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五天,陆祺都说要值夜,与之相对,白日里却殷勤得过分:晨起灶台上温着甜粥;傍晚回家,她的衣服已经被洗过晾干收进屋叠好。
宋新好站在学堂里,手里攥着库亚什刚递上来的习字册,目光落在那几行歪扭的字上,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好像从来没见过陆祺换洗的衣服。
“夫子?”
库亚什的声音有些干巴,“您看完了吗?”
她回神,提笔在末尾画了个圈:“这几个字很有进步。”
库亚什“哦”了一声,耳朵根慢慢泛红。阿伊在旁肘了他一下,他瞥了她一眼,才别别扭扭地补了一句:“……谢谢夫子。”
宋新好把习字册还给他,转身走回台上。
底下二十几个孩子,蔫了大半,连着四天习字,对这个年纪来说,确实有些闷了。
她敲了敲桌子,所有人抬起头来:
“今日不写大字了。”
她从桌斗里取出一只算盘,举起来,晃了晃,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有人见过这个吗?”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
过了片刻,后排一个男孩举起手:“我以前在茶馆帮工,见过掌柜的用这个,啪啪响的木头。”
“很好。”宋新好手指拨了一下算珠,“那有没有人继续猜一猜,这是拿来做什么的?”
她说着把算盘传下去,让每个人都摸一摸,试试拨两下。屋子里很快热闹起来,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间或夹着小声的惊叹和笑声。
下课时,高阳来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见库亚什和阿伊手里各捧一只小算盘,拨弄得有模有样,不由啧啧称奇:
“这才几天,怎么这么乖了?”
宋新好笑了笑,等高阳走近,她随口问了一句:“陆祺他……这两年都是怎么过的?”
“他呀,也是犟,最开始一年半都住在军营里,旁的士兵还有家可回,他就没地方去,吃住都在营中。过完年才买了个房子,也没见他回去过几次……”
她说着说着,发现宋新好没接话,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识趣地住了嘴,转身去招呼阿伊了。
宋新好回到家,走到柜前,伸手拉开柜门。
她的衣裳叠在左侧,齐整如新,右侧空荡荡的,连一件换洗的短褐都没有。只有最底层,搁着一只小小的木盒。
宋新好蹲下身,把盒子取出来,打开,里面叠着几个青瓷小圆盒,看上去精巧可爱。
她拿起那只小圆盒,揭开一条缝,里头还剩大半盒细腻的白色粉末。她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盒盖内侧,有一层薄薄的,还没干透的粉痕。
她放下盒子,目光移向铜镜。
镜中人眉淡唇浅,脸颊被凉州的风吹得有些干。她在京城也用过珍珠粉,知道这东西并不容易看出痕迹,只消薄薄涂一层,脸颊就显得润泽些,气色也好些。
可她自己的那盒放在书箱底层,还没拆封。
这盒是谁的?
宋新好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飞快抿住。她把盒子盖好,原样放回抽屉里,只等某人入瓮。
陆祺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里头是甜口的米糕。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见宋新好坐在窗边翻书,便凑过去问今日学堂如何,孩子乖不乖,又说自己顺道买了小点心,问她要不要尝一尝。
宋新好合上书,当没听见他那堆絮叨,只瞥了他一眼:“今日还要去值夜么?”
“嗯,这几日都排了夜班。”
宋新好点了点头,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摩挲:
“凉州风沙大,我这几日总觉得脸干得厉害,原本想着你若得空,陪我上街买些敷脸的膏脂。既然你要值夜,那便算了,你吃过饭早些回去罢。”
陆祺本就担心宋新好会多想,现在好容易才听她提了要求,自然没有不满足的道理:
“不用买,家里就有。”
他说着就去开柜门,手却定住了。
陆祺缓缓转身,见宋新好正靠着椅背,双臂环着,眼底笑意未褪:“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的?”
陆祺的耳根红得彻底:“……就前两个月。”
“藏得倒严实。”宋新好说。
索性已经暴露了,他就把那几个小盒子取出来放在她妆台上,在她对面坐下:
“我怕你觉得我古怪。”
“敷个脸而已,有什么古怪的。”
“不一样。”
他垂下眼:“我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从不弄这些,来了凉州才开始……我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变了不少,晒得又黑又糙。”
宋新好安静地看着他,眉眼比两年前更分明了些,下颌的棱角也更硬朗,确实和记忆中那个束着玄色发带、在学宫回廊上冲她笑得张扬的少年不太一样了。
她抬手,指尖按在他眉骨上,顺着额角慢慢滑下来,最后停在他下颌那道浅淡的旧痕上:
“这里,怎么弄的?”
“……去年秋天巡边时蹭的。”
“疼吗?”
“早不疼了。”
她“嗯”了一声,手指从他下颌移开,转而落在他发顶,顺着他发顶的发丝,轻轻抚了一下,像是很久以前,她还是“六六”时,她也是这样,把他抱在膝上,从头顶顺到尾巴尖。
陆祺僵住了,他怔怔地看了她半晌,忽然伸手,把她的手从自己头顶拉下来,收拢在掌心里。
“……我不去了。”他说,“今晚不去值夜了。”
陆祺说得干脆。
可宋新好洗完澡回来,看到的就是他发呆的样子。
他坐在床沿,手里那本书还翻在方才她走时那一页,目光却虚虚地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新好走过去,伸手抽走了他手里的书。
陆祺的视线这才落到她身上,随即整个人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别开了眼。
她刚洗完澡,散着发,水汽还没完全散尽,耳后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身上穿的中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凉州的春夜寒凉,她披了一件薄薄的褂子,整个人站在烛火边上,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枝白梅花。
陆祺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发紧:“你、你洗完了?”
“嗯。”
“那、那我也去洗。”他腾地站起来,几乎是逃也似的往外走。
宋新好听着院中水声哗啦作响,不紧不慢地绞干头发,然后在妆台前坐下,拿起那几只青瓷小圆盒,依次揭开,凑到鼻尖闻了闻。
陆祺回来时,头发还滴着水,胡乱用巾子擦了擦,在门口踟蹰了片刻,最终还是磨蹭着走进来。
“过来。”她说。
陆祺下意识走过去,在她面前的圆凳上坐下。宋新好指尖沾了些许细腻的白色粉末,在指腹间匀开,抬眼看着他:“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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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乖乖地扬起脸,目光却有些无处安放,只好虚虚地落在她肩头。
宋新好的手指覆上他额角时,他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的指尖微凉,沾着珍珠粉,带着一股淡淡的、干净的香气,一点一点地抹开,从额心滑到眉骨,又顺着颧骨慢慢往颊侧延展。她抹得很慢,很仔细,力道也轻,近乎某种抚慰。
陆祺的呼吸都放轻了,喉结微微滚动,不知是因为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明明已经是春天了,为什么还这么冷?”
她说这话时,语气似抱怨又带着亲昵,叫陆祺心头一颤。
“这边就是这样的,春日里是很冷,入了夏就比京城舒服得多。”
他说起这些便自然了些,毕竟在这里住了两年,什么时节什么景致都摸得清。
“秋天也好,黄叶铺了一地,从城头望过去,远远的……山也好看。就是冬天实在太长了,雪一下便是好几个月,化也化不尽。”
他说着还皱了一下鼻子。
他絮絮说着,宋新好听着,指尖在他下颌那道旧痕上停了一瞬,两人挨得近,彼此的呼吸都交缠,心意也在无声中言明。
陆祺再也忍不住了。
他微微倾身,唇落在她唇角,带着凉州春夜残留的寒气,又带着他惯有的、小心翼翼的莽撞。宋新好怔了一瞬,睫毛微微一颤,随即仰起脸来,坦然迎上去,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回吻。
两人分开时,额角相抵,鼻尖蹭着鼻尖。
陆祺呼吸有些乱,声音闷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隙里:
“宋新好……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你是人,我是狗。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却什么都看在眼里。你对我好,我就忍不住想,你能不能也喜欢我、是人的我。”
“……哪怕到了现在,我有时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你这几天在学堂上课,我偷偷去看过,你站在那间破屋子里,对着那群泥猴子,我也觉得你好看得不得了,比凉州的月亮还要漂亮。”
“我就想,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被我给碰上了呢。”
宋新好用指腹擦了擦他鼻尖,故意道:
“所以你是趁我去学堂,偷偷往脸上抹粉?”
陆祺被她这话噎得一滞,随即气笑了,低头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啄了一口:“不许打岔。”
可经她这一句,方才那些自怨自艾的酸涩劲儿已经被冲散了大半。他索性伸手把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闷声道:“那你来了这几天,觉得凉州怎么样?喜欢么?”
宋新好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擂鼓似的心跳,轻声应道:“喜欢。”
“那……我呢?”他声音紧了紧,“你喜欢我么?”
她没答话,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
陆祺心口发热,小心翼翼地问:
“你要是喜欢……愿不愿意跟我成婚?”
宋新好看着他,弯了弯唇角,抬手抚过他下颌那道浅浅的旧痕:
“凉州很好,你也很好。”
“我愿意。”
宋新好在凉州留了七年。
七年的时间很长,长到京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长到凉州城里的学堂如雨后春笋般遍布,长到一群孩子变成形形色色的大人们。
七年的时间又很短,短到宋新好还没看够凉州的月光,短到她还是觉得身边这个人新奇可爱,会让她时不时回忆起在明德学宫门口遇到他的那个夏日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