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果然如陈今禾所料,他们还未请示入宫面圣,就收到陛下要见他们的旨意。
而且是将陈今禾,明随和晏无涯三人都请入宫。
小王和晏无涯抱着哭诉。小王说,晏师兄你就放心走吧。晏无涯说,下辈子还做兄弟。
传话的内侍嘴角抽了抽,看晏无涯还不愿走,才尖着嗓子喊他:“晏公子快走吧,陛下还等着三位呢。”
小王挥泪在镇妖司大门送别三人。晏无涯把眼泪胡乱擦了,跟在陈今禾身后,不甘心小声问道:“师妹,你说我们真的会死吗?”
陈今禾表情凝重:“不好说。”
虽然事发当时他们三人并未参与,但不管怎么说陈今禾和晏无涯都是指挥使赵春秋众所皆知的两个徒弟,尤其是陈今禾,名声在外。既然镇妖司出事,三人作为镇妖司半个核心人物,就不可能无事发生。
进宫后带路的是跟在圣上的冯公公,赏花宴时陈今禾见过他。
冯公公看上去和蔼可亲,态度带着那些内侍一贯的讨好逢迎,细看对方举止进退合乎礼节。陈今禾旁敲侧击,对方虽句句有回应但说话滴水不漏,话讲得实在圆滑,陈今禾绕了几圈也没问出个有用信息。
她也没流露出失望,本就料想到问不出什么,毕竟能跟在皇上身边的人哪个不是如此,要真让她几句话绕出来,自己也是能出师了。
晏无涯这会儿不敢胡闹,陈今禾同冯公公讲话,他仔细听着二人委蛇虚与,内心品味一番,“是我不懂吗,我听着怎么什么都说了像什么都没说?”
明随有些心不在焉,对晏无涯的话只随口应了句“嗯”
养心殿候着的下人低眉垂首,这个节骨眼大气不敢出,整个养心殿落针可闻。
陈今禾深吸了口气,将小王的话又在脑海中过了遍才跟着冯公公进去。
殿内香炉飘着烟,初元帝萧景珩端坐在紫檀木宝座,脊背挺直,手握御笔,周身气场庄严肃穆。
帝王威严让陈今禾微微垂首,悉听发落。
冯公公轻甩拂尘,走上前低声道:“陛下,人带来了。”
初元帝点头却不停笔,冯公公后退几步,恭敬候在一侧。
三人行礼跪拜,“拜见陛下。”
“嗯。”初元帝简单出声回应,却没有下一步表态。
陈今禾额头抵着手面,心里估摸着要糟,看陛下的态度,情况有些坏。
明随心里盘算,回忆起上次和皇后徐婳见面的记忆,她性子单纯但不算笨,就算被识破身份也不会到这个地步。
他得去看一眼皇后的尸体。
晏无涯心里叫苦连天,他本就怕宫里这群贵主,对皇帝是能避就避,谁成想出了这种事。
“菩萨保佑我们三个,我们镇妖司能逃过一劫,阿弥陀佛。”
半刻钟左右,初元帝终于抬起头,他扫了眼跪着的三人,停笔:“起身吧。”
“是,陛下。”
三人站起来,谨记礼节,低垂着眼,不敢和初元帝直视。
初元帝的视线先是停在陈今禾身上:“数月前陈爱卿被恶妖袭击受了伤,不知恢复如何?”
“多谢陛下关怀,只是小伤,不打紧,况且臣身为镇妖司一员,被妖所伤再正常不过,不值得陛下挂念。”
陈今禾冷不丁听他提起这件事,当时伤她的妖,师父说大抵是冲镇妖司来的。镇妖司在妖族口碑很差,有一些妖将他们视为仇敌,更有甚者会千里迢迢来暗杀镇妖司的捉妖士。
陈今禾私下也查过,可惜毫无头绪,她最后只能查出那只妖的类型,对于它伤害自己的原因却无从得知。
最后认可师父的话,那只能算她倒霉,正好那一天她要巡夜,正好她遇到那个恨镇妖司的妖。
初元帝对她的回答并未流露出任何情绪,继续问:“朕记得,那时皇后去看过你。”
皇后。
初元帝不冷不淡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陈今禾立马警觉,心跳如鼓擂,浑身紧绷。
“听说还和你一起吃了饭,不过已过去数月,不知道陈爱卿是否还记得此事。”初元帝的眼睛盯着陈今禾,没有错过她的每个反应。
陈今禾调整呼吸,答:“臣记得此事,当时臣不幸受伤,皇后娘娘蕙质兰心体贴民心,亲自来慰问了臣的伤。”
“是吗?”初元帝轻轻敲了敲桌面,陈今禾只觉得像是敲在她心上,不然他接下来的一句话怎么会让自己瞬间身体发麻。
“你觉得皇后是什么样的人?”
晏无涯倒吸一口冷气,余光看向中间的陈今禾,大气不敢喘。
明随内心估算,如果皇帝真要向他们发难,自己如何保证陈今禾的安全。
被几双眼睛盯着的陈今禾本人心中慌乱,但她不能表现出来,更不能在此刻乱了阵脚。
陛下提起皇后,是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答案?陈今禾大脑飞速运转,是要夸赞皇后还是借机内涵皇后的“妖”身份……
“回陛下,臣才学疏浅,说不出多漂亮的话,另外臣也不希望对陛下说出违心的话。”
陈今禾坦然道:“臣和娘娘相处过三次,私以为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皇后,那就是单纯。”
话落,初元帝似笑非笑,眼底情绪复杂:“爱卿继续说。”
“臣初次和娘娘见面是上次的赏花宴,当时娘娘独身一人穿着粉裙,踮脚去够花枝。臣眼拙,并未认出这是娘娘还以为是来参加宴会的小姐,便帮了她,娘娘当时对臣认真道谢。”
“之后赏花宴出了变故,陛下您让我留在娘娘身边照看她。娘娘性子活泼,不嫌弃臣身份低贱,邀臣一起下棋,还热情同我讲起下棋的妙艺。”
“接着就是臣受伤,臣以为娘娘身份高贵,不会记得一个陪她下棋的下人,不想娘娘亲自登门拜访,还请臣在醉仙楼用饭。”
“仅这三次相处,臣就发现娘娘天真单纯,内心也是个善良的人。”
陈今禾说完,初元帝并未立即发话,帝王的沉默让所有人陷入紧张与忐忑。
初元帝叹了口气,他的眼底流露出悲伤和懊悔,“我知道的,蕊蕊就是这个性格,当年我在江南遇到她,她就是这样。”
萧景珩看着他刚刚画出来的画像,思绪回到几年前的那个闷热大雨的午后,他坐在客栈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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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远远看到一个粉裙姑娘头顶荷叶提着裙子从桥那头跑来。
跑到窗前滑了一跤,整个人甩在地上,头顶的荷叶飞起掉到他怀里。
下江南闲游的萧景珩没忍住嗤笑一声。
粉裙姑娘站起来,她模样生得很好,唇红齿白,亮亮的眼睛瞪着他,“你笑我?”
那时候的萧景珩也才刚及第,潇洒公子,见到她的第一面他想起一句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萧景珩压下嘴角,“抱歉。”他将自己的伞从窗口递过去以做赔礼。
姑娘倒也没拒绝,她将油纸伞伞撑开,刚刚的郁闷一瞬间烟消云散,她举着伞,被打湿的睫毛闪了闪,朝萧景珩笑了下:“谢谢,荷叶送你了!”
萧景珩被她明艳的笑晃了神,自此再也忘不掉,这一笑,将他整个人醉倒在四月江南里。
没有伞的萧景珩失魂落魄淋着雨回府,之后感染风寒,在床上躺了几天。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查那个姑娘的信息,他也很快知道她叫徐婳。
两个月后,在萧景珩即将回京的前几天,徐婳答应了他的求婚。
萧景珩将她抱在怀里,说:“等我回来,我们就成婚。”
徐婳点头:“好哦,但是如果你不回来,我就走了,别让我等太久。”
萧景珩快马加鞭回京没能向父皇求取这个机会,平元帝就旧疾发作,短短几天撒手人寰。
事发突然没来得及立下诏书,太后野心勃勃妄图扶持年幼的三皇子上位。萧景珩来不及为尊敬的父亲哀悼,提起刀带着亲兵,在雷声滚滚里杀出血路,带着一身的血走向那个位置。
太后被囚,三皇子谋逆伏诛。
萧景珩在冰冷的龙椅上坐了一夜,那时候他就后悔了。
走到这个位置,徐婳跟着他,一定会受苦。
他传信回江南,将自己的身份和嫁给自己会遭受的痛苦全盘托出。
继位登帝之后,萧景珩去江南赴约,在此期间,徐婳收到信的数日内并没有传回一封信。
萧景珩以为徐婳不愿意,她那样喜欢自由玩乐的日子,做了皇后便是被锁在深宫之中,他不愿意看到徐婳痛苦。
重逢在互表心意的湖中轻舟上,徐婳穿着当年初见的罗裙,只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能不能保证这辈子只爱我一个?”
萧景珩咬破指尖以血发誓,“这辈子我只爱你,我只有你一个妻子。”
徐婳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愿意嫁给你。”
她笑得依旧天真烂漫。
萧景珩将她揽进怀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他那时候还发了第二个誓,永远不会让徐婳不开心。
徐婳成为皇后的第二年,萧景珩就收到让他选秀纳妃的上书,萧景珩将它们烧掉并警告如果再有人提此事,就将上书的人烧了。
萧景珩上位后的雷厉风行,让他们知道新帝仁慈但不温驯,毕竟传言中三皇子正是死于他手。
“徐婳。”萧景珩启唇,吐出缠绵深情的两个字。
初元帝的目光停在画像上:“皇后死了,你们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