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遥伸手提住何邦屿的后领,将他拖着,墨瞳看向慕云栀:“跟我来,此处不是说话地方。”
慕云栀点点头跟在他身后,有些同情地看向被拖行的何邦屿,要是他知道自己被心心念念的陈遥娘子拖着,大约会欣慰吧。
福顺楼,绿树掩映,清幽雅静,甲子号房,陈遥将何邦屿随意扔在地面。
慕云栀凑到陈遥跟前,有些着急道:“陆大人不愿离开,她想死在刑场。”
陈遥拉住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别急,将昨夜之事细细说来。”
慕云栀道:“你们在外闹出动静,调走兵力后,我得以顺利见到陆大人,你知道陆大人其实是女子吗?”
陈遥眼中没有意外:“我与她曾有一面之缘,那时便怀疑她是女儿身。”
慕云栀露出崇敬的神色:“她可真厉害,以女儿身瞒天过海去考科举,为官清正,心里装的都是百姓。”
陈遥目光落在她的腕间,语气平静:“她一路走来确是不易,可她妄想一己之身去动世家根基,蚍蜉撼树,结局就已定了。”
慕云栀心中怏怏,总觉着这样的卓然女子,风骨凛凛,不该是此下场:“昨夜除了我还有另一行人也去救她,可她说自己来日无多,想将自己最后一点热血撒于刑场,于众人心中,点燃一缕火种。”
陈遥道:“既是她的选择,便全了她的心意。她明确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身殉志,我是佩服她的,犹胜许多男子,你也不必过多伤怀。”
经他开导,慕云栀郁色稍霁:“昨夜那叫骆骁说是收到传信来的,他不是你的人吗?”
陈遥见那何邦屿眼球颤动,有转醒之兆,木着脸,毫不留情再劈了他一手刀:“陆知微于他有恩,我只是给他创造了时机,他劫了人,自然能将我们撇得一干二净。”
慕云栀微微颔首:“难怪他说自己被人当刀使了。”
她忽觉眼前之人心思缜密远超自己所想,相伴如此多年,自己对他的了解是否尚浅。
陈遥看着她眸光明亮,如秋夜星辰,如此干净喜人,事情已了,不该让她卷得更深了:“三日后你便向程钧请辞,若他要留你,你便说和安宁县县令何正有约,先耕种试点,才大面积推广,他们有些旧日交情,不会为难与你,届时你可脱身。”
慕云栀眼底略有迟疑:“程大人如此在意粮食,他是个好官吗?”
陈遥墨瞳深幽,流露出冷静和对人心的洞察:“人皆会趋利避害,趋吉避凶,世间大都是这样的人,程钧是个聪明人,他看透世事,顺应世情,将自己的青云途放在首位,虽媚上,却也顾民,比一些鱼肉百姓之官好上些许,人性复杂,好坏二字太过单薄。”
“这样的人找准他所在意的一切,利用起来便得心应手了。”
慕云栀露出似懂非懂的神色:“我这样的小民,按理无足轻重,可他为何就因我种田好,就愿意见我呢?”
陈遥耐心为她解惑:“农为国之本,你能每亩多产半石,甚或更多,你不知道你有多厉害,不仅更多的民能吃饱,也意味着朝廷能有更多的赋税,更多的军粮,粮食储备上去,也意味着抵御灾荒的能力大增。”
慕云栀蹙眉偏头:“我这么厉害吗?”
陈遥伸手按在她蹙着的眉心:“想不明白就别想,一切有我。”
慕云栀觉着像是凉玉贴着自己,给灵台注入清明。
心忖,也是,这般地位的贵人,自己今后大约不会再有交集,何必心存纠结。
目光被他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牵引,不自觉地侧过脸贴了上去,忽而感受到那手的主人骤然一僵,慕云栀回过神,目光游走,垂着头不敢看他。
陈遥神色还是一如既往平静如水,内里却汹涌着复杂的情感,手指微蜷,复又贴了上去捏了捏那柔软细腻的肌肤:“你怎么这么会撒娇?”
慕云栀脑中空白一瞬,她轻推他的手,理不直气不壮道:“你别胡说,我……我那只是累了,借你的手靠上一靠。”
陈遥虽乐得见她手足无措的模样,可乱的不只有她的心。
陈遥拿出一小匣子:“一点小玩意儿,送你的。”
“这是什么?”慕云栀疑惑着打开,只见里面是她先前看过的那琉璃串。
“你跟踪我?”
“是你警惕性太低。”
慕云栀爱不释手,抿唇暗笑,陈遥看着她,眉眼也跟着柔和下来,他最擅于将所有的情绪藏于冷漠之下,可面对她还是乱了心、败了北。
可他的前路注定荆棘丛丛,步步踏血,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陈遥伸出手拿过那琉璃珠,牵起她的皓腕带上那琉璃珠,衬得手如凝霜雪。
“好看吗?”慕云栀问。
“你若喜欢,它就是好看的。”陈遥牵着她起身,“我送你回去,免得叫人起疑。”
“那他怎么办?”慕云栀指向晕得人事不知的何邦屿。
陈遥冷冷瞥他一眼:“我会告知掌柜,说他晕眩,是一女子将他送来此安置。”
两人相携,出门而去,唯余何邦屿梦中见一恶狼对一小猫虎视眈眈,暗藏觊觎,他正与那恶狼缠斗不止。
待回到长街之上,侍女果然找了许久:“慕姑娘,可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迷了路。”
慕云栀笑道:“通州府太繁华了,我逛的一时入了神。”
她转身,已不见那个仪形朗畅的身影,略带失落,与侍女一起回府。
她没注意的是陈遥头戴毡笠,不近不远的跟着,直到目送她到了转运使司方才离开。
三日转瞬即到,位于市曹的宣武街早已人潮汹涌,摩肩接踵,囚车辚辚而过。
陆知微已瘦得脱形,囚衣空荡荡的,脸色近乎死白,她靠坐在囚车内,手脚都带着厚重的镣铐。
路旁百姓不少面带哀恸,有些许还偷抹眼泪,慕云栀和陈遥站在高楼处,将这一切都落入眼底。
到达刑台附近,侍卫将陆知微架着出来,她虽脚步发颤,也努力挺直了脊梁。
监斩台上,程钧形容端肃,他拿出圣旨念道:“南筠州知州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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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擅权妄为,私自在南筠州试点改税制,欺君罔上,罪无可恕,着就地处斩,不必来京。”
程钧念完后看向陆知微:“罪人陆知微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陆知微抬眼看了看天,秋阳杲杲,清光泄地,好久没见过阳光,直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扫视了一圈周围百姓,嗓音虚弱但清晰:“大昭目前正税十税一,可加上加耗、支移等附加税,就可到十税五六,民不聊生啊,黎民种的粮食有多少进了国库,又有多少喂饱了世家大族?”
她停下来咳了咳,就像是肺腑也要咳出来一般,嘴角淌下丝丝血沫:“税法不改,税法不改,天下之人,种田之人吃不饱,种田之人吃不饱,大昭就稳定不了。丈清田亩,减轻赋税,还粮于民,利在万民,功在社稷!”
“我今日以血祭法,望能警醒后来之人,莫让大昭再有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状了!”
陆知微一把扯下自己的发髻,长发飘散,眉眼清秀,淑丽清雅,毫无疑问的女儿身,她笑得爽朗:“扮了一辈子的男子,临了,我想做回自己,各位有识之士,我今日去了,大昭的未来就靠你们了,请谨记我所言。”
周围百姓窃窃私语:“陆大人居然是女子吗?”
慕云栀牢牢掐住陈遥的手,眼睛笼泪,她对这世间的有些想法在悄然改变。
陈遥将她揽住,靠近自己怀中:“难受便不看了。”
慕云栀将泪擦在他的衣裳上,声音闷闷:“不,我要送她最后一程。”
陈遥眉毛拧着,难得忍住洁癖,纵容她在自己身上拭泪。
骆骁隐在暗处,目睹了这一切,他紧紧握着刀柄,心绪复杂,他和陆知微看法有些不同,觉着陆知微太天真了。
包括他在内的齐民义军,有多少都是交不起税,失了田地被逼上山的,他们劫粮,劫鱼肉百姓的富户,劫贪官。可是杀了贪官还有贪官,世家不死,一切都不会有变化。
程钧神色复杂,对陆知微女儿身似乎并不意外,附耳在身边侍卫说了几句。
那侍卫走到正往刀上喷酒的刽子手旁,小声说了几句,刽子手一脸茫然跟着他退下了。
程钧扔下处斩令箭:“罪人陆知微,午时三刻已到,刽子手身体欠佳,改行……绞刑。”绞刑,保她全尸便是他仅有的仁慈了。
陆知微笑得释然:“我这般愚笨之人也能在这官场沉浮,这世间多有女娘才华洋溢,我祝你们有建功立业那天。”
行绞人将绳套套于陆知微脖子上,她望向了人群之中泪流满面的安岚,嘴张了张,那口型在说:岚儿,对不起,来生再见。
行绞人抽走踏板,她的身形猛然下坠,凭着生命最后的本能挣扎,须臾之后,双手无力垂下,空洞的眼里没有了生命迹象。
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忽而风悠悠,雨细细,像是老天最后的送葬。
陈遥揽着慕云栀,将她的头扣在怀中,不让她看这等惨烈的场面,慕云栀紧紧抓着他的前襟,泣不成声,他能感觉到自己衣裳濡湿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