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村民都出来了,他们目光呆滞,面带微笑,一步又一步如同提线木偶向三人靠近。
晏无涯看看身后的村民又看看抱着神像的敏敏,他深深吸了口气,反手抽自己一巴掌,“疼,不是幻觉。不是幻觉?”
他不可思议地揉了揉自己的眼,小碎步走到陈今禾和明随的中间和他们肩挨肩:“这是什么情况?你觉得起死回生真的能发生吗?”
“不可能。”陈今禾抿唇,拔出刀:“它要是真的能做到起死回生,这里早就成为广为流传的圣地了。”
明随鼻子翕动:“有妖气。”
晏无涯“啊”了声跳起来,“还有妖?”他无语:“真是前有狼后有虎,我们怎么这么倒霉……这句话好熟悉啊。”
敏敏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陈今禾身上:“姐姐,如果你没有发现,你就真是我的姐姐了,我们一起就在这里。在神的庇佑下,我们不会有任何痛苦,我们会永远幸福生活下去。”
陈今禾微微摇头:“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不感到痛苦。”
“况且你说的幸福是指永远停留在这一天吗?”陈今禾在这几次的循环中发现他们一直在同一天循环。
“神没有复活你们,如果我猜的不错,它只是一直在循环这一天,无忧村只会活在这一天。”陈今禾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她看着敏敏继续说:“不是复活,是重现。”
“它也不是神,敏敏,其实你早知道。”
敏敏的微笑僵住了,她的表情变得很平静,很慢地眨了眨眼:“姐姐,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我更喜欢你了。”
晏无涯第一个不同意,他立即摆手:“喜欢我师妹的多了去了,你排队吧。”说完又朝明随眨眼,小声说:“明师弟你放心,你可以随便插队。”
明随已经摸透晏无涯,知道说什么能让晏无涯开心,知道该如何配合晏无涯,便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道:“谢谢晏师兄。”
陈今禾:……
“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像是无意识的提线木偶,但你有自我意识,在我失忆的时候你多次试探或者说引导我留在村里。”
陈今禾回想起这几次循环的经历,不难发现敏敏的特殊性。二人之间的交流对话,都有敏敏的刻意引导,她在试图让自己觉得自己就是无忧村的一员,她想让自己永远留下来。
“我确实和他们不一样,我得到了神的庇佑。”敏敏看向怀里的神像,目光柔和,“如果没有神,我们早就死了。”
她的目光转移到村民身上,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敏敏说:“你看,因为神的存在,我们才能再一起生活。”
“哪怕只有这一天,我们也感到幸福。”
陈今禾记得在最后的循环里她看到的一切,“是泥石流,我看到了泥石流,无忧村在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里被掩埋了。”
敏敏不说话,看着陈今禾等待她的下文。
“庆典的前些日子一直都在下雨,那几日连绵不断的雨正是一切灾难的罪魁祸首。庆典的时候雨停了,你们觉得是神的庇佑,因此这场庆典比原先计划中的还要盛大。”
陈今禾逐步说出自己的猜想:“兴奋激动的村民没有发现危险正在靠近。庆典祈福环节的烟花,其实并不算剧烈,但是有时候就是这一点点,烟花的爆炸引发了蓄积已久的泥石流。”
“这场灾难突如其来,正在庆典祈福的村民根本来不及逃跑,我们来的路上并没有见过无忧村这样的村子。所以,当年的整个无忧村都被覆盖了。”
整个村子在手舞足蹈的庆典中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掩埋。
无一生还。
后面的话陈今禾没有说,但在场的几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连晏无涯都收起嬉皮笑脸,知道一切的他也生出同情惋惜,他皱着眉难得保持沉默。
明随并未流露出任何情绪,他时刻感知着那股隐隐约约的妖气。
金色的眼睛转动,明随关心的只有一个问题,妖在哪里?他必须要保证陈今禾的安全,自从上次陈今禾受伤,明随就发过誓,从今以后他绝不允许有人能够在他面前伤害陈今禾。
敏敏点头,她垂下头看着脚下的土地,沉默了一瞬:“你说得对,那之后我们都被盖在了泥土下。”
“它来的太快了,我们来不及躲,巨石砸下来,有些人根本躲不开,阿婆让我走,可是我能走到哪里?”
敏敏抬起头,已经泪流满面:“我能走到哪里,我跑啊跑啊,可是一切都太快了,我没有办法,我已经跑得很快了,我躲不开,可是我躲不开……”
眼泪像那些天的雨,敏敏陷入回忆,“我看到很多人被它吞噬,我听到他们的哭声,尖叫声,然后又下雨了,又是雨,我恨这些雨,我恨那些泥石,我……”
悲伤如同百年前那天的泥石流将她掩埋,“村长带着我跑,他抱着我,是我连累了他,是我害了他。”
敏敏慢慢瘫坐在地:“村长救了我,可是,可是我还是死了,我没有办法。我哭,我喊,我拼了命想活下去,我吃土吃泥,我的指甲都扣烂,我没有办法。我对不起阿婆,对不起村长……”
一百年前的今天,天崩地裂的剧变将幸福瞬间变成痛苦,她在那一天哭干了眼泪,那些画面成为她不敢回忆的魇。
敏敏抱住神像,“是它,是神救了我们。在闭上眼之前我见到了神,神说它可以拯救我们。”
“神是真的,我们都活过来了。”
陈今禾收敛神色,静在原地片刻,而后她坚定地走过去蹲下身,将敏敏抱进怀里。
敏敏手里的神像跌落,她回抱住陈今禾,缩在她的怀里嚎啕大哭。
那些村民还在微笑,但他们的眼睛流露出悲伤,他们静静注视着陈今禾怀里痛哭流涕的姑娘。
“傻孩子,没有人怪你。”
陈今禾等敏敏平复情绪,期间她一直温柔轻拍敏敏的背,她始终保持安静。
“谢谢你,姐姐。”这是百年来,敏敏第一次感受到温暖。
她平复下来,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陈今禾说:“对不起。”
“我不应该要留下你,我……我害了你。”
陈今禾拿出手帕给她擦眼泪:“不是你的错,我没有怪你。”
晏无涯捂住嘴,拍了拍明随的背,“明师弟,我好想哭。”
明随目光柔和,黏在陈今禾身上,对晏无涯的话含糊着点头“哦”了一声。
“你好冷漠。”
陈今禾毫不顾及形象,直接坐到地上,她拍了拍身边的地方,笑着看向敏敏:“坐吧。”
敏敏挨着她坐下,她的手里又抓上神像。
陈今禾朝晏无涯招手:“师兄,怀里的桂花糕能给我一块吗?”
晏无涯大惊失色,下意识抱住胸口:“你怎么知道?”
而后他咳嗽了声掩饰尴尬,从怀里掏出来油纸包着的几块桂花糕:“都给你了,拿去吧。”
陈今禾挑眉,今天这么大方?
接过桂花糕,陈今禾将其递给敏敏:“这是外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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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糕,你尝尝,味道很不错。”
敏敏看着那桂花糕眨眨眼,而后伸手接过,她轻轻拿起一块,放在鼻尖嗅了嗅。
而后将其放下:“谢谢你姐姐,但是我闻不到味道。”
敏敏自嘲笑笑:“我们已经不算是人了,一百年来,我们总在雨天等待重现。”
“我们不是鬼,更不是人。”她拨弄神像,掀开红布,神像的样子暴露出来。
陈今禾无法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像是一个人闭上眼随便在纸上画出来的线团。
看到它真实样子的第一眼,陈今禾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妖气。
敏敏指着它:“这就是无忧,这就是神。”
晏无涯靠近,睁着眼睛认认真真打量起无忧神的真面目,看清楚后他挠了挠头,“这确定不是胡乱捏的吗?”
明随和陈今禾对视,对她点点头。
这让陈今禾确定,这个神像一定和妖有关。
难不成这个东西是一种妖?
陈今禾思索,她从未听闻有妖长这么奇特,有这种能力。要么是她读的书不够多,有些妖没有涵盖在内,要么就是这东西不是妖,还有隐情。
陈今禾定定地看向神像,说:“它那让你们在庆典这天重现确实算得上复活。不过,敏敏你能告诉我,它真的能实现一切愿望吗?”
陈今禾从听到这句话时就保持着怀疑,这是明显不可能的事。以及她从始至终没有对祈福和许愿做出任何回应,就是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她有一个猜想,如果真的祈福或向所谓的神许愿,那她也许再也无法出去,变成无忧村的一员永远留在这里。
敏敏点头又摇头,她坦然道:“我不知道。姐姐,其实我不知道神能不能真的做到,它听到我的许愿将我们留在这一天,但是它没办法复活我们。”
她想到什么看向陈今禾:“有像你们一样的外来人,他们向神许愿,但是如果祈福那就代表他们成为无忧村的一员。”
“他们会留在这里,和我们一样永远留在这一天,所以他们的愿望无法实现。”
陈今禾心下了然,自己猜对了。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陈今禾亲昵揉了揉她的头。
“还有一个问题,外来人是如何进来的?”陈今禾指了指自己:“像我们,需要什么条件吗?”
“我也不清楚,但只有下雨我们才会重现,就有外来人进到村子。”敏敏咬唇:“我们不是要留下你们,是神需要,神需要进食。”
“而且你们会慢慢忘记,这是神的能力,我们没办法干涉。”
“不过,”敏敏顿了下,“如果你没有醒来,留在这里,我可以向神祈求,让你做我的姐姐,不用被吃掉。”她声音越来越小,意识到错误,把头也低下了。
陈今禾倒不在意,她莞尔一笑:“我不会一直忘下去,我一定会醒来的。”
因为我是陈今禾。
明随微微点头附和,他想,这可是陈今禾。
“对不起,这些年我们害了很多人。”敏敏以前不是没有想过,但她一直在逃避,她不愿意接受他们死去的事实。
“这个给你。”敏敏将神像递过去,“你带走吧。”
她站起来,走向村民,拉住一个佝偻驼背的婆婆的手。
敏敏朝陈今禾挥手:“再见。”
来不及说话,眼前白光一闪,再睁开眼,三人已经置身旧庙内。
陈今禾看向自己的手,神像静静躺在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