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对。”
“聚灵阵是以虚掩实，以实掩虚的是幻灵阵。”
夜风习习，凌雪回脸侧的破口还泛着血色，他笔杆点点虞州画出的阵法说：“这两个弄混了。”
刚才过完招后，凌雪回问她为什么这么晚不睡觉。
虞州如实答：“过两天月考，在复习。”
“复习哪一门？”
“基础阵法与符法通论。”
他指骨微曲，敲敲桌子说：“拿过来，我给你复习。”
虞州犹豫了一秒。
若是往常，她一定犹豫都不犹豫，直接干脆利落地拒绝凌雪回帮她复习。
很简单，上辈子就死在凌雪回的阵里，再往前推几年，在登天梯山脚比试时，有一次凌雪回也极其不齿地用了阵法。
要说这世界上她第一讨厌的是凌雪回。
那么第二讨厌的就是和阵法结合在一起的凌雪回。
可不知是为什么，或许复习复得头脑有些发昏，又或许是由于的那一秒，虞州刚好看见了凌雪回脸侧还未愈合的剑痕。
总之，在那极其漫长的一秒后，虞州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想不通的动作——
她点头了。
这才有了现在，凌雪回翻开书页，边指导边提问。
拜师凌雪回入住走月峰也快一个月了，凌雪回做她名义上的师父也快一个月了。但在这期间，她上课都是在大班里跟着教习上，就算凌雪回教她剑法，他舞一遍她基本也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都是自己练。
这还是第一次，前世今生加起来的第一次。
他这样，甚至称得上是一位有耐心的良师般对她……谆谆教诲？悉心教导？还是课后辅导开小灶？
虞州说不清。
但是是很奇妙的感觉。
凌雪回的语速不快，握剑的手指此刻帮她翻着书页，他其实也是在讲书上的东西，明明和教习讲得也差不多，可不知为什么……或许是他更加详略得当，又或是他更快速地就知道了她不熟悉的符阵是哪几个……虞州就是觉得不一样。
连着帮她复习了三章，大脑里有些混沌的知识渐渐有了清晰的脉络，虞州终于不得不含恨承认——
好吧，凌雪回这人，讲东西确实有点东西。
哪怕是她最厌恶的，与他相关的符阵。
“你们只会考到这里。”
翻过一页书，虞州看见了新的章节。凌雪回说：“想学后面的吗？还是只复习到考试这里。”
这次犹豫的时间更久了。
虞州心里衡量了一下，凌雪回讲课确实比教习好那么一点，但是她其实也没有很想听，更何况那部分考试也不考，现在学了不复习也会容易忘掉……
“就到这里吧，后面不学了。”
她说。
凌雪回毫不意外，点了点头，说：“好。”
虞州合上书本，正准备回去睡觉，却被凌雪回叫住。
他说：“我早年学习阵法有过一些抄录和笔记，你可以对照着看看。”
虞州下意识地先跟上了凌雪回的脚步。等反应过来后又皱了皱眉。
早年，那估计是他刚拜入无境门下那阵。她比凌雪回小两岁，却比他早拜入无境门下三年。他初学基础理论和阵法符法的时候，虞州早已经学过了。
那时候，凌雪回剑还拿不稳，而虞州已经能在宗门大比中拿到名次了。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没过多久，凌雪回的修为就上来了。于是比试再也不是虞州一边倒的赢，而是两人你一次我一次，输赢参半。
刚开始虞州对此完全接受不了。
她比凌雪回早修炼三年，怎么会被他赶上？
难道是因为凌雪回是比她还要天才的天才？
虞州越想越气，越想越恼，她原本就不爱给凌雪回好脸色，现在更是每次见了他都气得牙痒痒。
她当年甚至还为此少吃了三天的饭。
后来被无境发现，问她为什么不吃饭，是胃口不好还是心情不好？虞州支支吾吾半天，红着脸和盘托出。
无境哈哈大笑。
他点着虞州的脑袋说：“修道者，修炼时间短则以十年为记，长则几十年乃至数百年甚至上千年，你这区区三年，在漫漫修道途中，不过沧海一粟，一眨眼就过去了。”
虞州说：“可我就是比他早修炼三年，那我应该一辈子都比他快三年才对。”
无境说：“舟舟，修道之人，年岁数百的很常见，像我，今年八百多岁了，可我的修为在近一百年前就再没涨过了。你说，如果有一个人比我晚修炼一百年，那他现在的修为，是不是也赶上我了？”
虞州抿抿唇说：“可他不会比你天才。”
无境说：“那如果就是我自己呢？按照你的说法，我应该比七百多岁的我快一百年才对，可事实上，七百多岁的我和八百多岁的我，修为就是一样的。”
虞州垂下眼睛。
无境说：“修为并不是匀速增长的，刚修炼时从无到有，你会觉得一切进步都很快。修着修着，你就会发现修为涨一阵，它就会停一阵，甚至涨得也慢很多。每个人涨的时间不一样，每个人停的时间也不一样。就像我与你说过的，修道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要走。”
虞州不说话了。
无境揉揉她脑袋，说：“舟舟啊，你太小了，你才十几岁，你还是一个孩子。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三年当然算长，可日后你活到我这个年岁，甚至更久，上千年，几千年，有时闭关都会闭它个十年八年甚至是几十年，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三年，真真不过弹指一挥间。”
虞州眨了眨眼，无境看出她心情好了些，也看出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他笑着问：“怎么，小孩子还有什么问题吗？”
虞州说：“那我还是个天才吗？”
无境笑得胡子一颤一颤，他说：“是，当然是，我们蔺瑜舟，是天下绝无仅有的天才。从前是，现在是，未来是。三年前是，三年后是，三百年三千年后，都是天才！”
虞州这才露出个笑。
眼看着人哄好了，无境说：“那现在，天才还要不要再添一碗饭呢？”
“要！”虞州说，“天才还要再加一碗汤！”
虞州还记得，当时无境笑着说她的烦恼孩子气，他说等到千百年后，等到蔺瑜舟这个名字响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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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的时候，她说不定都不记得在她十几岁时，曾为这三年而烦恼过，更不会觉得三年是什么了不起的时间。
可她并没有活那么久。
所以这点小小的烦恼记了一生，不，准确来说是两生，直到如今已经是下辈子了，她都没有忘记。
而无境永远也不知道，蔺瑜舟没有活他口中完全不在乎三年的数百上千岁。
在无境陨落五年后，他一生中唯二的两个徒弟在魔域沉冥峰自相残杀。
虞州败。
生命于二十五岁，戛然而止。
所以三年在她这里，仍旧是一段不短的年岁。
步子停住，虞州抬头，发现自己竟然跟着凌雪回到了那座二层小楼前。
凌雪回问：“要上去看看吗？”
虞州看向那段她日思夜想的楼梯，原本那句“不用你的笔记”也被吞回了肚子里，她点点头，说：“要。”
楼梯走过，虞州眼都不眨地看凌雪回到底是怎么解除禁制的，试图偷师学点什么。谁料凌雪回只是挥了挥手，就踏进了二层。
心下遗憾，虞州叹了口气，跟着凌雪回迈过最后一级楼梯。
这是三百年后，她第一次越过禁制来到这里。
原本的客房被凌雪回改成了类似于藏书阁的模样，排列整齐的书架上摆放着一本又一本的书。
凌雪回走到一列书架前，取出三本书递给虞州。
“这三本是我初学符阵的前三年所记，里面的内容对于你的月考来说，足够了。”
虞州接过，说：“谢谢师父。”
凌雪回没什么向她介绍这层楼的意思，拿完书就准备下去，虞州好不容易过来一次不甘心拿几本笔记就走，情急之下她叫住凌雪回问：
“那我要是看完了这三本怎么办？”
“你……你后面还有记的吗？”
后面记的那些，也在这里吗？
“在这里。”
凌雪回抬手一指，在他刚才取出书本处的旁边，还立着几本书。
……
月光清凌，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虞州垂着脑袋陷入沉思。
有些不对劲。
“在想什么？”
凌雪回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虞州抬头，只见他垂着眸子看自己，神情冷然，看不出情绪。
“在想月考，”她挑了个稳妥的答案，说，“怕考不好。”
凌雪回说：“不会。”
是个没什么说服力的答案。虞州自然也不会被这句话安慰到。
凌雪回见她没反应，又开口：“如果你实在担心……就多来看看书。新生学过的内容有限，不会出太难的考题，偶尔有些超纲的，也不会是很刁钻的东西……”
后面的话虞州完全听不进去了。
她满脑子都是凌雪回刚才那句“多来看看书”。
他什么意思。
多来看看书，看什么书，去哪看。
捏着书本的指尖用力到泛白，纸页被捏出了微微的褶皱。
他那样严防死守的地方，又下禁制又保护的，就这么直接地——
让她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