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第一次和裴陵挨得这么近。
被他周身好似乌木,却又泛着些许微苦的气息裹挟着,时间似乎都格外漫长。
因着两人间巨大的身高差,从这个角度看去,她只能努力抬头,才能瞥见他笔挺的肩线和锋利深刻的面部轮廓。
虽然更吓人了,可就是这种死亡角度也很好看。
而且……
他说什么?
家中的小姑娘?
觉得这句话莫名好像是在介绍他一个不懂事的,需要格外关照的小辈,女孩被他牵着,耳尖发烫。
“南小姐!真是幸会,幸会!”
眼底有一瞬间的讶异浮现,险些没有收住,负责人重新挂上职业性的恭敬笑容。
“嗯。”裴陵微微颔首。
裴陵声音不高,只足够周围的人听清。
消息却流传极快。挽着他有力的小臂穿过人流,走进被屏风与沙发环绕的用餐区域,一路上有数十人放下手中的事情走了过来,带着热络而恭敬的笑容,向南风示好。
还来不及应对便全被裴陵挡回去,南风悄悄看他。
……可明明一个月前她还是l市宴会上那个猪嫌狗不爱的狗屁膏药。
“……裴先生。”
小小拽他衣角,女孩满是担心:“这样可以吗?会不会……对您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裴陵略微低垂脑袋,带些逗弄:“可你才十八岁,不是小姑娘吗?”
南风疑惑眨眼:“是呀。”
裴陵轻垂眼睫,目光掠过她泛红耳尖,顺着她话低声继续:“那你现在不是我家的么。嗯,小风?”
……好无可辩驳。
南风红脸低头。
她物理意义上就住在他的家。
“所以。”似乎对自己独特的命名逻辑非常满意,一声轻笑从大总裁的方向低低传来:“你是我家的小姑娘,这有什么问题?”
……又笑。
她很好笑吗?
轻拽一下男人的衣角,南风别过头去,专注研究起了拍卖行宴会厅地板的暗纹。
男人的音色很好听,低沉,却丝毫没有过多的厚重,反而有种奇特的冷冽,大概说什么都会好听。
或许是他嗓音作祟。
否则,为什么明明每个字都没有问题,连在一起却莫名显得还有其他意思?
到底也没想明是什么意思,女孩叹气放弃。
她还是去研究地板地砖吧。
前面几批去搭讪的人都被裴陵眼神挡回,又本身就对他又恭敬又怕,隐含艳羡与疑惑看向两人,显贵们私下里的议论声越发不解。
一个月前,京中隐约有流言传来,说是裴陵带了个别处的女孩放在自己家,为了这小姑娘,更是豪掷千金置办行头。
裴陵本就低调,哪怕要来,也从不带人出席社交场合。
第一次带女伴出席,便当众宣布那女孩这是他的家里人。
“……流言倒也不说清楚,那些与裴家相配的家族里,恐怕没有一家是姓南的吧?这女孩,莫不是裴先生家里亲戚……?”
“……亲戚?可谁不知道裴家早年那些事?和裴家沾亲带故的,连避着他都避不及,怎么可能?”
“总不能是裴先生突发奇想,捡了个普通小姑娘回家?世界上总不能有这样的玩笑吧?”
“……行了,都别说了。大佛身边的人是我们能议论的?你们没看见裴先生看都不让看,那股护着的劲……”
最终,话题以疑惑众人的败兴而归收尾。
—
裴陵带着她落座在一处僻静的圆角沙发上。
“好了,去玩吧。别走太远。”
缓缓松开揽着南风的小臂,男人语调低沉温和。
南风下意识感谢:“……谢谢您裴先生!”
裴陵毫不意外:“又谢我?”
他是说过不要再和他说谢谢。可眼下这种场合,除了说谢谢,还能说什么?总不能让她现在当场大叫,天哪裴先生我好开心!今天真是不可思议!
吧。
那会社死的。
眨巴眨巴眼看向他,女孩一阵脸热。
“都说了是带你出来玩。”目光掠过她不好意思的小脸,裴陵眉宇微松:“所以,不必这么有礼貌,去玩吧。”
“我在这里等你。”
女孩忙不迭点头:“好!”
南风早就注意到了附近镶金檀木小桌上各式各样的甜点,好像流淌着黄金一样的酒杯。她从没来过这样正式的场合,对什么都新奇。
现在,裴大总裁终于恩准她去转转。
板起脸装作自己很有见识,不想给裴陵丢脸,南风双脚却不自觉向着小甜点走去。
马卡龙慕斯杯水果挞拿破仑冰淇淋……
天堂。
果然是有钱人的天堂吧。
姿态闲适靠坐在沙发上,时不时和恭敬前来攀谈的人说上两句,裴陵目光无意扫过,便看见女孩像是美食评鉴家一样,极度严肃,好像在用对待什么珍藏的方式对待一块蛋糕。
低垂眼睫,裴陵不多时便瞧见了西服一角上浅淡的指痕。
现在倒是都敢拽他衣服了。
初见的时候,他可记得这小丫头连听他说话都要吓得一惊一乍的。
刚到他家时,更是觉得自己是客人。每日醒来一定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床铺得比酒店还整齐,连特意请来照顾的佣人的工作都抢了,让人工资都不好意思拿。
还以为他要随时赶她出门一样。
小家伙苦日子过惯了,不相信有人会对她好,就连熟稔一点都只敢扯一下他衣角充作抗议。
殊不知自己已经留下了一块痕迹。
手中佛珠轻微咔哒作响,男人迟迟不曾收回目光。
“裴先生……!裴先生?”
别着负责人胸牌的中年男人穿过屏风,身后保安拽着一个满脸不服的,高举相机的年轻人,匆忙赶来:
“实在是抱歉!今天的拍卖会因为有一件在网上热度相当高的拍品在,就有不少记者也在外场蹲守。”
“本是没什么,这些人都知道规矩,可谁知有不识相的愣头青,这,这……”
淡然收回目光,男人神色寻常:
“什么?”
鞠躬双手将手上的pad递到男人手边,不知为何觉得气压莫名变低,负责人擦了擦额前冷汗:
“您看这个。这是我们发现的他发出去的消息,但现在已经在处理了!我们……”
男人投向pad的神色沉沉。
屏幕里,赫然是好几张这个记者和京城晚报主编的微信聊天截图。从说在车库里看到了裴氏董事长的车,准备尾随看看能不能做个新闻开始,逐渐到了声称自己拍到了裴氏董事长身边神秘暧昧女孩的照片,信誓旦旦和主编保证,发出去绝对能当头版头条。
聊天记录尾,还有好几张不同角度的偷拍照。
拍摄者明显离内场很远,只模糊拍到了两人轮廓。
画面中女孩黑色裙摆好像公主裙一般晃动着,整个人却怯生生挽着身边高大的男人,微微落后半步,眼中满是在陌生环境里的依赖和信任。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发?我说的不对吗?”记者还在奋力挣扎,“我凭本事拍到的!”
“凭什么。”
男人声音冷淡,带着沉冷的笑意。
“不知记者先生知不知道,‘尾随’二字在法律上是什么意义。”
“不过,不知道也没有关系。会有人让你知道的。”
“哎呀……裴先生息怒,息怒!”
赶忙派保安把这不识相的记者送出去,负责人满脑子都是要完蛋了。这尊大佛向来是拍卖场最大的常客,他们供着都来不及,现在还闹出这么一番事情来。
绝对是完蛋了。
脑内已经收到了裴氏的律师函,复杂人绝望等待。
“处理干净,确保没有任何照片和文字信息流出。”
等待许久,男人仅是平淡吩咐。
虽然仍能听出被冒犯的不满。
但已经宛若天籁啊!!!
今天的大佛是真大佛??心情这么好??开恩来了??
立刻点头称是,马上就要打电话联系京城晚报,负责人又听得男人不经不慢一句:
“还有,把照片发给我的助理。”
……
……??
神色极度复杂茫然地点头,目送这位先生离开走到没什么人的甜品区,好像看见他揉了揉那个女孩脑袋,那声音再一次飘进他脑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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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就尝尝。”
“不过家里会做,外面的东西别吃太多。”
……
?
他是在做梦还是在幻听?
扫过手边他没有发出去的那个记者的聊天记录,负责人目光恍惚。
【我的天您绝对想不到是什么大新闻……!!】
【裴氏董事长,裴陵!!他身边竟然跟了个女孩!!老天就算玩玩不是女友都绝对是头版头条!!】
他们所有人,无一不记得裴陵是玩玩。
甚至有人觉得这小姑娘幸运,跟了个洁身自好又多少家族都高攀不上的人,还是第一个,就算以后必定没有更正式的名分,只要不痴心妄想,也怎么都能落个好结局。
可现在这样子……
像是,玩玩吗?
—
终于回到车上,听完古典乐团演奏,在众人的目光里离开,南风长长舒了一口气。
长见识是真的,像做梦也是真的。
但被那么多人盯着,没人会不压力山大吧。
【?love&薇薇?:妈呀……我真是刘姥姥进了赛博大观园……】
【?love&薇薇?:你这些照片把我的眼都闪瞎了???】
和陈薇深有同感,回复完她的消息,南风才收了手机向车窗外看去。
裴陵的目光却始终若有所思跟随着她的脸。
“裴……裴先生?”
浑身好像有虫子爬,女孩结结巴巴:“有什么事吗?”
大总裁施施然从一旁拿出他的手机,轻触几下,调整成了镜面模式。他慢条斯理抬手到她面前,尾音上翘:
“你的嘴,小风。”
眼前,男人的大手骨节分明,手机后背是黑色皮质,冷硬商务。屏幕中的镜面上,女孩满脸茫然,嘴角沾着一小片浅绿色奶油。
并不明显,但稍微一看就能看见。
——她什么时候开始顶着这个的!!!
由衷快要爆炸升天,南风飞快扯过车上的纸巾狂擦,大总裁还在一边平和地添油加醋:
“没事。没人会看到的。”
他不是人吗?南风抓狂:“可裴先生您看到了啊?而且那么多人……!”
“没人看清你的脸。”裴陵语气带着习惯的从容,“至于我,小风。我们经常在一张餐桌上吃饭。”
言外之意是她经常这样他习惯了??
自暴自弃把纸巾折好,南风抬头望天,试图失忆。
这次的车程格外短暂,前后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劳斯莱斯就已经停在了一条满是烟火气的小巷里,一家挂着“李记铜锅涮肉”的小店前。
跟着男人下车,看看这人满为患一整个和裴陵格格不入的地方,南风疑惑眨眼。
“走吧。”大总裁蹙蹙眉,略显无奈,
“知道你不爱吃那些素净的。”
京城的铜锅涮肉向来是来过必吃的美食之一。
统共算下来也来了京城两次,听人和在网上刷过不少美食推荐,也对此向往已久,却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事情打扰,南风还没尝过究竟是什么味道。
包间内,琥珀色的锅底里翻腾着鲜红色的辣椒和鲜嫩的肉片,蘸料香气扑鼻,令人垂涎欲滴。
对着一桌子菜,南风犹豫:“可裴先生您吃什么?您不是不爱吃这些……”
“嗯。”裴陵轻抿一口茶水,“是给你的。”
……都是给她的?
蘸料的辣椒放的有些多,辛辣的味道冲上南风眼眶,让她莫名其妙地就眼眶发酸,忙胡乱抹掉掉下的生理性眼泪。
“……哎。”
裴陵颇为无奈,“不是出来玩的吗?”
有丝绸帕子温润的触感轻柔擦过她的眼尾,朦胧间,南风瞥见那个黑色的身影过来,声音很低地发问:
“这是怎么了?不高兴还是不爱吃?”
……从没有人像这样对她好,记得她的爱好,记得要带她做些什么,哪怕她自己都觉得算了,他也并不喜欢,但依然愿意空出时间。
去做这些本没有必要的事情。
感受着那只手帕轻柔擦过她的脸,南风眼泪更凶了。
她拼命摇头,想说不是的,很开心很喜欢吃。
但怎么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