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对人员的把控程度并没有其他朝代那么严苛,招工除了可以从行头和牙人那里,雇主还可以在城内人流密集处张贴红榜,也就是现代的招聘广告。
普通的苦力或许会揭榜,但像织布女工这种技术人员就很少会光顾了。
周姝窈望着门口发呆。
已经三天了,一个来上门试工的人都没有。
她愁得叹了口气,但还是提笔在红纸上写下招工信息。
“掌柜,今天我和你去贴红榜。”芸娘拎着桶浆糊推门喊道。
周姝窈往芸娘身后瞅了一眼,问道:“你娘去哪了。”
“阿娘说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她打算去牙人那里碰碰运气。”
周姝窈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写字。
“去牙人那里也是无望。”她心想道,正在此时魏明昭的声音传了进来。
“周掌柜,事情进展如何?”
周姝窈正愁没法子呢,这人就送上了门。
——
“哎呀,周娘子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手里没有人了。”一个牙人推着周宜舒就往外走。
周宜舒一把撑住了门,不然她将她自己推出门去。
那牙人推了几下,周宜舒分毫没动,反倒推着她往屋里走了几步。
见此,那牙人甩了甩手中的帕子,转身坐了回去,只是背对着周宜舒。
周宜舒关上了门,坐到牙人旁边开口道:“咱们都是明白人,就不要装糊涂了,你跟我说实话。”
闻言,牙人扭过身来,拍着桌子说道:“周管事,咱们都这么熟了,我犯得着和你扯谎?”
见周宜舒还是板着脸,做出一副不相信的表情。牙人继续说道:
“周管事怕是全城的牙行都跑遍了,都是无功而返,既如此,又何苦在这为难我呢!”
周宜舒拉下脸哀求道:“权当帮我个忙行不行,这个人情我们绣坊必定记在心里。”
“我就和你说实话吧,你们绣坊先前无故辞退王大掌裁,这在行里都传开了。我要是帮你这个忙,那岂不是坏了牙行的规矩,你就别为难我了。”
“坏何规矩了?不如说给我听听。”一个声音传进来。
牙人就见一位十二三岁的女童推门进来,气场颇为不凡。
魏明昭一进门眼神就对准了牙人,她虽然笑着,目光却是沉的。
牙人终于从来人那强大的气场中反应过来,她目光落到魏明昭身着贫民衣裳上,有些拿不准的开口问道:“你是?”
周宜舒本想开口,但被魏明昭抢先一步,“我是绣云坊的新伙友,魏明昭。”
伙友,北宋凭技术入股店铺的称呼。
牙人听着话先是回头看了一眼周宜舒,见她没反驳,回过头来半信半疑的说道:“原来是魏小伙友,幸会了。”
魏明昭客气了一句“幸会”,就继续说道:“不知我们绣坊辞退王掌裁坏了什么规矩?”
牙人继续上下打量魏明昭,“既然小娘子已经是伙友,想来也知道行里的规矩,王掌裁一没偷工减料,二没滋生事端,这无故辞退怎么不算坏了规矩。”
“我既不知杖责徒弟算无故辞退,这已经算是犯了大宋律法了吧。”
闻言,周宜舒的眼眶一红。
提到此,牙人讪讪一笑,“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行里的大师傅对待徒弟就是较为严苛,这也是为了徒弟们好不是?”
魏明昭冷笑道:“我竟不知行里的规矩能凌驾在宋律之上。”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一个小童拂了面子,牙人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瞧你这话说的,凡是家里想要拜师的,哪个不会写一份拜师契,上面明晃晃的写着打死勿论的?”
周宜舒气的站起来了吐出一个“你”字,就再也没有说话了,只是捂着胸口坐下,抹着眼泪。
见到周宜舒的样子,牙人气焰更甚,“你也少拿律法给我装腔作势,民间有几人能常年吃饱饭,哪一个不是隔几年就要挨一回饿?我告诉你啊,规矩就是规矩,哪怕你是和行里所有人对簿公堂,你都没理!”
古代受科学技术限制,饥荒是最常发生的事情了。古书有云:“三年一饥,六年一衰,十二年一大荒。”吃土啃草已经算是好的,更可怕的是饿急眼的人们甚至会吃“两脚羊”。
魏明昭从小流浪,但也是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从没有人告诉她这个残酷的事实,她一时愣在原地。
不过也没有人告诉她,这炼狱将会在今年六月再次上演。
事已至此,再无回旋的余地。魏明昭和周宜舒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这是魏明昭穿越到北宋第一次吃“败仗”,不过这“败仗”再大,也大不过刚刚牙人所说的话。
那话很轻,轻到牙人能随口说出来,那话又很重,重到魏明昭这个历经四十余年风雨的灵魂都承受不住。
魏明昭问道:“她说的是真的吗?”
周宜舒转过头看向她,她发现眼前之人并不是一直那样无所不能,她也会脆弱,也会有不敢面对之事。此刻的魏明昭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童。
她叹了口气,说道:“是真的,你年岁还小,没经历过,饥饿之于我们是最寻常之事了。”
魏明昭转头,她看着周宜舒三十多岁的模样,心想她经历过吗?
家里还有一位与她年纪相仿之人,她也经历过吗?
抬头,魏明昭的目光落到街上每一位正在叫卖的小贩、提篮的妇人、挑担的老伯身上。
她,他,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
自那之后,魏明昭更卖力了,家、码头、绣坊三点一线。
她要赚钱,赚到足够让一家人活下来的钱。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范罗敷与魏皓玥沦为饿徒口中的“两脚羊”。
——
青山闸码头
周姝窈刚把红榜拍在墙头,就听见芸娘说道:“为什么要来码头贴红榜啊,这又没有织布娘。”
她手里的活没停,“说不定会有织布娘坐船经过这里,那她看到这红榜还会走吗?”
芸娘闻言并没有高兴多少,手中的刷子不断地搅和着小桶。
周姝窈见红纸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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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没有刷上浆糊,低头看见芸娘的表情,没有催促,反而打趣道:“不会是早上我没让你跟着魏明昭一起去牙行,你不高兴了吧。”
芸娘口是心非地说道:“没有的事。”
“那不如我放你去找魏明昭可好。”
“真的?”芸娘猛地抬起头喊道,眼睛都亮了。
周姝窈轻轻拍了她的头一下,“假的,快干活。”
见芸娘的情绪瞬间低落了下来,周姝窈说道:“我怎么觉得你对魏明昭比对我这个阿姊还在乎。”
“哪有。”芸娘赶紧刷了两下红纸,拍马屁道:“我当然最在乎阿姊了。”
周姝窈笑道:“果真?”
芸娘头连连点着。
她继续说道:“哎呀,魏明昭就在附近,本来我还想说带你见见她的。”
芸娘一听顿时不乐意了,“哎呀,阿姊你最好了。”
周姝窈说道:“你快干活,魏明昭一会儿就来。”
就在附近?芸娘一边刷浆糊一边东张西望,可谓是一心二用了。
一炷香之后,魏明昭推着小车出现在芸娘的视野里,后面还跟着魏皓玥。她兴奋的喊道:“掌裁,掌裁,这里。”
魏明昭看过去,见周姝窈和芸娘站在墙根底下,手里还拿着红纸。
她走过去一看是红纸上写着绣云坊的招工信息,又见周姝窈贴了一排这个,“贴广告呢?”
“广告?”周姝窈疑惑地重复一遍。
古代没有广告这个词语,她大意了!正当魏明昭在想怎么解释广告这个意思时,就听见周姝窈的声音。
“光而告之,意味广告。没想到魏大掌裁学富五车啊。”
魏明昭纠正道:“现在是伙友了,再说了你是第一天知道我很有学识吗?”
听到她这不要脸的自夸,周姝窈白了她一眼,“对了,听说你被吴牙子轰出来了?”
提到这事,魏明昭的心情瞬间沉重了起来。
她继续贴着广告,头也不回的说道:“我可不管啊,你现在都是绣坊的伙友了,这事你这么说都得办好。”
魏明昭“嗯”了一声,推着车走了。
平常魏明昭肯定得怼她两句才行,今天如此反常!周姝窈看着魏明昭推车的背影,心想那吴牙子就那么厉害,魏明昭和周宜舒回来都闷闷不乐的?
——
灶台里的火光照出魏明昭的愁容,她现在思绪很乱,一会儿在想绣坊招工的事情,一会儿又想到白日里吴牙子说的话。
柴火被烈火灼烧,发出“噼啪”的痛呼声。
魏明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对自己说道:“有些事实我改变不了,所以必须把握好当下。”
她回过头看向屋里,一墙之隔,范罗敷和魏皓玥睡得正香。她们二人并不知魏明昭的心烦意乱,已经对她们许下什么样的诺言。
她转身继续思考怎么搞定吴牙子以及一众牙人。
什么是最打动人的?
魏明昭心下明了了,她笑了一下。
这最动人的东西现在也是困扰她最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