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云栀心中惴惴不安,来时容易去时难,看来只能按陈遥所言搬出何正做托词。
慕云栀垂首,眼睫微微颤动,斟酌道:“程大人,民女……”
何邦屿站在田间,扶着犁,骤然出声打断她:“世伯,您有所不知吧,我父亲极为看重这慕云栀,前不久才与她约定好,先在南浔村试点,再扩至安宁县,我父亲苟在这穷乡僻壤这么些年了,好不容易能做出有点政绩的东西,世伯您可不能从中截胡啊。”
程钧负手仰头,微眯着眼,不紧不慢道:“真有此事?”
慕云栀垂眸瞥了何邦屿一眼,这人怎在帮她,回道:“是,民女也正想与您说起此事,除了思念娘亲,我也要回去仔细详察再生稻的生长情况,诚如民女先前所言,冬稻产量兴许不容乐观。”
“可素来再生稻长势喜人,能达一年两收,民女想着尽量也提高再生稻的产量。距离稻谷收割已经过去些时日了,如今再生稻也开始长苗,田里离不开人。”
程钧像是没听到一般,指着一个侍从厉声道:“你是怎么撒的肥,没看到那里肥没撒匀吗?”
那侍从面色惶惶,连忙告罪:“小的这就重新撒过。”
何邦屿在试耕田中,艰难扶犁耕田,一边又观察着程钧的细微反应,饶是他玲珑心思也摸不准这官场老狐狸的想法。
他可不愿让慕云栀留在通州府,她若留在此间,自己还去哪找如此合他心意的消遣?
被人打晕扔在客栈的事,他还想找她说个分明。
有侍从端着稻谷经过,慕云栀看了看,拦住他:“且慢,敢问这是大人收集而来的冬稻种吗?”
侍从答:“正是。”
慕云栀捧起一把到手中拨动、细看,半晌才道:“这稻种还需选过才适合播种。”
侍从道:“这已是一颗颗的选出来的。”
慕云栀摇摇头,眼神清亮专注:“还不够,人工选种,一般会选择颗粒饱满的,但有些种子看着饱满,实则是‘虚胖’,可否拿些盐水来?”
侍从看向程钧,程钧听她如此说道,有了些兴致,授意道:“去给慕姑娘拿盐水来。”
“还要桶清水。”慕云栀道。
不多时侍从就提来了盐水,慕云栀将种子倒了下去,用手搅拌均匀,待其沉淀之后,倒掉了桶中的杂质,再将稻种移到清水中淘洗。
“这淘洗过的稻种还不能用,尚需晒种,晒个四五天即可。”
程钧问道:“为何要晒种?”
慕云栀回道:“晒种杀毒,可提高它的发芽能力,之后还需温凉合适,干湿相宜的环境,种子方可出芽……人亦是如此。”
慕云栀说完不偏不倚看向程钧,黑白分明的眼睛坦荡得紧。
程钧抬眼看向她,目光如鹰,须臾,重复了一遍:“人亦是如此。”冷哼一声。
何邦屿微微蹙眉,慕云栀胆子太大了,她这招借物喻人,要是触怒程钧,她还想不想离开了。
他正准备出言打圆场,谁知程钧竟道:“既如此,你便回吧,我也就不与我这旧相识抢功绩了。”
慕云栀眼睛一亮,喜笑颜开道:“多谢程大人体谅,民女告退。”说完脚步轻快向外走去。
何邦屿没料到是这么个进展,那牛拖着犁耕移动,他一个不留神又栽到了田里,扑腾几下才起身。
呸呸两声吐出口中泥水,急声道:“慕云栀,你给我站住!”
慕云栀回头看他,眉毛轻撇,带着并不走心的歉意道:“何郎君合该多陪陪程大人,为大人分忧才是,民女就不多叨扰了。”
待那衣角消失在转角处,何邦屿手脚并用,挣扎着要从田中出来,这女子竟又将他扔下。
程钧戏谑道:“我就说这么些年不见,你怎会想起突然来拜访我,原来是为了她而来呀。”
何邦屿立即道:“程世伯误会了,小侄真是惦记着您,所以才来拜访的。”
程钧一副看得透彻的模样,似笑非笑:“既如此,就把田给我犁完再走不迟。”
何邦屿咬咬牙,回去扶犁:“小侄谨听世伯吩咐。”
程钧骤然长叹一口气道:“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①。少年情意让人回忆往昔呀!”
何邦屿一个踉跄,抬眸愕然:“世伯莫要胡说,我才不喜欢那野丫头。”
程钧挑眉,语气平淡:“哦?是吗?”
这厢慕云栀出了转运使司,眼神光彩湛湛,像是那夜空星子重新又落回她眼中,一想到陈遥还在等她,她心中雀跃,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慕云栀背着包袱,脚下生风,像只振翅欲飞的小鸟,对着州府的锦绣繁华没有丝毫留恋,只是想着别让那人等太久。
路过一条巷子时,她偶然瞥见几个壮汉围着一个弱女子,那女子缩手缩脚不断往后退,直到贴到墙壁无路可退。
“你家欠钱不还,已经把你抵给我们,你乖乖跟我们走少受罪,否则,嘿嘿……”一个大汉语气下流,形容猥琐道。
那女子哭诉:“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挣钱还你们。”
“等你挣钱还,那到猴年马月去了。”
女子瞧见慕云栀,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娘子,帮帮我。”
慕云栀狠心转过头去,往前走了几步:“不能惹麻烦,我哪打得过那些个壮汉。”
没走几步,那女子的哭声缠绕着她,她停住步伐,毅然转身回去,衣袖之中双手紧张握拳,脸上带着看似自如的笑。
“表姐你怎么在此?这隔得远了,我还没认出你来,我看你也没认出我呀。刚从转运使司出来,我那表姐夫不是在里面当差吗?还跟我说一会儿就来找你,估计也快来了。”
慕云栀走过去牵住那女子,那群大汉也不知是不是被她搬出的转运使司唬住了,倒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女子也识趣,立即道:“表妹,瞧我这眼神,我那夫君最近颇得转运使大人青睐,我还以为他忙的没时间见我呢。”
两人就这样自然而又旁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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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地走出这群大汉的包围。
待快走出巷子,慕云栀刚松口气,正欲和那女子说点什么,那女子蓦然眼露凶光,暴起用一块布捂住慕云栀的口鼻。
那女子手臂有如铁箍一般,慕云栀挣扎不过,目露惊恐之色,昏过去前,脑中浮现陈遥的身影,自己多管闲事,大约又要被训了。
那几个大汉连忙跑过来,扛着慕云栀,眼神警惕周围,随即一起上了一辆马车离开。
陈遥在折柳亭等到酉时过,还不见人来,他心中一阵烦闷,难道他估算出错,程钧不顾旧日情义,不放慕云栀离开?
他转身走向城门,步履匆匆,不多时便到了转运使司门口,对着门口守卫道:“草民是慕云栀的家中亲眷,前来接她的,敢问她还在府中吗?”
守卫道:“你是说前几日住在官邸的慕姑娘呀,她大约半个时辰前就已经离开了。”
“多谢。”
陈遥心中不安感更甚了,从转运使司到折柳亭只有一条路,就算慕云栀走得慢,他们也该碰上才对。
呼吸变得又沉又慢,眼中迸射寒光,心忖,慕云栀出事了。一身杀伐之气再也掩饰不住,疾步离开。
何邦屿换了衣裳,理着袖子接近门口,骤然听见有人询问慕云栀,疑窦顿生,待他走到门口,只见到一个背影,慕云栀身边有这么个气势慑人的男子吗?
他怀着疑问和好奇跟了上去。
陈遥再走一遍从转运使司到折柳亭的路线,心中想着慕云栀路过的地方,做的事。
她在通州府没有仇家,且由于程钧不算庸碌,州府治安一贯良好,这段路离转运使司近,人拐子大约不会在此当街掳人。
知自己在等她,也不可能流连于街市。那只能是陷进某个突发事件中去了。
想通这点,陈遥即刻向沿街货郎询问:“可否看见一个身穿身穿冰蓝色襦裙,梳着同心髻,碧玉年华,背着包袱,姿容出众的女娘?”
那货郎见这人头戴毡笠,声音冰寒,连连摆手道:“没见过。”
陈遥沿途又问了许多人,都没人注意,直到一个正在收摊的货郎听到他在问旁人,眼睛转了转:“那女娘是不是别了一支木簪,还戴着琉璃珠串?”
陈遥立即走到他身边:“你见过?”
货郎打量着他,墨袍价值不菲:“见过,不过嘛……”
陈遥掏出一两银子扔给他:“说。”
货郎放在嘴角咬了咬,谄媚道:“我见那女娘进了那巷子,搭救了一女子,结果那女子将她迷晕,一群人就把你找的女娘带上马车了,喏,往那个方向驶去了。”
陈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巷子发生的事,旋即走到巷内,蹲下身细细察看踪迹,脑中还原当时情景。
走到巷口,陈遥拦下一骑马的行人,将其拉下马。
行人哎哟一声:“你这人,干嘛呢?当街抢劫呀!”
陈遥扔给他一袋银子,自己翻身上马:“这马我买了,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