迹。
他被破障门的师兄弟推到在地上，黄土糊了半张脸。
“你不会还要为他出头吧？你知道他是谁吗？”
一阵哄笑后，小林梢的剑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这么重的剑，你挥得动吗？”
那个弟子话一出，旁边的弟子鄙夷道：“吓唬人的吧。”
江无序低着头，眼眶酸酸的却流不出眼泪。
都怪他，不然她也不会被笑话。
其实对那时的林梢来说，那把剑确实很重，因为林准老头太穷了，修士的东西又卖的最贵，何况是材质比较好的剑。
材质好就算上乘了，妄想轻便？灵石还要再上两层楼。
可小林梢是真心喜欢剑法，心随剑动变化万千，她对此如痴如醉。
身为她师尊的林准老头看得出来，所以将自己存了很久的灵石换了那把剑，作她的生辰礼物。
“以后长大用，你好好学剑术，为师再给你买更好的。”
说实话，师尊给她的那把剑，确实一般，抵不上前世甘冉送她的那些。
但林梢也没有料到，这么穷的峰头，她师尊居然真的毫无预兆的买来了把剑给她。
于是小林梢珍重收下那柄剑，充满稚气的声音道：“他们书生还常言道：擅书者，不择笔端。
一样的道理，擅剑者，不择剑端。
师尊，我喜欢着呢！”
也是因为林梢对各种法器的喜欢，他才偷偷自己学起炼器。
“你们说她这剑哪来的？无父无母，不会把谁的偷了吧？”
七嘴八舌中，不知道谁又接嘴了句，江无序黑黝黝的眼睛变为竖瞳。
讥笑的弟子将他和林梢围成一圈，他脸上隐隐化出鳞片。
妖的寿数比人长，他在妖族还算是刚化形的小妖，一旦使用灵力就会支撑不住原身。
许多长辈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不要与人起冲突。
——但他讨厌他们。
比起让所有人都见到他的原身厌恶自己，他也不要眼睁睁看到林梢被戏弄。
“啊，你们快看他！好丑！”
“咦，我要吐了。”
江无序觉得自己尾巴也要露出来了，他伏在地上，脏兮兮的小脸悄悄看了一眼小女孩，苦笑一下。
他这样，也会吓到她吧？
就当他要自暴自弃那瞬间，轰隆一声霎那风起，异象陡生，雷云卷着烈日在天际闪动，不断翻涌。
江无序懵懂抬头望天，而风过的那刻，正逢林梢的发带飘落而下，径直落在他眼前，遮住了他的视线。
江无序在拂开发带，见小林梢哈哈大笑，二流子一样啐出口血，用手背毫不在意一抹，他见到了比烈日更刺眼的红。
心脏狂跳不止。
小林梢恶狠狠单手攥紧了剑柄，手腕不住地抖动，同她差不多高的剑竟然真的被她单手一点点拎起来。
其他人来不及震惊，就见她毫不犹豫挥出，挽着剑花泄出部分重量，横剑转了一圈，剑势所过，将所有人掀倒在地。
她撑着剑定定伫立在原地，右手还是止不住发颤，艰难眼下口唾沫以压下上涌的血腥味，瞧着一圈被放倒的人，姿态居高临下。
“不许你们说师尊给我的剑。”
“你们不配。”
直到林梢将他手中的发带夺走，江无序还呆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止他，迟来的一众长老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亦是不知作何反应。
地上的弟子“嗳嗳哟哟”叫个不停，几个长老如梦惊醒，各自扶起地上倒的歪歪扭扭的弟子。
江无序拍拍自己身上，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溜走了。
他去了万鹤峰，见到林梢难受的呕血，咳个不停。
天边雷云仍不散去，低吼着发出轰隆隆的声音，似乎要对她惩戒。
小林梢将窗门一关，两耳不闻窗外事，自顾自吐了会儿。
看得江无序心中钝痛，如同有双无形的手握住了他的心脏。
他噔噔噔迈着两条腿，又嫌腿不够快，干脆幻化了蛇尾一路狂奔疾行，终于找到树下瞌睡的林准老头。
“呀！”
林准老头轻摇着蒲扇，睡得正酣，乍被他叫醒，率先见到了半条蛇尾，委实吓了一跳。
江无序抱着林准老头的手，慌乱道：“林梢她受伤了。”
林老头还想问发生了什么，一道天雷破空劈下，江无序回头去看，刚好落在林梢房屋的方位。
“不。”
他脸色转为惨白，眼中出现愤恨的色彩，那是他出生第一次产生了类似‘恨’的情绪。
有人曾告诉他，他此生都难以体会到深刻的情绪，唯一能抱有的就是善心。
所以在毁灭的情绪席卷全身时，江无序浑身恶心，一边抗拒这种想毁灭一切情绪，一边厌恶这种不可逾越的善心。
如果林梢在这个世界消失，世界不会再有任何意义。
林准老头见他面色难看，又担心万鹤峰的林梢，于是让他变回人形，抱着小江无序冲回万鹤峰，将他和林梢平放在床上。
林梢晕前还不忘将自己的血迹用粗布擦去，免得师尊回来担心。
对她来说，修士受伤是多正常的事，睡完觉就好了。
晕前她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聪明，却忽略了味道这件事，林准嗅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是找到并打开了那块吐血的布，触目惊心。
万幸天雷砸落在床边，若是稍微再偏那么一点点，就要震得小家伙西去了，到时候才是真正的回天乏术。
屋漏偏逢连夜雨，也就这点还算没那么差。
江无序瞧见尚好的林梢，逐渐呼吸平稳，情绪如潮水般褪去。
他归于平静，在戒指中倒出一粒淡绿色回命丹，‘回命’二字顾名思义。
这药就是有价无市的存在，因为炼制此药的药圣早已经飞升，他手中仅有一粒，可能当世仅剩这一粒。
江无序小心将它交给林准老头，让他给林梢喂下。
林准老头看着回命丹惊疑不定，并没有第一时间接过，反问道：“你确定？”
看他点过头后，林准老头咬牙将这小小一粒丹药喂到林梢口中。
“她……”
看着林梢面色红润起来，江无序想说些什么，张口又觉得没什么好说。
犹豫良久，他最后只道了句：“她若是醒了，不要说我的出现。”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天旋地转，又来到新的地方。
是长大后的林梢。
她对他一笑，还是张扬肆意的模样，江无序觉得这应该是一个美梦。
画面接着再转，是林梢穿着衣裙，发钗凌乱。
起初他觉得没什么不对，可是当他亲眼看着少女那双握剑的手滑到肩边，侧身露出半截锁骨。
再到她抬眸勾起唇角，一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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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摄人心魄。
江无序闭上眼，默念起清心咒。
“你不想看吗？”
有个声音突兀出现，很是好奇。
江无序念着清心咒，顿了一下道：“这不是她。”
“这就是她，你眼前这个她，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不一样。”
对方无语片刻，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接连追问：“哪里不一样？你睁眼看看告诉我。”
江无序执拗中也带上一丝愠怒，“这不是她。”
空中总算再没人说话，他睁开眼，四周黑漆漆的，自己好像被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中。
良久后，说话的声音再一次出现，这次变得更加空灵。
“哦~是你不喜欢这样的她？”
那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他仿佛听到林梢在他耳边问他：“你不喜欢我这样吗？”
引着他不由自主去思考，江无序问：“喜欢是什么？”
对方啧了一声，很不耐烦道：“你是没有情根吗？”
情根是什么？江无序很茫然，对着空气抓了两下，身边并没有人。
“你是谁？”
空气中的声音淡去，她说：“明天，你就会见到我了。”
声音越来越飘渺，直到消失听不到，江无序在曦光中睁开眼。
林梢站在门口，打量他两眼，“你今天怎么起那么晚？”
江无序因为昨晚的梦不敢看她的眼睛，那根本不是什么好梦，是坏梦。
他怎么能梦到那种……
林梢见他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还对她若有若无躲避，皱眉道：“怎么了？你暗害我了？”
“什么？”
“没什么。”林梢见他一脸不知所措，心知他没做什么暗害的事情。
江无序被他盯得浑身不自然，紧张提议道：“我们去看看月冉吧？”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刚好林梢也要去小溪水底看看她。
“欸？你们要去找我吗？”
月冉昨天拿走的那个花环被丢下来，两人抬头一看，月冉在树上晃着腿，吃掉手中最后一朵酴醾花。
林梢和江无序互看两眼，她什么时候出现的？两个人对此竟然怎么无知无觉。
月冉轻飘飘跃下树来，对江无序微微一笑：“这是你送我的酴醾花吗？”
“很好吃哦~”
她双目眼波流转，全然不复昨日的呆板。
林梢看得哑然，一夜之间，同一个人竟然变化那么大？
听着她上扬的语调，江无序略微熟悉——和他昨晚梦里那个人语气很像。
月冉对江无序眨眨眼，奈何江无序不理解她什么意思，反而后退两步。
“你的眼睛不舒服吗？”林梢关心道。
月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然后林梢仔仔细细看了看她的眼睛。
“是进东西了吗？我给你吹吹？”
“你有病吧。”月冉推开林梢，走到江无序面前，柔柔道：“昨晚……你不记得我了吗？”
江无序点头，嫌恶一样侧身躲过去：“有话好好说。”
莫挨劳资。
“你也有病吧？”月冉扑了个空，咬牙切齿的呵呵两声，“…老娘给你点好脸色，给你能的。”
月冉变化那么大暂且不提，但她说昨晚？
林梢不明所以，迟疑道：“难道？”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月冉斩钉截铁，仿佛已经知道林梢怎么想的，在旁笑得花枝乱颤。
“噢，你们原来是朋友？”
林梢挠挠头，质问江无序：“你怎么不早说？”
月冉：？？？
“我就说秘境怎么还有别人，你把别人带来的？”
“你不知道秘境危险吗，把一个没修为的人带进来？”
面对林梢的逼问，江无序不知该从何说起，嘴巴张张合合到底没吐出一句话。
月冉沉默片刻打断她道：“嗯，我想小友你会错意了。”
“嗯？”
“他昨夜和我，和我双修呜呜呜。”
林梢缓缓冒出无数问号，她早说小溪里睡一晚上就不行吧，好像能把人的脑子泡发了。
她语重心长拍拍月冉的肩，“没关系，出秘境我包给你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