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白仙尊。”
一道含笑的声音传来,有些僵持住的两人同步地回头,看向声音的来向。
蔺嘉树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刚才分明是唤的凌雪回,但此刻有些关切的目光却落在了虞州身上。
他问:“伤如今好些了吗?”
虞州点头:“好多了。”
蔺嘉树叹气:“匡合亮性子也是有些太急了,事情还没明了就如此冲动行事,于堰都拦不住。”
于堰?
虞州心中一跳。
在匡合亮去戒律堂之前,于堰曾经见过他,和他说过话吗?
眉头微微皱起,视线也缓缓垂下。
蔺嘉树好整以暇地看着虞州细微的反应。
她听进去他的话了,甚至还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点细微的信息。
然后开始思考。
思考他说这话的目的,思考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用于堰和匡合亮之间的那点苟且心思,拿来给虞州讨个巧,蔺嘉树很乐意。
他兴味十足地看着虞州。
她眉头微微皱起,看起来似乎有些地方还没想通,视线已经垂下去,不和他对视,倒是更方便地让他能够不加掩饰地注视着她。
衣裙很漂亮,颜色鲜艳明媚,尺寸也极其合适。长发被挽成精致的发髻,耳后黄绿二色发带伴着一条细细的辫子垂在胸前,微风拂过,那发带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像柳叶,像嫩芽,像初春第一缕春风吹拂过的垂丝花。
这样的打扮,一看就是被人精心照料着的。
蔺嘉树还想这样看下去,可另一边,却有一道让他无法忽视的视线。
并没有强烈的侵略性与进攻性,存在感也并不强,但就是让蔺嘉树无法当做不存在。
于是他懒懒掀起眼皮,看向凌雪回。
他静静地站在虞州身边,神色平静,没有丝毫的动作,只有一道视线在空中毫不躲闪地与蔺嘉树对视。
一道风吹过,虞州胸前发带飞舞地更欢快了些,明亮的绿色斜斜地扬起,轻轻在凌雪回衣服上碰了一下。
也是那一瞬间,蔺嘉树忽然看见了凌雪回衣襟处一抹极不明显的,浅淡的嫩绿色。
视线的变动只在瞬息之间。
风不过吹了两下,虞州便抬起头来,她看向蔺嘉树,似乎要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更深的东西,但她也知道,如果蔺嘉树不想,没人能够知道她在想什么。
于是也没报什么希望。
可蔺嘉树的眼睛却对着她极为轻缓地眨了一下。
虞州一愣。
还没等她仔细去探究这一下眨眼究竟是人类正常的眨眼还是蔺嘉树有什么别的深意时,他开口了。
语气还是一样的温和:“刚才,你好像一直在看我的腿,是很好奇我为什么跛着么?”
虞州:……
来不及去想他刚才那下眨眼有没有什么别的深意了,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把蔺嘉树糊弄过去。
她哪里有一直盯着他的腿看啊!不过是好奇蔺嘉树如此修为在仙盟也德高望重的,不至于弄不到好药找不到好医修,为什么还会跛着。
到底是多重的伤才能这样。
瞟了拢共都不知道有没有两眼。
虞州张口就想为自己辩解,只是身边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抱歉,”凌雪回开口,“她年纪小,好奇心难免会有些重。”
跟蔺嘉树说完,凌雪回又转头,这次语气更严厉了些:“虞州,和蔺长老道歉。”
刚才因为凌雪回让她适可而止的那点火还没完全消下去,转眼又被凌雪回的态度勾了起来。
要她道歉,都没问她是不是真的一直盯着蔺嘉树的腿看了就不由分说地要她道歉,刚才也是,明明是她在为季林远说话,也直接呵斥她适可而止。
骨子里的天生就要与凌雪回对着干的反叛在这一瞬间被勾了起来,原本想要用作借口的辩解也不想说了,虞州抬起头,对上蔺嘉树的眼睛,一下子干脆利落地认了下来:
“我只是好奇,蔺长老从前受过什么伤吗?”
原本还在兴味盎然地看凌雪回与虞州间暗流涌动的蔺嘉树闻言怔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少见地凝固,那一层无论在哪都极为得体的面具瞬间掉落,少见地填充上了几分本人的真心。
虞州看见了这个变化,心中那点隐秘地好奇更加被放大。
她想,难道这些年里,蔺嘉树受过什么很严重的伤吗?看他这幅模样,该不会是差点死了。
好可惜。
死掉也可惜,不死也可惜。
可下一秒,一个令人意外的答案钻进了她的耳朵——
“是很多年前的旧伤,那时候我还小,伤的又厉害,拖了这么多年,不好治了。”
很多年前?
多到多少,多到她还活着的时候吗?
不记得有谁在她活着的时候差点把蔺嘉树……
“是我姐姐,你应当也知道她。”
什么?
虞州一愣,抬眼,看见蔺嘉树视线深邃,直直望向她的眼中,他唇角还牵着一抹礼貌的弧度,可眼底却半分笑意也没有。
“蔺、瑜、舟——”她听见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她的名字。
虞州脸上浮现出讶然和震惊。
蔺嘉树几乎是死死地盯着她,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已经有些不自然,努力维持牵起的嘴角在细微地抽抖,但他控制不住,双眼像钩子一样,恨不得把虞州面上这层皮剖开,把她心里的东西全部勾出来,袒露在他面前。
可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甚至没有放过虞州瞳孔里那点细微的放大缩小与晃动,她脸上每一个细小的肌肉所牵引的表情,都被他一点点捕捉。
可还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讶然与震惊。
态度陡然冷了下来,蔺嘉树面上还是笑着的,可方才那些和善却消失了大半,他甚至做不到在凌雪回面前继续伪装,说不清是做不到还是不想装,他眨了一下眼,温和地说道:“我瞧朔白仙尊还有些别的事,便不叨扰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虞州看着他的背影,疯狂搜刮着过去的回忆。
蔺嘉树的腿是她弄跛的?真的假的?什么时候?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该不会是这厮觉得真实原因太令人羞耻拿不出手,所以管它三七二十一就把锅往她头上扣,反正她人也死了不会说话,黑的白的都往她身上安就好了。
他也确实就是这样两面三刀的人。
可刚才他的反应又太过真实,真实到不像作假。
虞州在这边琢磨到出神,身旁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
“还没看够?”
堆积的情绪翻了三翻,眼下蔺嘉树也不在了也没别人了场合也对了,虞州再顾不得面前的凌雪回是不是她名义上应该被尊师重道的师父,眼睛一白,没好气道:“关你什么事。”
“你着急你先回去就好了,又没让你等我。”
凌雪回默了默。
虞州以为他会被自己这样不守礼法的行为激怒,可他没有,他像是没听见一样,又或者这句话对他而言根本不足以引起他任何的情绪波动。
他语气如常:“不要跟蔺嘉树走太近,他……”
“关你什么事。”
虞州再也忍不了,她转过头,看着凌雪回,语气生硬又愤怒:“我说过,关你什么事?”
他的反应太平淡,衬得她的情绪更加荒唐。
虞州最讨厌他这样。
没有情绪波动,有的解释就张口解释几句,被她骂了或者没什么可说的就杵在原地当棍子。
无论她有多么愤怒,甚至是拔剑要打他了,他都只是沉默地提剑接招,一句话都不说,一点情绪都没有。
为什么,虞州想过,他为什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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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她想骂的是一个人,想打的也是一个人,前世今生加起来想杀的也是一个人,是一个有反应会流泪会痛哭会懊恼会求饶的人。
而不是棍子,木偶,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躯壳。
“蔺嘉树是什么样的人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和谁走得近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她语调不由自主地高了几分,在这一瞬间,凌雪回仿佛与三百年前重合。
“你为什么管得这么宽,我和谁走得近要管,我和谁交朋友也要管,我帮朋友说话也要管,你——”
“季林远是你的朋友。”
虞州听见凌雪回突兀地问了一句。
好奇怪的问题,奇怪得让她不由自主地发笑。
“哈,是,当然是,他是我的朋友。”
“所以你为了他去报复陈守。”
所以你哪怕因为他差点丢掉性命也甘之如饴。
虞州身子一僵。
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说:“你觉得是我杀了陈守。”
“我没有杀陈守。”
虞州一字一顿道,“我说过,我没有杀陈守,对,我是想杀了他,他死了我也半点都不感到难过,他死得无论有多惨我都只觉得活该和大快人心,但我没有杀他,他不是我杀的。”
凌雪回感受到她在生气。
他一向不太知道该如何应对虞州的生气,他试图说过话,解释也好,安抚也好,但是效果都不大,虞州的愤怒看起来一点都没有消下去,于是他也知道,自己大概是不太会应对虞州的愤怒的。
不知道如何应对,那就静静站着让她骂好了,凌雪回想,如果骂生气了要跟他打架的话,那也好,他没有什么别的本事,唯有一身剑术还算拿的出手,无论是和虞州对招让她发泄,还是挨揍让她出气,凌雪回觉得自己都可以做的到。
可为什么虞州看起来更生气了。
就像现在。
虞州的怒火明显到再懒得遮掩,他察觉到了,不想让自己的话使她更加愤怒,凌雪回想要闭上嘴让她出气。
骂他能让她高兴些的话那就骂好了,如果骂不解气……凌雪回快速扫了一下周围,虽然是在归元殿,但是也没关系,他也不在意这个,虞州能高兴些就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对上虞州那双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眶时,凌雪回忽然觉得,他应该要说些什么。
哪怕说之后虞州可能会更加生气,但那一瞬间他就是更改了想法。
于是他开口,略有些笨拙地做了一件平生数百年也不擅长的事情——
安抚,又或者说是哄。
他说:“是你杀的也没关系。”
“我说了不是我杀的!”
虞州的肩膀微微颤抖,她看着凌雪回的脸,他脸上神色很平淡,好像完全不在意一样。
是啊,他的确不在意,不在意她被冤枉,不在意她的冤屈。
他那样的平静,好像她为此而愤怒激动在他的眼里都是荒唐而可笑的。
于是虞州忽然想到三百年前,想到在薛临渊死在破尘剑下后。
那时的她也是一口咬死不是自己杀的薛临渊。
而凌雪回呢?
他是不是和现在一样,冷眼旁观看她如同一个跳梁小丑一般愤不知其所以然的怒,做那些无力荒唐,分不清是自导自演还是顾影自怜的解释。
所以他其实一直觉得人是她杀的。
无论是薛临渊还是陈守,无论是三百年前还是现在,无论死的是谁,无论她作何解释,凌雪回从一开始就没信过。
一阵风吹过。
发带飘舞,似乎有一根短暂地遮住了眼前,虞州感觉视线变得有些模糊,她看不清凌雪回了,她想,凌雪回应该也看不清她了。
她轻声说:“不是我杀的。”
都不是。
细碎话语被清风卷着飘远,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