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爷我才不是狗! > 52. 两地书
    两年光阴,转眼即逝。

    宋新好将最后几卷书册塞进竹箱,指尖在箱沿停了一瞬。

    行期将近,她心里却莫名有些沉甸甸的,下意识摸向自己枕边那只匣子。

    匣中整整齐齐码着十七封信,都是陆祺寄过来的。尽管已经看过许多次,但宋新好还是一拿起来就又看了进去。

    第一封是前年三月初三到的信。

    信纸折得歪歪扭扭,字迹比从前更潦草了些,大约是写信的案几不平整。

    陆祺说自己已经到了凉州,军营比想象中艰苦,但他住得惯;说这里风沙大,昼夜温差也大,初来时不适应,流了好几天鼻血,现在已经好了,叫她别担心。

    宋新好把信反复读了好几遍,当晚便写了回信,叮嘱他凉州干燥,要多喝水,又抄了几道从罗香那里要的润肺食方。写完自己都觉得有些啰嗦,但第二天还是寄了出去。

    第二封信更长了些。

    陆祺说自己分配到了骑兵营,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操练,但马术和箭术都派上了用场,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又说凉州的羊肉比京城好吃,只是做法太粗犷,不是烤就是煮,连点像样的佐料都舍不得放,他打算从小厨房偷点香料,教伙房做一道红烧羊肉。

    还问她书读得怎么样,信里夹了一朵金黄色的小花,问她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宋新好把那朵花拿给钟统看,何文瑞说这是锦鸡儿,耐寒耐旱,西北很常见。她便把这些都写进了回信里,又在信末添了一句:

    多照顾好自己,勿念。

    却没想到这句话惹了他大不高兴。

    第三封信写得很长。

    宋新好拿在手里都感觉沉甸甸的。

    信上是这么写的——

    “你叫我勿念,是不是偷偷在外面有了其他喜欢的人?还是你其实并不喜欢我,写那些信只是不好意思拒绝?”

    “你从前在学宫时,看郁胥的眼神就是不一样的。虽然后来你说是我想多了,但我总觉得你对他,比对我温柔些。他跟你说话时轻声细语的,你也不嫌他烦。”

    整整两大页的酸言酸语。

    宋新好读到这里,忍不住摇头失笑。

    她提起笔,斟酌了许久,才落了字。

    她告诉他,写那句话只是希望他照顾好自己,不要太辛苦,不要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受伤。又说自己总是梦见凉州,但醒来后又记不清梦到了什么,只记得明亮的月光。

    写完这一句时,她笔尖顿了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她咬了咬唇,还是没有改。

    第四封信里,陆祺说她写的那句“梦见凉州”,他翻来覆去读了十几遍,睡觉时压在枕头底下,结果被人看见,笑话了他好几天。

    又说自己去了一趟凉州城,替她看了郡主说的那处地方。地方在城东,前后两进院子,够办一间小学堂。学堂旁边有棵树,夏天可以乘凉,孩子们在树下读书想来不错。他想再细看看,却被看门的老头赶了出去,只好隔着墙头望了望。

    他说那老头很有意思,明明早就看见他趴在墙头,却硬是假装没看见。一直等到自己装作要翻进去,才扬起扫帚,和他爹的样子还有几分像。

    他写道:“等那老头肯开门了,我再替你进去看看。”

    宋新好一封一封地回。

    她写跟着钟统读书的日常,写元宝和六七又胖了,六七在陆府被段婆婆喂得圆滚滚的,李寻桃也说元宝已经抱不动了;写谢妙意画的花样子在锦绣坊卖得越来越好,周掌柜说要给她单开一本册子;写张庭芳在朝堂上与人辩论气得脸通红,回来后找自己喝酒骂自己的上司都是草包;写赵可云跟着郎中出诊学会了针灸,写冯雨泽和宇文夫子在明德学宫办起了杂务社。

    还得写她想他。

    宋新好被陆祺磨得没办法,实在后悔当时说了“勿念”这两个字。此后每封信末尾,都要写一句“念你”,否则下一封回信里准要追问。

    陆祺的话也越来越多。

    说今天学了新的刀法,明天要跟着出城巡逻;说同袍是陕北人,讲了什么笑话;说自己夜里站岗时看见了北斗七星,比在京城看见的明亮许多。

    有一封信里,他写:“凉州的月亮比京城大,也比京城亮。我有次半夜醒来,看见帐外的月光,就想你此刻是不是也在看同一个月亮。”

    宋新好回信说:“那夜我在钟府读书,读到很晚,出门时也抬头看见月亮……”

    她翻着翻着,就翻到了最后一张信纸。纸页比其他的都要新,是上个月刚收到的。

    上面只有四个字。

    “你会来吗?”

    宋新好把这封信按在心口,闭了闭眼。

    明日就要启程了。

    窗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宋新好将信纸收回匣中,起身开门。

    罗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目光往屋里扫了一眼,落在床头那只半敞的匣子上,嘴角微微一弯。

    “又在看信?”

    宋新好接过碗,“嗯”了一声。

    罗香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替她理了理被褥。母女俩沉默了一会儿,罗香才开口:“明儿一早就要走,东西都收拾妥当了?”

    “差不多了。”

    “路上要用的干粮,我和段婆婆备了些,你带着。”罗香顿了顿,握住她的手,“凉州远,不比京城,到了那边,凡事多留个心眼。”

    宋新好点了点头。

    罗香又陪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

    屋里安静下来。宋新好坐在床边,手里还捧着那碗莲子羹,低头喝了一口,是她喜欢的甜味。

    她把信一张张理好,按日期排齐,折好,重新放回匣中。指腹在匣盖上停了片刻,才轻轻合拢。

    箱笼已经收拾好了,两身换洗衣裳,几卷常读的书,笔墨纸砚,再就是这只匣子。

    东西不多,一个人也背得动。

    宋新好吹熄了灯,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情不自禁地盯着漏进来的一小块光,心里想着:

    凉州的月亮,和京城的是不是不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天色渐渐亮起来,街边的铺子陆续卸了门板,卖早点的摊贩吆喝着,热腾腾的蒸汽从笼屉里冒出来,混着晨光,把整条街都熏得暖融融的。

    城门口早已聚满了人。

    谢妙意想说句什么俏皮话,嘴张了张,眼眶却不争气地又红了。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飞快地别过脸去,用袖子按了按眼睛,转回来时勉强笑着说:

    “说好的,我送你礼物,你也得记得给我写信,一天一封,一点也不许少听到没有?”

    宋新好拍拍她的背,应了声“好”。

    赵可云递上一只布包,轻声道:“这是些常用的药丸,还有跌打损伤的药膏。”

    宋新好伸手去接,张庭芳忽然走过来,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一只小小的琉璃瓶子,里头装着淡青色的药膏,嘴上却还不饶人:

    “说了那么烂的地方狗都不去,就你偏偏抢着去,冻坏了手看你怎么和我比。”

    “多谢。”宋新好把东西一齐收进袖中。

    张庭芳“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眼眶也有些发红,赵可云拍了拍她的肩膀。

    李寻桃走过来,替宋新好理了理领口:

    “到了记得来信。”

    宋新好应了一声,朝她深深行了一礼。

    陆丹娘站在马车旁,一身靛蓝官袍,晨风把袍角吹得微微扬起:

    “知节恰好在凉州做刺史,若有什么疑难,亦可找她去问问”

    “多谢陆大人。”

    陆丹娘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往后也跟陆祺一样,叫我姑姑吧。”

    宋新好微微一怔,耳根有些发热,垂眼应了声“是”。

    陆慎之站在最后面,负着手,目光在宋新好身上停了片刻,没说什么客套话,只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宋新好朝他行了一礼。

    钟统是最后到的。

    她由何文瑞搀着从马车里下来,穿了一件浅紫色褙子,晨光落在她身上,衬得面色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宋新好走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老师。”

    钟统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身后的竹箱、马车、门口送行的人,最后又落回她脸上。

    “去了凉州,读书不要落下。每月写一封信回来,让我知道你还在用功。”

    “是。”

    钟统摆了摆手,像是不耐烦这样啰嗦的告别。

    何文瑞在旁边笑呵呵地道:“凉州虽远,总有回来的时候。”

    宋新好朝二老深深一揖。

    罗香站在一旁,看女儿被一群人围着,没有上前。段婆婆陪在她身侧,轻声说了句什么,她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眼眶却泛了红。

    日头升起来了。

    宋新好上了马车,从车窗探出头来朝众人挥手,直到车轮滚动,城门前的人影渐渐变小,才放下帘子。

    此去凉州,山长水远。

    但路的尽头,有人在等她。

    ……

    宋新好到凉州这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风沙比前几日都小些,她跳下马车,先看到的是凉州的天,蓝得透亮,云彩都悠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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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宋新好还没下车就认出来了,陆祺正靠在树干上,一条腿微屈着,手原本搭在脑后,见到来了车,又迅速放下,往前迎了两步。

    她拎着裙角跳下马车,站定,抬头看着他。

    两年没见,他脸上那点少年人的棱角被风沙磨平了些,人似乎也壮了,肩背比两年前更宽。宋新好总觉得他好像还长高了一点,自己从前平视能看见他下巴,现在得微微仰头。

    她不由得愣了一下。

    陆祺把那点愣怔理解成了别的东西,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声音有些不太自然:

    “我是不是晒黑了?”

    “嗯。”她说。

    陆祺嘴角往下撇了撇。

    “还是好看的。”她又说。

    陆祺愣了一下,原本搭在刀鞘上的手指开心地敲个不停,嘴角也翘了回来:“凉州嘛,太阳大。”

    “宋姐姐!”

    高阳探出半个身子,她长高了不少,脸晒得红扑扑的,眼睛发亮:

    “我可算把你盼来了!”

    她挤开陆祺,一把抱住宋新好的胳膊:“走,我带你去看看学堂,就在城东,前后两进院子,桌椅都备好了,就差你……”

    “哎——”

    陆祺伸手,挡在高阳面前,他个头高,手臂一伸就把高阳和宋新好隔开了。

    “人刚到,水都没喝一口,你着什么急呢?”

    高阳瞪他:“我又不是让她干活,就是去看看——”

    “明天看也一样。”

    “你今天怎么这么烦人。”

    “你才烦人。”

    等气鼓鼓的小姑娘被陆祺撵走了,他弯腰拎起她的竹箱:

    “走吧,先回家。”

    宋新好跟在他身侧,两人沿着土路往前走。凉州的房子矮,土墙厚实。有小孩蹲在门口玩石子,抬头看见他们,兴奋地朝陆祺招了招手,陆祺也摆摆手回应。

    宋新好走了段路,伸手握住他的手:“你在凉州买了房子?”

    陆祺被她握得一愣,低头看了她一眼,耳根又烫起来:“攒钱不就是用来花的么。”

    宋新好“哦”了一声,晃了晃他的手:

    “攒了多少?”

    “也没多少。这里开销不大,而且我现在是百户,比刚来时军饷多一点。”

    “百户?”宋新好偏头看他,“升得好快。”

    百户下辖总旗和小旗,算是正六品的武官,张庭芳在朝堂里摸爬滚打两年,也还只是从六品呢。

    陆祺却没有得意:“这边缺人。我底子比别人好,练武也快,上头自然愿意提。不过……没什么军功。”

    宋新好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上薄薄的茧。

    陆祺被她捏得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也转了话头,说起为她打探的成果来。

    他说这里民风淳朴,百姓过得不错,茶余饭后还会有梆子戏表演,他也去看过几次;又说高阳确实是诚心实意地想要办学,不仅在选址、招生上都亲力亲为,还费老大劲找了两个异族的小孩。

    宋新好听到这真有几分惊讶了:“异族人?”

    陆祺点了点头,只说明日高阳会与她细说。

    说话间两人拐过一条巷子,在一扇木门前停下。门是新的,漆的桐油还没完全褪味,陆祺推开门,让她先进去。

    院子不大却很干净,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晾衣绳上搭着一件半干的短褐,窗台上甚至摆了一小盆绿植,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蔫蔫的却没死。

    推开正屋的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床却只有一张。

    宋新好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没说话,回头看他。

    陆祺摸了摸鼻梁:

    “我当初买的时候就……就这一间合适的。”

    他说罢就看着宋新好,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宋新好看了片刻,弯弯唇角,故意说:

    “好吧,那我去问问高阳,她那儿应该有地方住。”

    “不行。”

    陆祺一把攥住她的手,像是怕她真跑了似的。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反应过大了,松开也不是不松开也不是,最后嘟囔了一句:

    “那小丫头片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你?还是住这儿吧,好不好?”

    宋新好失笑:“你方才还夸她,怎么忽然就变脸了?”

    陆祺不说话了,只抿着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

    “别走了,就住这儿吧。”

    宋新好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缓缓伸出手,回抱住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