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雨来得悄无声息,不是夏日那种劈头盖脸的暴雨,而是细细密密的,像在天上撒了一把花瓣,落在瓦檐上、青石板路上、运河的水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汝嫣推开窗,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桂花的残香。她觉得嗓子比前些日子清爽了许多。这些天去教化所听课,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念经般的诵读中度过,但是偶尔蹦出的几句有道理的话,扎在她心里,让她在练功时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师妹,有你的信。”云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素白的信封,上面没有落款,但那一手漂亮的字迹,汝嫣一眼就认出是黄公子写的。
她拆开信封,里面写着几行字:“寒舍备薄酌,请汝嫣姑娘与莫萧公子同来。有一故人从京城来,曾执掌宫廷教坊,想必与姑娘谈得来,给姑娘引荐。”
云裳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道:“这位黄公子,请你吃饭还要请个陪客。莫萧公子也去?”
汝嫣说道:“信上写了,请他同去。”
云裳说道:“这就有意思了,请你是因为你的戏。请莫萧公子,是因为什么?”
汝嫣没有回答,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汝嫣去找莫萧,把信给他看。
莫萧看完,沉默片刻,说道:“他请的是你,我去不去都行。”
汝嫣说道:“信上写了你的名字,他不像会说客套话的人。既然写了,就是真的想请你去。”
莫萧将信还给她,说道:“那我去。”
两人约好到时候一起过去,便没有再说什么。莫萧送汝嫣出门,忽然问道:“那个京城来的故人会是谁?”
汝嫣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既然说是执掌过宫廷教坊的,想必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莫萧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时间转瞬即过,汝嫣换了一身衣裳,她没有穿戏服,也没有穿平日里练功的旧衣,而是一件浅碧色的褙子,腰间系一条豆绿的绦带,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
莫萧准时出现在烟雨楼门口,他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直裰,腰间束着玄色革带,整个人显得比平日更加挺拔,只觉得这人站在那里,就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
马车已经在门外等候,还是那辆素雅的青绸马车,随从恭敬地掀起帘子。两人上了车,马车缓缓驶入暮色中的街巷。
听雪轩格外安静,院子里挂了几盏灯笼,烛光透过红纱,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暖色的光晕。一股淡淡的沉香若有若无,像月光凝结成了气味。
管家将他们引到水阁,水阁三面临水,可以看见湖面上细碎的雨纹。屋内陈设简雅,一张黄花梨长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好的黄酒,旁边还放着一把古琴。
黄公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外罩一件鹤氅,发束玉冠,整个人清隽出尘,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见他们进来,他起身相迎:“二位来了,请坐。”
汝嫣和莫萧行礼落座。
黄公子亲自斟酒,推到他们面前,说道:“请二位来,是有个人想介绍给你们认识。”
屏风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老者走了出来,他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长衫,面容清癯,颌下长须,目光沉静。走路的姿态不急不缓,腰背挺得笔直,一看就知道是经过训练的人。
让汝嫣注意的是他的手,这是常年操琴的手,而且不是一般的琴师,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自信,只有站在过最高舞台上的人才会有。
黄公子说道:“这位是沈先生,曾在京城执掌教坊司,伺候过宫里的音律,如今年事已高,返乡养老,恰好路过江南,我便请他过来了。”
沈先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汝嫣和莫萧,最后停在汝嫣身上,多看了两眼。
黄公子说道:“沈先生不妨听听她的戏。”
沈先生慢悠悠地说道:“先说说你学戏多久了?”
汝嫣回答道:“我从小学戏。”
沈先生说道:“学的什么腔?”
汝嫣回答道:“昆腔。”
沈先生继续问道:“师承何人?”
汝嫣知道不能说现代的老师,只能含糊地说道:“幼时在别处学的,后来到了烟雨楼,跟戏班子里的师傅们继续学。”
沈先生没有追问,说道:“唱一段听听。”
汝嫣站起来,退开两步,整理了一下衣袖,她选了一段《疗妒羹》。
这是一出讲才女命运的戏,乔小青被大妇所妒,幽居别院,终日以泪洗面。她唱的那段“吟诗调”,缠绵悱恻,字字泣血,但极少有人敢在正式场合唱,因为太不讨喜。
汝嫣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这段,也许是这些日子听程守拙讲《乐记》,她想试试在这个陌生的老者面前,能不能唱出一点真的东西。
“感梦赓吟,几度伤情,几度销魂……”
没有锣鼓,没有丝竹,只有她的嗓音,在空旷的水阁里回荡。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她唱的不是乔小青的幽怨,是那种幽怨背后的不甘。一个被命运囚禁的女子,不甘心就这样死在深院,她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沈先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汝嫣,那目光不像在听戏。
汝嫣唱到最后一句:“这满腔幽恨,向谁言?”
声音落下,水阁里一片寂静。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在替乔小青回答。黄公子第一个鼓掌,他的掌声不重,像是在品味什么。
沈先生没有鼓掌,声音平淡地说道:“我听过很多人唱过这段戏,你唱的跟他们不一样。他们唱的是乔小青的苦,你唱的是乔小青的恨。苦是服了,恨是不服。你心里有恨?”
这个问题太锋利,像一把刀捅过来。汝嫣怔住了,也许她恨命运把她扔到这个陌生的时代,恨她必须小心翼翼,不能告诉任何人她来自哪里,恨她明明有很多现代的知识,却只能装成一个没读过书的戏子……此刻被沈先生一语道破,她才意识到那些压在内心深处的东西也许是恨。
她没有回答,沈先生也没有等她的回答。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答案。
沈先生像授课似的说道:“嗓子不错,但有几个地方处理得不好。乔小青的伤是藏在骨子里的,不是挂在脸上的。这几个地方要往上走,才能唱出那股子傲气。”
这个人的点评方式,跟现代的老师类似。不讲虚的,直接说哪里不对,怎么改。这种熟悉地感觉让她恍惚,仿佛回到了现代的排练厅。
沈先生说道:“没听明白?”
汝嫣说道:“听明白了。”
沈先生说道:“再唱一遍。”
汝嫣重新开口,她刻意调整那几个地方的发声位置,声音出来的那一刻,她自己都微微一震。果然不一样了,不再是软绵绵的哀怨,而是有了一种清冽的质感。
沈先生听完,脸上依旧没有表情,点了点头,说道:“底子不差,就是缺人点拨。这要是放在京城,有好师傅教戏,是个当名角儿的料。”
黄公子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莫萧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坐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汝嫣,看着她唱歌时专注的神情,看着她被沈先生点评时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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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的姿态,看着她调整唱法后眼中的那一抹亮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像一个局外人。他无法参与的东西,仿佛在他们之间划出了一条线,那条线的名字叫“戏”。
沈先生可能是出于礼貌,又问了莫萧几句,无非是哪里人、习武几年、师从何人。
莫萧回答,不卑不亢。
沈先生说道:“根骨不错,是个可造之材。”
黄公子说道:“我知道。”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情。
宴席将散时,黄公子忽然开口说道:“沈先生刚才说,汝嫣姑娘若是放在京城,是个当名角儿的料。这话倒提醒我了。我看了京城几家戏园子的演出安排,排来排去就那么几出老戏,宫里的大人物想看点新鲜的,下面的人寻了很久,都没找到合适的。姑娘的戏,我在烟雨楼听过几回,觉得与众不同。若是有朝一日,姑娘愿意去京城,为宫里的大人物唱一出,那是姑娘的福气,也是姑娘的造化。”
去遥远的京城为宫里的大人物唱戏,这几个字太重了,重得她不敢接。她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多谢黄公子抬爱,我不过是个乡下戏子,哪敢在宫里的大人物面前献丑。”
黄公子没有勉强,说道:“姑娘慢慢想,这种事急不得。”
散席后,管家送他们出门。雨已经停了,夜空中露出几颗寒星,冷冷地闪着光。马车缓缓驶离听雪轩,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莫萧说道:“那个沈先生点评句句在点上,看上去像是真的教出过名角儿。”
汝嫣说道:“他以前是宫廷教坊的人。”
莫萧说道:“黄公子请他来,不是随便请的。他让你在沈先生面前唱,是想让沈先生亲口说那句话。”
汝嫣说道:“哪句话?”
莫萧重复道:“这姑娘要是放在京城,有好师傅教戏,是个当名角儿的料。”
汝嫣知道黄公子的用意,从那张戏单到沈先生的点评,每一环都像是精心安排好的。可知道归知道,她无法否认,当沈先生说那句话的时候,她似乎心动了。不是因为黄公子的算计,而是因为沈先生说的是实话。她确实想去这个时代的京城看看,不是为了给宫里的大人物唱戏,也不是为了黄公子,而是为了她自己。这个念头冒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马车在烟雨楼门口停下,莫萧下来,伸手扶汝嫣也下来。
莫萧说道:“不管你去不去京城,我都不会强迫你。如果有一天,你想去,我也不会拦着你。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去”,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不知道”。
莫萧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点了点头,说道:“那就慢慢想,不着急。”
他走了。汝嫣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听雪轩的水阁里,沈先生坐在琴案前,手指轻轻拨动琴弦,只弹了几句就停了。
黄公子从屏风后走出来,问道:“沈先生觉得如何?”
沈先生回答道:“那姑娘的唱法有些奇怪,她的底子是昆腔,但有几个地方,不像是我知道的任何唱法,倒像是失传很久的古法。”
黄公子说道:“古法?”
沈先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曾在宫里见过一本旧谱,记载着前朝宫廷戏曲的唱法。那本谱子上的东西早就失传了,听她的唱腔,跟那本谱子有些相似。那姑娘,不简单。”
黄公子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他端起酒杯,望向窗外的湖面。月光洒在水上,映出银鳞,随波荡漾。